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代嫁-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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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她没高兴多久呢,就又从沈大将军那儿听了消息——沈大将军打算替沈云婷向梅家大公子说亲。
梅大公子!不是梅二公子!
香姨娘简直是晴天霹雳了。
自从听说要攀亲,她就细细打听了梅家的事儿——梅大公子二十八了,梅大公子娶过妻,梅大公子家里还有个儿子已经四岁了!
尤其要命的是,梅大公子不打算下春闱,他无意入仕,倒是打算将来回岭南去开书院!
开书院有什么前途?还是在岭南那样的地方!
香姨娘也没打算着沈云婷能嫁什么高官显宦,进门就是三品二品的诰命夫人什么的,只要夫君上进,有前程,便是前头清苦些,有嫁妆呢,后头自然能熬出头儿的。
可梅大公子这样的,简直是前程无亮,就是熬一辈子,也熬不出什么的。
香姨娘原先盘算得喜气洋洋,突然来这么一个消息,险些被这兜头一棍子打晕了,拐弯抹角地问了半天,才知道沈云婷跟着许碧,把两人都见了,据许碧说,沈云婷更中意梅大公子。
大少奶奶说的!
香姨娘根本不相信,偏偏沈大将军相信,还说这次沈云殊去营里接梅汝清回来过年,就要先探口风了。故而她这一大早的,就直奔沈云婷院子里,去问这事儿了。
结果沈云婷告诉她,是真的。香姨娘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只觉得女儿简直是眼瞎了,怎么能弃了珍珠选了鱼目?絮絮叨叨跟女儿念叨了半日,很是疑心女儿是不是被许碧误导了。
沈云婷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不过也听出来生母是有些疑心到嫂子身上,不由得再三声明是自己选中的人。香姨娘犹不死心,拉了女儿道:“你怎么这样糊涂?梅二公子是什么前程,如今好容易把人请回来在咱们家住着,哪里再寻这样的机会去?”
沈云婷当着生母的面,到底不好意思说自己看中梅若明性情温和,更不好意思说她是被梅若明讲课时挥洒自如、各种典故知识信手拈来的模样所吸引,又想着给哥哥嫂子开脱,于是脱口便道:“姨娘也不想想,嫡庶有别,我如何配得上梅二公子?若是我选了梅二公子,大哥便是再为难也要去向梅家提的,届时若得罪了梅家,岂不给父亲和哥哥添麻烦?”
香姨娘平日里口口声声都是嫡庶有别,处处压着自己女儿,其实并非是真的就觉得沈云婷不如人,不过是以退为进,一则叫沈夫人挑不出她们母女的错处来,二则也博沈大将军和沈云殊的怜惜,就为了在女儿的终身大事上让这两人出面,给沈云婷寻一门称心如意的好亲事。
谁知她这一片苦心,倒是在沈云婷心中砸实了“嫡庶有别”的念头,硬生生把放在眼前的一门好亲事给推了,就为了她时时教导过的“嫡庶有别”,“不可让父亲兄长为难”。
香姨娘险些没厥过去,自己都不知道后头又说了些什么,反正女儿是没听进去,还跟她说梅大公子才学如何如何出众云云。
才学出众?真才学出众怎不去考进士呢?都说“学得文武世,卖与帝王家”,这没买主儿的才学,到底有甚用!
