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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光阴酿-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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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一枚银针,从煊太妃的侧颈扎下去,对方没忍住“嘶”了一声。
  “娘娘疼的厉害么?”
  “无妨,还受得住。”
  郦清妍眉头收的更紧,应该只是微有痛感,不会这样疼的忍不住叫出来。银针抽出,却并没有变色,不是毒物所致。
  那个灰蓝衣裳的嬷嬷在一旁陈述煊太妃发病来的所有症状。
  “起先只是感觉疲惫,渐渐贪睡起来。后来整个人都恹下去,手脚也没了力气,站不住,只得躺着,一天有大半的时辰都在睡,仍旧困倦,若不是小的们强行摇醒,真怕就这样睡下去了……”目光颇为忧愁地在煊太妃和郦清妍之间来回,“皇上特地把姬大夫召回来,瞧了几回,一律饮食也都检查过了,却查不出个什么。”
  “师傅也没有法子?”郦清妍有些意外,姬无病算是一个神医怪医,连他都没有办法,也不怪御医们束手无措。其实她一番诊脉下来,也是什么结果都没有,想了片刻,“带我去药房,先配一副药让娘娘吃着,缓一缓症状。师傅可在宫里?明日请过来,具体如何治疗,怕是要和他好好琢磨。”
  所谓配药,不过是躲起来取血,知道郦清妍身体秘密的人不多,远远少于栖月。到现在,能有幸饮过她的血,不过温阑,聆昐,栖月三人而已。本来还有一个澹台降,结果他早早的被捉回去了,不曾有这个口福。郦清妍看着指尖流出的红色液体,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她的确是个怕冷的人,却绝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十二个对时都抱着暖手炉却依旧手脚冰凉;姬无病说她的血很有药用效果,也远不是这世遇见的样子;生第一个孩子时大出血,但是并没有丢掉性命,而且身体恢复的很快。
  所以,上苍不仅让自己重活一次,还多恩赐了一份礼物,大大改变了自己的体质,成为全天下最名贵最难得的药材。
  郦清妍将手指含在嘴里,指尖如同冰块一样凉,血液的腥甜在味蕾上炸开,味道不算太坏,似乎和闻过的别人的血有些不一样,有淡淡的香气,难怪栖月一尝就会控制不住吸食过量。
  永安已经睡着,被大小雪护着抱回了瑶华宫。郦清妍服侍煊太妃喝完加了血的药,准备抽走她背后的靠枕,让她躺下来休息。煊太妃拍了拍她的手背,“现在倒是不困了,你坐下来,和哀家说会儿话。”
  郦清妍就在床沿边坐下,帮她掖好盖到腰际的被子,从袖子里取出一方暖黄的丝帕搭在夜明珠上,略显突兀的光线顿时温柔黯淡了下去。
  “真是贴心的孩子,和仁惠一样。”煊太妃夸了一句。
  郦清妍笑道,“臣女粗鄙,如何能与尊贵的仁惠公主相比。”
  “有什么能比不能比的,慈心孝顺的孩子哀家都喜欢。欣合和仁惠和你一样懂事,只是一长大,就由不得娘亲了,接连远嫁,也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一次。”越说越发伤感,郦清妍刚要劝慰,她自己吸了口气笑起来,“还好有安儿在身边,开心果一样的,日子过起来便不那么枯乏。”
  “太妃娘娘身边有皇上,宁王殿下和长公主殿下尽孝,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普通家族尚未必有能这样尽心的子女,在这后宫之中就更是难得。娘娘要快些好起来,别让皇上和殿下担忧才是。”
  煊太妃漫不经心摸着面前被子上接连的卍字望不到边的花纹,“不是连治好敬王妃的你都没有法子么,哀家想要好起来,也得有药才行。”
  对方因为头微微低垂的动作,整个人笼罩在昏暗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郦清妍看着她面向光源的侧脸,声音轻而缓慢,“如果病人自己不想好起来,再好的药怕是也不会有效果的。”
  煊太妃的手停顿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道,“原说这话听起来怎么如此耳熟,月儿也曾对哀家说过相同的话。”
  这个反应有点出乎郦清妍的意料,她觉得对方听了那样的话至少应该诧异一下,结果并没有,反而把栖月给牵扯出来了。
  “如此说来,你和月儿倒是有些像。”
  郦清妍不知道煊太妃究竟是从哪个角度观察得出的这个结论,觉得纯粹是在瞎说,栖月武功盖世仙姿卓绝,自己在他面前就和一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一样,根本没有半点相像。有些尴尬地说,“娘娘过奖了,臣女并不觉得自己和宁王有何相似之处。”
  “嗯,哀家知道。”煊太妃幽幽叹一句,“和他依恋的人很相似。”而后陷入长久的回忆。
  “娘娘这样说,莫不成宁王殿下曾有过心仪的女子么?”郦清妍试探着问。
  “这倒不是。哀家说的依恋的人,是指先皇后。”
  郦清妍愣了愣,这是今天第二次听人提起她了,不过听到煊太妃说自己和先皇后像,比和栖月像还要吓人。春分说先皇后比傅斯然还美,傅斯然甩了自己几条街,而自己居然还能和先皇后像?
