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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一品代嫁-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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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大少爷叫人捎回来的。”许碧倒没觉得怎么害羞,只是心情有点复杂。明明对沈云殊……甚至连和离的事儿都想过,可到了今天早晨,知雨把这簪子捧上来,她还是戴了。那什么,一定是因为这簪子实在做得太漂亮了,你看那桂花雕的,枝干横逸,姿态如生,尤其是从半轮明月中伸出来的那一枝,一下子就显得特别生动……反正,肯定是因为簪子漂亮!
  许碧正在这里自欺欺人,就见沈夫人摆摆手,把来请安的香姨娘和沈云婷等人都打发出去了:“有几句话,我得与你说说。”
  “是。”许碧迅速想了一下,觉得沈夫人多半是要提圆房的事儿,所以不能叫沈云婷姊妹听见,到底还是没出阁的女儿家呢。
  果然沈夫人一开口就说:“原本是跟你娘家商议好的,等你及笄之后就圆房。大郎年纪不小了,也等着开枝散叶呢……”
  她目光在许碧身上转了转,慢悠悠地道:“不过,不知道你癸水来了不曾?”
  许碧猛地怔了一下。突然意识到,没有,她至今还没来过初潮呢!
  要说许二姑娘这个身体,实在是……倒也不是说缺她吃喝,只是太安静太内向了,终日里就是窝在屋里做针线,连许府的花园都不大去。有什么话又都喜欢憋在心里,要不然也不能当初听说要冲喜,就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了。
  情绪影响内分泌,以至于许碧满了十五,还没来过癸水呢。虽说这个时代女孩儿初潮大都要晚些,但都十五了还没来,也的确是有点太晚了。
  不过,沈夫人问这个做什么?这种私密事儿,若是亲娘询问是正经的,可沈夫人是继婆婆,哪会关心这个?
  许碧正琢磨,就听沈夫人叹了口气:“你这身子弱也不曾早说,若早说了,请个好郎中来瞧瞧,也好细细地调养。女人家,这身子是最要紧的,若是太弱了,于子嗣上也有影响。”
  子嗣两个字落在耳朵里,许碧心里一跳,仿佛抓到了要紧处。果然沈夫人接着便道:“大郎转过年就二十一了,若在别的人家,早就做父亲了。你这里——成亲晚些也就罢了,可你这至今癸水不来,便是圆了房也不成,再这么耽搁下去,外头的人不知情,倒要说你不贤惠了。”她拖长了声音,叹道,“大郎这般年纪还没个儿女,说出去你的名声可是不好听……”
  许碧在一瞬间竟然就知道沈夫人后头要说什么了。癸水没来,她就不可能生育,又要沈云殊有儿女,那不是——只有找别的女人来生了么?
  “夫人的意思是——”许碧只想冷笑。这可真是好,捡着她过生日的时候来给她添堵了。
  “按说这事儿我原不该管的。”沈夫人看许碧脸色僵硬,只觉得心里一阵痛快。真是天助她也,正愁着找不到理由,却是那天红罗听见香姨娘在跟自己的丫鬟说话,说是许氏瞧着单弱,还要学什么拉弓射箭,“也不知道癸水来了不曾,千万别自己不上心,倒把身子弄坏了,于子嗣上妨碍”……
  就是这几句话提醒了她,叫红罗去一打听,果然许氏自进了门还不曾换洗过呢。没来癸水的女子,就算圆了房也不会生养,这可不就是现成的理由么?