香姨娘说破了嘴皮,也不过是翻来覆去地说梅二公子年纪相当前程无量,却都被女儿一句“嫡庶有别”堵了回来。她既不能说那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又不能说难为了沈云殊不要紧,最终也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回了芥子居,一头栽倒在床上,眼泪长流。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香姨娘算是知道了。不过只哭了一会儿,她便爬起来,叫百灵打水来洗了脸,就往许碧房里去了。听沈大将军的意思,似乎对梅若明也十分欣赏,觉得沈云婷选了他也并无不妥。既如此,那只能往沈云殊处想法子了。
许碧刚在奇怪香姨娘与沈云婷究竟闹了什么别扭,便见香姨娘来了,自然是忙叫请进来,一听香姨娘提起与梅家的亲事,便笑道:“大少爷是有心与梅家结亲。梅大公子才学出众,性情温良,是个好人。”单看梅若明肯给妻子守三年孝,这人品性就不错。何况梅汝清就没妾,那他的儿子应该也不会随意纳妾,沈云婷只要能跟梅若明找到共同语言,以后的日子应该不会难过。
香姨娘心里一阵失望,表面上却佯做不知:“梅大公子?他可比婷儿大十几岁!倒是梅二公子与婷儿年纪相仿……”
许碧真不敢跟香姨娘说,梅若明是沈云婷自己看中的。
这话她现在可以跟沈云殊说,却不敢去跟沈大将军说,更别说香姨娘时时处处的以规矩约束自己和女儿,若是听说女儿自择夫婿,还不知要怎么样呢。
故而,许碧只能含糊地道:“梅大公子年纪是略长了些,但年长一点更知道心疼人。姨娘不要担心,梅家虽清寒些,但云婷的嫁妆绝不会少的,足够他们过日子。再者,梅大公子也不是那等没出息的人……”
后头的话香姨娘是统统听不进去了,直到听许碧说:“梅大公子的情况大少爷都知晓的,姨娘就等好消息吧。”这才回过神来。
“听少奶奶的意思,也都是知道的?”香姨娘在袖子里攥紧了双手,试探着问,“少奶奶知晓梅大公子——”
许碧也没细想,就笑答道:“是。梅大公子也是我亲眼见过的。”不但她见过,沈云婷也见过哟。梅大公子把她们当成了小厮,说话还怪和气的呢。
看着许碧脸上的笑容,香姨娘突然有种冲动想狠狠在她脸上抓一把,把那笑容抓碎掉!果然是她!这门亲事一定是她看中的!
香姨娘也知道,沈云婷若配梅若坚,是有些为难。可若是沈云殊肯拉下脸去想法子,应该还是能成的。可现在——必定是许氏,必定是她怕沈云殊为难,才叫沈云婷择了梅若明。否则,这件事又何必要问沈云婷,直接由沈大将军那里定下不就成了?
可沈云婷知道什么好坏?她怕是连梅家兄弟的面儿都没见过一两回,若不是有人教着她,她怎会知道该选谁?这个女人太狡猾了!她怕自己夫君为难,就去教唆沈云婷,教她知难而退。只要沈云婷自己咬死了要嫁梅若明,沈云殊那里自然顺水推舟,谁又会再为她费心?
香姨娘再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出去,带着一脸僵硬的笑容,指甲却掐进了手心里去。这个年,是没法过了……
第92章 年关
都说年关难过, 对袁家来说,今年算是真正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意思。
“你说什么?沈大郎又出战了?”眼瞅着这一年就要过完,府里都在准备除夕晚上的合家欢宴呢, 袁家父子却在书房里摔了茶杯。
前来报信的人真是满心晦气。这都到年底了, 连宫里的皇上都封了印准备过年, 怎么他就偏轮着来报这种丧气之极的消息?
然而话又不能不说:“是。原说是因为梅汝清还在营里教授倭语,沈、沈大郎是去接他的。谁知到了营里,他又得了探报说海匪登岸,于是就……”于是就领兵出征了呗。
“他这是擅下军令!”袁胜青怒极。
报信的人垂头丧气:“他领的是沈文手下分到的兵, 有沈文的手令……”不算是无令而动。而且,探报都说海匪登岸了, 难道沿海驻军不动弹吗?朝廷养他们,不就是为了平靖地方吗?就算沈云殊真是无令而动,难道就真的杀他的头?
更不用说, 他还打了胜仗。
“……剿了两处, 属下回来的时候说是冲着陆家那一群去了,只怕……”只怕陆家匪帮也要完蛋了。
“根本不是什么海匪登岸。”袁胜玄冷冷地道。最近这段时间海匪们都很识相地不露头,就算有人想着趁年节抢一把,也没有个一连三家都凑到一块儿来的。这分明是沈云殊早就定好的行动, 只不过是借着接梅汝清的时候下手罢了。
“轻敌了。”袁翦也已经想明白了,“没想到他先下了手。”原想着过年之后出击, 先抢下个靖海的功劳来,万没想到沈文都从营里撤出去了,倒被沈云殊杀了个回马枪!
