桃华-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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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捧起她的手左看右看:“王妃不值得为这种人生气,伤了自己可怎么好。王爷定然不会放过他的!”
桃华这一下砸得太用力,回过神来自己也有点后悔。这可是在疫区,弄出些无谓的伤口来只会增加感染的几率,她不该这么冲动。
好在她手上虽然红了一片,但还没有破皮出血。桃华抬手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走,去看看病人!”
整个村子迅速被隔成两半,一边住了病人,另一边住着暂时未见发病的人,中间由士兵隔离把守,泾渭分明。
桃华在病人区里走了一遍,心里直往下沉。因为食用了病死的羊肉,所以本村的病人以肠炭疽患者为多,而一些皮肤炭疽的患者,也因为拖延时间太久,病情已经转向严重,不易痊愈了。
不过,万幸的是后头的死羊都被埋了,没有再被食用,所以村里的病患还不是很多,否则恐怕现在一个村子也剩不下几个人了。
“王妃,有人发病了。”蝶衣脸上蒙着白布,匆匆跑过来。在这里呆了一天,她已经不再吐了,确切点说,是忙得顾不上吐了。去隔离区调的人手和药材还没有过来,三百军士要把守村子,要先去附近购买药材,还要焚烧病羊,也是个个忙得不可开交。蝶衣已经跟薄荷等人一起在病人当中进进出出,虽然仍旧是面对呕吐和腹泻,以及皮肤上的各种疱疹,但她竟然奇迹般地不再吐了。
发病的就是开始指出后山牧场的那个少年,他开始呕吐和头痛,很快就陷入了昏迷。看护他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儿,手臂上也生着疱疹,是他的妹妹。
“王妃——”女孩儿已经知道了桃华的身份,一见她就跪下来磕头,“求你救救我哥哥。我们不是故意要害西北发疫病的,我们也不知道这病会这么厉害……”
开始的时候只有两个腹泻的,有些人身上脸上长了些疹块,但溃破之后自己就好了,且不疼不痒,因此谁也没放在心上——西北这种地方,脸上身上留个疤还算什么呢,又不是城里的娇贵小姐。谁知道就是这几个疹块,竟然就能害她哥哥病成这样?
“……爹娘早死了,就剩下哥哥跟我……”女孩儿泣不成声,“王妃要怎么罚我们都行,就是求你救救我哥哥!”
桃华弯腰把她拉了起来:“你哥哥的病恐怕是不能救了……”由皮肤炭疽引起的败血症,继发为脑膜炭疽,这种病情危重,就算是在她的前世也死亡率很高,更何况是在这里。
女孩子腿一软,几乎又要瘫下去。桃华微微闭了闭眼睛,转开头道:“你现在的病情看起来还比较轻,应该跟你哥哥隔离开来。”
“不,不!”女孩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少年身边,死死抓住了他的手,“我不离开哥哥,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那就取煮过的白布来,教她怎么避免感染。”桃华扭过头去,忍住眼眶里的酸涩,大步走出了屋子。
蝶衣追着出来:“王妃,真的,真的没救了?”
“这种情形,药已经没用了。”如果还有那粗制的青霉素,她会试着喂一下,但是现在清瘟败毒饮已经失效,她确实没有办法了。
“不要用手随便擦眼睛,你手上可能有病菌!”桃华喝止了蝶衣拭泪的动作,“去照顾别的病人吧,至少那些有希望的病人,总要把他们尽量救回来。”
蝶衣红着眼圈走了,桃华站在原地,耳听左右两边传来的忽高忽低的哭喊之声,只觉得浑身都像被这西北的风吹得冰冷。她救过灾,见过死亡,可是那时候并不像现在这样无力——知道要用什么药,可是没有,能救,却救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去,还要把药用在更有希望活下来的人身上。
然而谁能活,谁该活,是由她来决定的吗?医者所该做的就是尽全部努力到病人的最后一刻,但是她如果在这少年身上消耗太多的时间和药物,就可能耽搁了救治别的病人,这又是对是错呢?人生,未免是太残酷了。
“王妃,王妃!”如急鼓般的马蹄声打断了桃华的出神,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人满身满脸的灰尘,以至于桃华分辨了片刻才认出来:“十五?”他不应该这样骑马狂奔的,谁知道他体内还有没有血栓,会不会因为激烈运动而脱落?