  “不是我说话晦气,武将人家都是这般,”沈夫人越发坐得稳当,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战事凶险,这子嗣上须得赶早。大郎为了等你,拖到这个年纪才成亲,已然是有些晚了。好歹那时候西北也平定了些,拖一拖也就罢了。可如今偏又调到江浙来,你也瞧见了,连钦差都出了事……前些日子大郎剿了这个又剿那个,功劳是立了不少,可那都是刀头上抢下来的功劳。若是再跟那回中箭似的——那回已经是大幸了,若是再来这么一回,我可实在是受不得了。”
  许碧默然地听着。若是抛开私心,沈夫人这番话说得其实并没有错,就是她,也时时会担心沈云殊在外头是不是伤了,会不会出事。不过,若是照沈夫人这么说下去……
  “依我的意思,你既现在还不能生养,不如先给大郎纳个人放在房里。”沈夫人终于是图穷匕见,缓缓地说了出来,“若是能生下一男半女的,你愿意放在自己房里养也成。若是不愿养着,也不妨碍你日后自己生养。”
  她似乎笃定了许碧没法儿反驳,便笑了一笑,续道:“自然,这人也得挑个你看着顺眼的。我瞧着你跟玉翘就很好,不如就让大郎纳了她如何?”


第83章 我不
  屋子里有一阵仿佛空气凝滞般的寂静。
  沈夫人微笑地看着许碧, 满怀恶意的痛快:“大郎媳妇?”
  许碧料到她会提这个,却没想到她会提出连玉翘来:“夫人是说表妹?”
  “对啊。”沈夫人仔细打量许碧,想从她脸上找出惊慌或害怕或伤心之类的神色来, 但偏偏没有, 于是她不死心地又加了一句, “可是你觉得玉翘不好?我看你们那般亲近,还以为你很是喜欢她呢。”
  许碧心情很复杂,但并不是因为沈夫人。事实上有紫电青霜摆在那里,沈夫人会提出这种事简直就是迟早的。她把那点复杂的念头先按了下去, 镇定地回复沈夫人:“可表妹就是因不肯做妾才来投奔咱们家的,难道咱们是要逼着她做不情愿做的事么?”
  “那如何会一样。”沈夫人笑了起来, 许氏这个借口真真好笑,“她哥哥给她寻的是什么人家?咱们大郎又是什么样的人?人又年轻,又有前程, 且她又跟你处得好, 这如何比得?”
  她眼珠子一转,又补了一句:“再说她是大郎的表妹,咱们家也不能让她就做个一般的姨娘,不如就聘了她做二房, 你看怎么样?”
  二房虽然也是妾,但按如今的习俗, 有正经的聘书,进门还要摆几桌酒,在家中也算得是个正经主子, 比之随便买进门的或是就从奴婢中提起来的那种却不可同日而语。
  许碧静静听完,笑了一下:“所以夫人的意思是说,表妹并不是不愿给人做妾,只是不愿给年纪大又无前程的人做妾?若是这人年轻有为,表妹就情愿为妾?”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知道这话,夫人有没有跟父亲说过?”
  沈夫人噎住了。
  她当然就是这么想的,但却不能说出来。不管怎样,送女为妾总归不是件很有脸面的事儿。同样的,女孩儿自甘为妾,对父母家族来说也没什么脸面。
  连玉翘就是不肯做妾才从西北逃过来,如今她若说连玉翘只是看不上那家又老又没前程,若是遇到了年轻富贵的,就情愿做妾,那简直就是在打连家的脸,在明晃晃地说他们家假做清高,实则贪慕富贵。
  连家可是连氏夫人的娘家,沈云殊的外家,打连家的耳光,就等于在打沈云殊的脸,甚至等于在打沈大将军的脸——瞧瞧,你就娶了这么一家人家的女儿!一家子都是假清高,那连氏夫人又会好到哪儿去呢?
  沈夫人当然不敢这么说。不要说连玉翘还没说想做沈云殊的妾室,就算她说了,沈夫人也不敢就这么明晃晃地把话说出来。
  她就知道许氏心眼儿多,根本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怯懦无害!沈夫人心里骂着,脸上却硬挤出了个笑容:“自然是要先跟你商议,毕竟老爷在外头忙着大事,这些后宅里头的事儿,咱们就该都料理周到,哪能让他们男人家一边忙着外头的事,一边还要操心家里的事呢?”
  她迅速又端起了后宅主母的架式:“这子嗣是一等一的大事,你既嫁了大郎,就该上心。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马虎不得。你回去想想,我说的究竟对不对。”这事儿她已经写信给沈大将军了,她就不信,别的事打动不了沈大将军,他心爱长子的香火之事,也不能打动他?