“不, 他们是早有预谋!”袁胜玄这一会儿已经想明白了,“沈文从营里撤回去,就是要麻痹我们的!”结果他们还以为海上风季已来,沈家知难而退,结果人家根本没有收手的意思!
袁翦脸色阴沉,半晌才缓缓道:“原以为他们赶在初冬拿下杜老七已是不小的功劳,没想到……”没想到沈家父子并没有躺在功劳簿上睡觉,反而是再接再厉了。
“这一番求胜之心,确实是——”饶是袁翦心里恨极了沈家父子,也不能不叹一声自愧不如。想当初,他刚入了行伍之时,似乎也是如此,恨不得一日之内就能将海疆平定。可是到了后来,随着手中所握兵马日益增多,那剿匪靖边之心倒渐渐淡了,想的只是如何能让朝廷倚重于他,好教他长长久久地握住这兵权,以谋求更多的私利。
“儿子是说,沈家手里必有眼线!”袁胜玄冷声道,“既不是海匪登岸,那必是他打探到了这些人的聚集之处。可是,三处海匪聚集之处,若无知情人,沈家是外来的,如何能打探得如此清楚?”
海匪也不能一年到头地都在海上呆着。像海老鲨和杜老七那样有海岛可据的毕竟少数,相当一部分是下海为匪,上岸为民的。
这也是海匪为何难以剿清的原因之一。若无内线,你如何分得清这些人是匪是民呢?海匪脸上又没写着字儿。
因此,沈云殊这次能连抄三家,尤其其中有一家,还是因为匪首上岸赌博被逮住的。若说这都是沈家的探子打探出来的,袁胜玄死都不信!可是,若说沈家来了两年就能把眼线放到海匪中间去,那袁胜玄更不相信了!
“海鹰一定没死!”袁胜玄咬着牙根道,“这些事,海鹰一定知道!”海鹰是海老鲨身边的一根暗线,认识他的人不多,可他认识的人却不少。海老鲨盘踞多年,海匪们彼此之间自然都是知晓的,海鹰尤其知道得多。若是有他相助,这江浙一带海匪,至少八成都逃不了。
袁胜青悚然而惊:“海鹰?可是当时——”
“当时我们始终没找到他的尸首!”袁胜玄截口道,“虽说海上尸首浪打鱼噬,找不到也是寻常,可海鹰……”当时这就是他一块心病,果然成了后患。
袁胜青皱眉:“可当时,你也去查过……”还堵到沈云殊的茶园去了,后来更是在进京的路上死盯着,结果怎么样呢?
袁胜玄自诩智计,提起此事脸上也不由得有些火辣辣的:“都是那个许氏……”瞧着娇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得倒,与人说话声音略大些就能把自己吓着。世人多易对弱者掉以轻心,更不必说是个女子了。但现在想来,就是这个时不时就一脸要哭模样的许氏,只怕是在他眼前演过好几场戏了!
“许氏?”袁胜青还有些不信,“她能做什么?”
在袁氏父子眼中,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除了在后宅这一亩三分地儿打转,别的什么本事都没有。便有些身份尊贵的,也不过是夫荣妻贵,或母以子贵,总之自己是做不了什么大事的。
不说别人,就说他们那位太后姑母,若不是因为抚养过靖王,在太子亡故之后将这个养子拱上皇位,如今又哪来这样地位呢?且此事能成功,一则是她当时为中宫之主——这是从先帝处得来的身份;二则便是有袁家为后盾——而袁家,不就是靠着他们这些爷们儿在外头打拼吗?
总之,女人便有些才能,也无非是后宅那些小手段。且有胆有识的总是少数,绝大多数女人都没什么用,只是用来传宗接代、多结姻亲罢了。
袁胜玄自然知道兄长心里想的是什么,磨着牙挤出一句:“莲丫头还钻营到佑王府去了呢!”