  煊太妃看着郦清妍那不掩饰的表情就猜到了她脑中的想法,偷笑两声,“哀家指的自然不是外貌,而是性格。”
  肯定是经常和栖月永安混在一起,所以受到他们说话方式的影响,煊太妃才会这样。郦清妍自我催眠。
  “你和她都是一样的人,外表看起来软绵绵的,很好欺负的样子,可是内里的骨头却比任何东西都要硬,有别人看不透的心思,猜不到的想法。安儿说的,迷一样的女子,所以格外诱人。”
  “娘娘实在是……过奖了。”
  “月儿能遇着你,也算是缘分,这个孩子……”并不说他究竟如何,有些絮絮叨叨,“你像她,究竟是福是祸?那样好的一个人……只是,可惜了……”煊太妃说半句藏一句,一通话几乎没有几句能听懂,不是在对话,更像在自言自语,末尾叹了一句,声音里饱含浓浓的哀伤。
  “嗯?”郦清妍不知她为何突然情绪低落下来,见她说了这么会儿话,脸上又浮现疲倦,便不再多问,“夜深了,娘娘躺下歇息吧。”取走枕头,扶着她的后背将人慢慢放倒,掖好被子,轻声道,“娘娘安寝,臣女就退下了。”
  退了几步,榻上的煊太妃突然开口,“哀家的确不是心病。”
  “是臣女越矩了,娘娘恕罪。”郦清妍行了一个屈膝礼,跪在厚厚的地毯上。
  “去吧。”声音一瞬间变得苍老又冰凉,要被无边的黑暗吞噬进去,融为一体。
  郦清妍并没有多留,站起来无声地退了出去。
  殿外安静的过分,只有夜风吹过屋顶的声音,春分和侍从,以及慈康宫的宫女太监们全都不见了,屋檐下的琉璃灯一个接一个穿成串挂着,反而比全黑还要吓人。
  春分是提前溜了去睡觉了么?郦清妍走出屋檐笼罩的范围,想找个人问问,没有见到人影,先闻到一阵熟悉的酒香。一抬头,果然看见慕容曒横在高大宽厚的慈康宫红墙上,怀里抱了个坛子,一口接一口地灌着他自己。
  郦清妍发现每次遇到他,对方都是同样的姿态,横卧,有酒。至于为什么这次没睡在树杈上,是因为慈康宫寝殿外没有种树。
  在行礼和不行礼之间踟蹰了半刻,想到这个人的小心眼,果断跪在了冰凉坚硬的石板地砖上,“臣女兴晨,参见皇上。”
  慕容曒挥了挥手示意免礼,灌了一口酒后问,“情况如何?”
  “能治好的。”
  “几分把握?”
  “五分。”
  慕容曒明显不满,“只有五分,你用这种语气告诉朕能治好?”