“王妃!”十五才到近前就猛地扣马,马儿还在前蹄直立长嘶的时候,他已经滚鞍下马,“王妃快点回去吧,王爷得天花了!”
“什么?”桃华一把抓住了他,“你说什么?”
“王爷得天花了。”十五的泪水夺眶而出,把脸上冲出两道小沟来,“已经开始发热,手臂和胸前出痘了!”
☆、第160章 牛痘
“娘,听说表哥得了天花?”殷茹旋风一般冲进定北侯夫人屋里,头发有些散,身上也全是西北风吹落的尘埃。在临时善堂忙了些日子,她瘦了些,一双杏核眼显得越发大了,紧紧盯人的时候目光有些亮得恕�
“不要着急,随行的太医说你表哥病势不重,且你表嫂已经赶过去了。”定北侯夫人其实也担心得要命,恨不得马上赶过去,却又分不开身。西北发疫已经有些日子,消息再也瞒不住,北蛮那边近来已经有动静了。
“那是天花!”殷茹眼睛瞪得滚圆,“都是蒋氏!明明跟她说过表哥没有出过天花,她还让表哥去疫区找什么牛,现在怎么办!表哥,表哥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饶她!”
“胡说八道!”定北侯夫人大声呵斥,“什么三长两短的。刚才我不是说了,太医说你表哥病势不重。”
殷茹狠狠地跺着脚:“娘你怎么糊涂了!那是天花!哪有天花病势不重的,不过是尚未发出来罢了。我听人说,听人说……”
这些日子因为发现了天花,殷茹也多少对这一病症有了些了解。天花的确更易感染孩童,然而成年人也不是完全不会感染,而且感染之后痘更不易发出,所以也就更麻烦。
定北侯夫人何尝不知这个道理,早就心烦两日了,现在听见女儿又这样没个忌讳地说话,心里不由得更加烦躁:“行了行了,你快住口吧!”
“我,我去找表哥!”殷茹实在是坐不住了。她得到消息的时候本以为沈数已经回了定北侯府,谁知急匆匆跑回来,人竟然还没回来,这如何能再等待下去?
“你站住!”定北侯夫人啪地一拍桌子,“都什么时候了,你添什么乱!”外头疫病横行,已经病倒了一个外甥,难道还要再病一个女儿?且临时善堂那边殷茹才接手几日,难道就要扔下不管了不成?
殷茹固执地要往外走:“善堂那边没有我自然还有别人。我要去找表哥!”
定北侯夫人再次拍了一下桌子:“你表哥那边有你表嫂!”
“她算什么表嫂!”殷茹终于爆发了出来,“当初若不是她祖父,表哥的眼睛不会坏。也不知她怎么就欺骗了表哥,居然说这病是从咱们家里传过去,表哥竟也就信了!若是她嫁了表哥就对表哥好,那也就罢了,可娘你看,她怂恿着表哥去疫区,现在表哥果然染了天花——她,她算个什么东西!只想着自己沽名钓誉,何曾为表哥着想过!”
她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在瘦削的脸上划出两道浅色的痕迹:“若是她害死了表哥,我非杀了她不可!”
“别胡说!”定北侯夫人现在只能重复这句话了,“你表哥是有福的人,不会有事的。”
“娘你自己相信吗?”殷茹用力抹了一把泪,“反正我要去见表哥,若是他真出了事,我,我总要见他最后一面!”
定北侯夫人眼眶也红了,嘴上却道:“越说越不象话了!什么最后一面,你表哥不会有事的!再说那边有蒋氏照顾,你过去可成个什么样子!”
殷茹大声哭了起来:“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去见表哥!”