袁胜青顿时黑了脸。可不是,都把袁胜莲的终身给安排好了,结果这臭丫头竟然自作主张,硬是撅了他们一回。要这么说,女人确实也不都是任人摆布的。
“现在想来,许氏在宣城驿分明就是与沈大郎一起做戏!”袁胜玄想起那一次,就恨得咬牙,“也是我的错处,若是当时紧紧跟着,说不定就抓住了海鹰!可恨他们拿着宣城县令做挡箭牌——那也是个蠢货,到底是打乡下地方来的,连巴结人都不会!”想起当时,不由得又把文县令给捎带上臭骂一顿。
然而这时候说这些已然无用,袁翦沉声道:“如今,必得把海鹰揪出来。”只要能找到海鹰,就能扣沈家一个与海匪勾结的罪名。
袁胜玄摇头道:“父亲,没用了。”就算现在抓出海鹰来,沈家实打实剿了这许多海匪,再说他们跟海匪勾结,谁信啊?反倒是海鹰过了明路,说不定还把他们袁家的事儿揭出来呢。
“那也不能容他活着!”袁胜青也有点急了,“他可是知道太多了!”
“若是海鹰活着,该说的话,他早就说了。”袁胜玄冷冷地道,“皇上那边并无动静,依我看,沈家还未曾向皇上禀报此事。”
“这是为什么?”袁胜青倒有些奇怪了,“沈家心心念念想扳倒咱们,岂会放着这样的人不用?”
袁胜玄嗤笑了一声:“海老鲨是咱们灭的,海鹰衔恨于心,才想利用沈家来扳倒咱们呢。若说咱们与海老鲨有甚来往,证据何在?”他们来往,从来都是派人,便有书信也是阅后当面即焚,哪里会留下什么证据?
“你说的是。”袁翦也微微松了口气,“仅凭海鹰一人不足为信。”
“但也不可掉以轻心。”袁胜玄却紧接着又给父兄泼了盆冷水,“即使无凭无据,可若是皇上听信了呢?”没凭证是不能定他们什么罪,可皇帝在心里记你一笔,却并不需要凭据。
“那怎么办?”袁胜青脸色又黑了一层。
袁胜玄冷冷一笑,目露凶光:“怎么办?人若是死了,皇上只能倚重咱们家,自然就没什么怎么办了。”
朝廷当然不止一个武将,可是袁家镇守江浙,又是在祖籍之地,先帝那会儿就曾想派人分权,最后结果怎么样?那时候还有先帝支持呢,都没人能成,更何况沈家并不得皇帝的意……
“也未必就不得陛下的意……”袁翦年纪大了,想得也多,“原先是以为皇上只是要把沈家从西北拔了根儿,可如今看来……”先是派御医来给沈云殊治伤,现在又是许家女在宫中有孕,看着好像都是事出有因,可凑在一起,不由人不怀疑。
袁胜青迟疑道:“可若真是陛下授意,他们得了海鹰,早该揭出来……”若是海老鲨匪帮刚被剿灭时,就把海鹰送上去,袁家也是撇不清的。再说,那会儿还有倭患的事儿呢,若是沈家一并吵出来,至少能从袁家手里分去一半兵权吧?
袁胜玄摆了摆手:“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沈家父子绝不能留!且先容他们得意一阵儿,最好是以为我们拿他们没办法了……”
“骄兵——”袁胜青点头道,“这样最好。再让沈家那些探子得一得手……”
袁胜玄阴沉地一笑:“对。他们志得意满的时候,才好请君入瓮呢。到时候——”到时候沈家父子覆灭,沈府也就完了。他倒要看看,那个娇滴滴的、惯会用眼泪来装模作样的许氏,还能不能哭得出来!
年关下剿匪,沈云殊自然是赶不及回来除夕团聚了。
不过他不回来,沈府的热闹却是不减。无它,人虽未归,平安的消息却已经送了回来——据九炼说,大少爷连剿三拨儿海匪,还顺便清了几个黑赌坊,收缴了许多金银珠宝。
这些东西,按例大部分交公,剩下的见者有份儿。
“那些海匪还真有好东西。”九炼嘻嘻一笑,呈了个小匣子上来,“少爷叫人给少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