  郦清妍不恼,当然也不敢恼。“五分在医者,五分在太妃娘娘。”
  “何意?”
  “臣女能医好娘娘身上的病,娘娘心上的病症,却只能由她自己来治疗。”
  “想来你也看到了,她并不是外界传闻的那个地位不高,无甚恩宠的太妃,有朕在,有朕的哥哥和妹妹在,她什么都不缺,算是世间过得最舒心的女人,衣食不缺没有烦忧。你如何就看出来她这是心病?”
  “臣女不知太妃娘娘心病究竟是什么,解释不能,无法回答皇上的问题。”
  慕容曒嗤笑,“庸医。”
  “臣女非正经医女出身,医术不精,让皇上笑话了。”
  慕容曒从墙上跳下来,摇摇晃晃走到郦清妍面前,一只手抬起来,就要搭在她肩膀上。郦清妍及时退了一步,让对方搭了个空。
  “很好。”慕容曒笑着,笑意假假的,“胆子更大了,上次没长记性?”
  果然,上次是你公报私仇一箭双雕,郦清妍磨牙。
  “小玑在你府上过得倒是半句怨言没有,还不肯回去了,你真是很大的能耐啊。”
  郦清妍对慕容玑的情况一无所知,并没有侍从向自己禀报他的事情,所以连放养在郡主府的世子是死是活都不清楚。怕又乱说什么触到他的逆鳞,便挑了个没什么内涵的回答,“臣女不敢。”
  “治好太妃,除了药材之外,是否还需要旁的东西?”慕容曒自己把话题绕回来。
  “臣女恳请皇上赐一块能够进出宫城的令牌,还望皇上恩准。”
  “这有何难。”慕容曒一把扯下腰间的玉佩扔给郦清妍,“拿去。”
  玉佩成色顶级,这种浮雕九龙穿云纹案的样式世间怕只有这么一块,有时候恩宠过甚等同于降罪,郦清妍捧着玉,如同捧了一块燃到通红的火炭。

    
第83章 
  见郦清妍面色有异; 慕容曒蹙眉,“怎么,不是你要的吗?赏赐给你了却又那副表情; 不满意?”
  郦清妍把玉佩收起来掩到宽大的袖子底下,“谢皇上。”
  “喝酒吗?”慕容曒把坛子递到她面前。
  郦清妍摇头如拨浪鼓。
  慕容曒切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了几步; 郦清妍想等他走了继续找人回华阳宫; 所以站在原处没动。慕容曒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她从善如流地跪下来; “恭送皇上。”
  “跟上。”慕容曒简短地命令。
  郦清妍跪到一半的膝盖打拐; 差点摔倒,“皇上; 臣女……”她想说自己要回去研究煊太妃的病情; 尽早想出治疗的方案,让太妃早些康复; 结果慕容曒根本不管; 扔下一句,“要么跟上要么去死。”大步走出慈康宫。郦清妍捏了捏拳头; 僵硬地跟了上去。不过几步后她就不僵硬了; 因为必须得小跑才能追上那个一步当她两步的男人。
  为尊者; 可以有他的脾气; 可以在生杀大权的基础上任性,可是像慕容曒这种反复无常,无法揣测喜怒的人; 郦清妍不禁开始怀疑他是怎么长大的了。
  慈康宫离御花园不远,这是正儿八经的御花园,不是紫宸宫那边的巨大园林。郦清妍气喘吁吁地爬上御花园里一座小山上的四角亭,慕容曒已经在上头等很久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郦清妍坐下来,还在喘,拜他所赐,跑的浑身都热了。
  “你该让手下教你些功夫。”慕容曒见针插缝地鄙视她,对方选择直接忽视。
  “来这里做什么?”郦清妍原本想说的是:大半夜不睡觉抽什么风来这里干啥,话到嘴边,掐掉了前面半句。
  “良宵美景,早早的躲进房里休息,岂不浪费?找个人月下小酌,吹吹夜风,聊上几句,方不相互辜负。”说这话时,言语中的邪气少了许多,像是春日里缓步登山,遇着了一个同类,相谈甚欢,结为知己,不自觉就放下了心中戒备,心境也随之缓和起来。