母子两个正闹成一团,定北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香雪快步进来:“夫人——”看见殷茹披头散发的模样,一惊住了口。
西北女儿家生性豪爽,并不十分爱涂脂抹粉,然而年轻姑娘对自己的外貌都是十分在意的,殷茹素日里虽不描眉画鬓,却也衣饰整齐,头发从来梳得一丝不乱。且定北侯府治家也有些军中规矩,便是下人都要干练整洁,遑论主子们了,哪见如此刻一般乱糟糟的模样,登时将香雪骇住了。
定北侯夫人拢了一下鬓发,沉声道:“什么事?”
香雪看了一眼满脸是泪的殷茹,声音不由得小了一些:“隔离区那边送来消息,王妃用的那个什么青梅饮,总共给十二人用过药,有六人现在情形已经好转了。”
“那药果然是有用的?”定北侯夫人不知是该惊还是该喜。凡用了那什么青梅饮的都是病情危重药石罔效之人,现在活了六个,应该说效用很不错了。
“可是还死了六个呢。”殷茹抽噎着反驳。
定北侯夫人顾不得听她说什么,忙道:“那药还有吗?王妃怎么制出来的,赶紧再制啊!”
香雪无奈地道:“奴婢去向跟来西北的侍卫打听过,说是王妃在马车里装了好些烂瓜烂果,后头才弄出这么一罐来。”当时那辆马车的气味可真不怎么样,幸而是冬天,若是夏天怕不要臭上一路了。
“烂瓜烂果?”定北侯夫人和殷茹都目瞪口呆。难道这青梅饮竟是烂瓜烂果制出来的?那些东西可是本来就会吃坏人的呀!
“听说还有人家腌的菜……”香雪不知道自己该做个什么表情。腐烂的瓜果菜蔬吃了要跑肚,这是人人皆知的事儿,可没听说吃这些反能治病的。
所以现在郡王妃不在,没人会做这东西,也根本没人敢做。郡王妃做的药吃死了人,还有定北侯府和安郡王在后头顶着,普通郎中如果也这样,那可不知是个啥下场了。
“好歹……是救了人……”定北侯夫人不知说什么好了。
“那这药能给表哥用吗?”殷茹一句话说出来又后悔了,这药死一半人活一半人,怎么能给沈数用。
“王妃说这药不能给天花病人用。”香雪连忙回答,这事儿可是王妃离开隔离区的时候特地叮嘱过的。听说救活了好几个炭疽病人之后,就有得天花的病人家眷来求这药,却都被掌管此药的付老郎中拒绝了。现在那个天花病人死了,为此家里人还在闹呢,说是付老郎中不肯给她儿子用药,否则说不定人也能治好。
殷茹一阵失望,把头发随手挽了挽:“那我还是要去找表哥!”
定北侯夫人一阵无力。明知道不该让女儿就这么过去,可一想到沈数很可能就此再也回不来,连她自己都想立刻过去了。
“夫人,夫人!”一个小丫鬟飞跑进院子,并不敢进正房,只站在院里大声道,“王妃那边派人回来送信,说让侯爷和夫人放心,王爷的病不要紧。”
“什么不要紧?”殷茹一步蹿到门口,“你进来!王爷的病怎么就不要紧了?”
小丫鬟只是传话的,还没有资格进正房,被小姐吓了一跳,站在院子中间不敢动弹:“是王爷身边的初一哥哥回来送信的。”
“快叫进来!”定北侯夫人也不能冷静了,呼地站起来连声唤道,“快叫他进来!”
初一风尘仆仆地进来,没等行礼就被殷茹问到了脸上:“表哥怎样了?”
初一忙道:“姑娘放心,王妃说王爷得的并不是天花。”
“那是什么?”定北侯夫人顿时松了口气,不是天花就好啊,不是天花就有救。不过,前头送回来的消息不是说就是天花吗,身上还出了痘的,如何这会儿又不是天花了呢?
殷茹已经口快地问了出来:“是太医诊错了?”