  许碧也不想再跟沈夫人纠缠下去,闻言行了一礼,掉头就走了出去。
  知雨刚才在门边站着,也听见了沈夫人的话,出了正院就忍不住了:“夫人这是做什么!少奶奶还没圆房呢就说子嗣,谁家有这样的规矩!”
  许碧没作声。以她目前的情况,就算圆房也不可能生育,沈夫人拿子嗣说事虽然显得很不厚道,却是真正抓住了她的软肋。尤其现在沈袁两家斗得厉害,沈云殊确实也时刻都可能身处危险之中。沈夫人这个理由,就连沈大将军也很可能同意的。
  知雨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咬牙切齿地道:“若真担心大少爷的子嗣,怎不早说。早请了郎中来开药调养,说不定现在少奶奶都——偏到了这时候来说这话,分明就是有心给少奶奶添堵!”
  她说着,又想到了连玉翘:“还有表姑娘!枉费少奶奶一心替她打算,她却——”已经准备在背后撬少奶奶的墙角了呢。
  许碧终于抬了抬眼睛:“表姑娘答应这事了?”
  知雨一怔:“夫人既然这么说……”那连玉翘应该是答应了吧?再说,连玉翘现在这样子,难道会不答应?正如沈夫人所说,沈云殊没一处不好,又是聘做二房,谁不乐得顺水推舟就答应了?
  “不,不一定……”许碧低声说。她觉得连玉翘不该是个爱慕富贵的人,如果她真会答应,也不应该是因为这个原因。
  “因为什么还不都一样!”知雨愤愤地刚说了一句,就见香姨娘在路边上等着,只得把后头的话咽了下去。
  香姨娘瞧着很是忧心的模样,看见许碧就连忙迎了上来,仔细打量她的脸色:“方才,夫人可是跟少奶奶说了什么?是不是——要往大少爷房里塞人?”
  知雨脱口而出:“姨娘怎么知道的?”
  这无疑就是承认了。香姨娘便长叹了口气,一边扶着许碧往院子里走,一边小声道:“前几日我听说夫人在打听少奶奶换洗的事儿,就琢磨她大约是要说这个话了。”她深蹙眉头看着许碧,“少奶奶还是请个郎中来瞧瞧,仔细调养调养吧。我识得这边一个不错的郎中,家里世代专治妇人病的,不如叫了来?”
  又自责道:“也是我糊涂,竟没想到这个……”
  知雨不由得就红了眼圈道:“这会儿请了郎中来也晚了,夫人的意思,这就想聘表姑娘做二房呢,哪里还容得少奶奶慢慢调养……”
  香姨娘便默然了片刻,才低声道:“我说句逾矩的话,其实表姑娘——比别人强些。”
  她似乎有些忐忑地看了看许碧,才低声续道:“表姑娘娘家是那样,没人撑腰,性子又软,不会生事。再者,她跟少奶奶又好……”
  许碧看了她片刻,笑了笑:“只不知道表妹是不是答应。”当利益冲突的时候,谁跟谁也好不起来了。
  香姨娘便道:“表姑娘哪有不答应的理儿呢?毕竟咱们府上——这还能挑出什么不好来?”
  许碧略一沉吟:“我去问问表妹的意思。”
  “哎——”香姨娘连忙拉住她,“这种事,哪有少奶奶自己去问的?”
  “为什么不能问?”许碧反问她,“既然是要给我们院子里添人,将来又跟我‘姐妹相称’,我自然要问清楚了才好,若是表妹不愿意,岂不成了强逼?”
  “少奶奶去问,表姑娘怎么好意思说……”香姨娘一阵头疼,万没料到许碧居然就这么大喇喇地要问到连玉翘脸上去,只得道,“若不然,我去探探表姑娘的口风?”
  许碧又看了她一眼,才笑了笑:“好。”
  谁知许碧才回自己院子,就看见连玉翘已经在廊下等着了,正拿着自己用的弓在认真开弓。
  连玉翘原是跟许碧用同一张弓,后来许碧叫九炼又给她单弄了一张,也是六等弓,弦子软得没几斤力气,做工倒是挺精细的。连玉翘得了之后,跟宝贝似的,从九炼处学了怎么保养,一丝不苟地照做,好似打算用个天长地久似的。
  见许碧回来,连玉翘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表嫂回来了,今日好像晚了些?”