初一整理了一下语言,才答道:“不是太医诊错。王妃说,从人身上过的病叫天花,王爷这个是从得了病的牛身上过来的,那不叫天花,叫牛痘。”
“什么人痘牛痘的,难道还不一样?”殷茹性急地打断他,“那表哥现在好了吗?”
“现在还没有。”初一有些尴尬,“王妃让属下先回来送信,请侯爷和夫人放心,这病至多再有十日就会痊愈。”
“什么?”殷茹顿时就要跳起来,“病还没有好,就让人放心?这如何放心?她说再有十日就痊愈,若是不好呢?”
这话初一也难以回答,想了想只得道:“属下不懂医术,但看王爷身上的痘出得很稀,精神也还不错,似乎真的不像天花。”还有同时得病的另一名侍卫,也是如此。那顾太医开始看了说是天花,但现在也说不像是普通的天花了。
“那是痘出不来!”殷茹更急了,“发不出痘来才危险,你难道不知道?”
这个初一当然知道。但顾太医说了,如果是发不出痘来,病人精神昏沉萎靡会十分明显,且高热体虚,跟王爷现在的情况有极大的不同。
定北侯夫人摆手止住女儿,沉声问:“那太医果然是这样说的?他不是蒋氏带来的人吗?”
“顾太医是自请来治疫的。”初一忙答道,“据王爷说可能是皇上信得过的人。”再者,西北是定北侯的地盘,沈数是定北侯的外甥,他的生死谁敢信口乱说?倘若说个没事,回头沈数真的出了事,顾丛有十条命也不够定北侯弄死的。
“如此说来,征明真的会无事?”定北侯夫人半信半疑,心里又升起了希望。
初一道:“属下来时,王妃一行已经动身回来了,属下亲眼看见王爷精神还好。算算,再有两天也就回来了。”
殷茹又想跳脚:“天花病人要好生休养,怎么还能赶路?”出痘不得见风,这是众人皆知的,可西北这天寒地冻的,赶路怎么可能不受风?
定北侯夫人瞪她一眼:“你安生些!既然你表哥马上就会回来,你还回善堂去做你的事,不要添乱!”
殷茹哪里放心得下,然而定北侯夫人一眼横过来,目光中带了真怒,她便也不敢再闹,低下头蔫蔫地出去了。
这里定北侯夫人得了初一的再三保证,心下稍安,便道:“你去跟王妃说,也不急着这样赶回来,纵然不是天花,冒了风也怕是不好。”
初一低头道:“王妃说,那些牛要赶紧送回来采痘苗,不可拖延太久。本来王妃让王爷病好了再动身,但王爷……”王爷听王妃说这病无事,就一定要跟着王妃一起回来。他赶回定北侯府之前,蝉衣还因为此事发急呢,险些跟王妃吵了起来,也不知现在怎样了。
其实蝉衣现在也在发急。她虽然在沈数的马车里,但桃华一直坐在沈数身边,喂药喂水根本不假他人之手,旁边还有薄荷和桔梗两人,直将她挤在角落里,根本不能上前。
“姐姐喝口水,瞧着这些日子姐姐憔悴了好些。”桔梗儿笑嘻嘻地给蝉衣端了杯水,“如今王妃过来就没事了,姐姐别担心。”
蝉衣瞪着那杯水,一点都不想接。这个桔梗儿别看年纪小,鬼精鬼灵,一肚子的坏主意。这会儿看着她是过来给她送水,其实马车里就这么点地方,这小丫头往她身边一坐,就把她整个人都挤在那里动弹不得。若叫外人看了,不说她行动不方便,倒要说她架子大,还要王妃的陪嫁丫鬟来伺候呢。
“妹妹才该歇歇。”蝉衣到底还是接过了水,死丫头端着不放下,她若不接过来,让人看见更有得说嘴了,“其实王妃最辛苦,妹妹该仔细伺候王妃才是。”
桔梗儿嘿嘿一笑:“可不是。姐姐你是没去隔离区那边,王妃实在是辛苦。那边的场面……蝶衣姐姐都吐了几回呢。”其实她也吐来着,只不过都是背着人悄悄地吐,薄荷姐姐说过了,她们是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