  连玉翘因身上背着个克夫的名头,平日里极少往别的院子去。沈夫人乐得如此,索性说她是客,不必请什么安,故而连玉翘也只是隔十日八日的去沈夫人处问一声好也就罢了。
  知雨因听了沈夫人的话,对连玉翘便有些介怀,喉咙里轻轻地哼了一声,不似往常一般亲热问安,转头去给许碧准备衣裳了。
  连玉翘觉察了知雨的异样,再看许碧脸上也没有什么笑模样,不由得问道:“表嫂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许碧笑了笑,随手也拿了自己的弓,“就是刚才在夫人处听了件事,说某家聘了个二房,还是亲戚,不由得替她担忧不平罢了。”
  连玉翘听了这话,却不由得联想到自身,有些心虚起来,小声道:“表嫂是——觉得纳妾不好?”
  许碧淡淡地道:“好不好的是各家的事,但没人会喜欢夫君纳妾的。若不然,当初表妹又何必往江浙来呢。”
  连玉翘咬了嘴唇,小声道:“但,但也有些,有些是没了法子,只得与人为妾……”
  “实在没法子,当然也是情有可原。”许碧把弓拉开,搭箭上弦,“譬如像表妹那般,被家中逼迫。但即使那般,表妹也逃出来了,可见大多时候,都是天无绝人之路。许多人口中说是没了法子,其实不过是觉得自己另走一条路太辛苦,贪恋做妾的荣华享受罢了。不然,只见着情愿往富家里为妾的,却没见哭着喊着去给乞丐做妾的。”
  连玉翘脸上有如火烧,只觉得自己当时那一点儿动摇都被挖了出来,明明白白地摆在阳光下头叫人看。头都抬不起来,声如蚊蚋地道:“有些……便是想逃,逃出来了,日子也难过……”
  许碧手一松,箭射出去,正中靶心:“表妹这话说得不假,过日子的确不易,人都是趋利避害,想过好日子,不愿吃苦,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既选了这条道,就别怪做妾之后不自在,别怪上头大妇不宽厚,也别想着生养的儿女能跟自己亲近。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更没有别人种树,你只管摘桃子的好事儿。”
  连玉翘嘴唇咬得紧紧的,半晌喃喃道:“表嫂,你说,你说那人若是不做妾,嫁到外头去,能,能过得好么?若是,若是跟我一样,名声不好……”
  “我不知道。”许碧抬手指了指前头,“表妹看看,前些日子我也想不到,今儿就能射中靶心了呢。表妹从前,也没想过自己能只带一个丫鬟,从西北走到九江吧?”
  连玉翘似有所悟,喃喃地道:“可,可我命不好……”
  “命都是别人说的。表妹若真信了自己命不好,那就谁也救不得了。”许碧又从箭壶里拔出一支箭,搭在弦上,“人必自助而后人助之,而后天助之。这话是《周易》里写的。都说文王作《周易》,能卜万事,可就是这本卜算的书里却说‘人必自助’,可见命没有个定数,你怎么做,它就会是怎么个样子,便是命由天定,还有个‘人定胜天’呢。”
  “人定胜天……”连玉翘眼睛亮了亮,却又有一丝畏怯,“真,真的能么?”
  “表妹若是不逃出西北,现在会是什么样子?”许碧反问,“那是不是表妹的命?”
  连玉翘低下了头:“那时候,都是青螺拉着我,若不然……”她自己是没有勇气的。
  “青螺再拉,也要表妹自己肯走,若不然,难道青螺能扛了表妹走不成?”许碧点点她手里的弓,“表妹开始还说自己定然学不会呢,现在不也能射中靶子了么?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端看肯不肯迈步罢了。”
  “那——”连玉翘紧张地捏着手里的弓,“表嫂觉得,我,我能行么?”
  许碧笑了笑:“说实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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