  不过,郦清妍抬头看了看,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夜空之下的皇宫黑黢黢的,乌漆嘛黑里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什么景致都看不清,自然没有他口中所谓的美景。而且,不相互辜负之类的话,不该是对着他的宫妃说么?郦清妍觉得她更像是因为慕容曒临时起意想找个女人说话,身边却没人,恰好遇着了她,所以抓来顶替,这种感觉让她不舒服且不自在。
  “哦。”郦清妍干巴巴答了一句,夜风寒冷,身边没有取暖的东西,只能裹紧衣袍,默默期望慕容曒能快些放自己走。
  结果慕容曒接下来有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抱着那个坛子,对着坛口喝酒,酒水从宽大的坛沿溢出来,流了他一身,衣裳上一片深色。
  虽然对方并没有表现出来,郦清妍感觉他心情很不好,甚至有点哀伤。
  手一伸压住坛子,“这样喝酒,伤身。”
  慕容曒拍开她,“用不着你管。不喝酒就安静地给朕坐着。”
  郦清妍把坛子强行抢过来,里头的酒只剩下一小半,举到唇边,气味涌满鼻腔,不由皱了皱眉,却没有犹豫,一口气把剩余的全喝尽了,啪地把坛子按在石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颇为豪气,“要聊琴棋书画还是爱恨情仇?”
  慕容曒抬头静静地看她,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清亮见底,没有半分喝多了的迷蒙混沌。他这样注视,郦清妍回他以相同的目光,眼底比他更为冷冽。良久,他自嘲似的笑起来,“朕坐拥三千佳丽,却只能找到你一人陪朕喝酒。”
  郦清妍不以为然,“可以找男人喝的嘛。”之后又接着说,“你换种酒,能陪你的人就多了。天天喝这剧毒的玩意,有什么用?”
  慕容曒双手托腮,眉宇间越发平顺,像个乖巧的孩子,“这样喝才够味儿。”
  “和寒露他们一个样。”郦清妍小声嘀咕。
  “知道朕为何每次都让你喝酒,然后才同你说话么?”
  郦清妍摇头。
  “因为你只有喝醉了,才会讲真话。”脸上带了点狡黠的笑意,“你对二哥说过真话吗?”
  “我才没有醉。”郦清妍申辩,用眼尾觑他,“为什么告诉你?”又喃喃一句,“他不对我说真话,凭什么我要以真心待他?”
  慕容曒眼睛发亮,“有趣。你居然不相信二哥。”
  “我不信任何人。”郦清妍凑到他耳朵边,小声又神秘,“我只信我自己。”
  一缕柔顺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被慕容曒用手指绕住,突然发问,“为什么要让傅斯烟和马垎成亲?”
  郦清妍楞了一会儿,脑袋往回撤,却忘了头发还在对方手里,疼的嘶了一声。慕容曒却也不放,就这样扯住发丝,还把人拉得更近,将方才的话又问了一遍。
  “你看,他出卖我,还怎么信他。”郦清妍的眼白快要翻到头顶,“觉得两个人很配啊,良才女貌天作之合。”
  “你误会了,不是他告诉的朕,而是朕自己瞧出来的。他每天有成堆的折子批不完,哪来的时间当红娘,永安之外,就只能是你了。”
  “你看出来的?怎么看?宁王殿下怎么和你说的?”
  “他没有和我说,自己写了圣旨印了戳,朕恰好在旁边而已。”
  郦清妍半张着嘴,傻呆呆地看了他好半天,觉得非常的不可思议,慕容曒居然懒到圣旨都让栖月来写。既然他如此不在意皇权,何不直接把位置让给栖月?何况据她所知,朝臣们上奏的折子,有大半都是由栖月来处理。给属下一部分权力不是坏事,所有权力都给了,很容易会出事情。
  “你的心真宽。”
  “因为朕信他。你比朕可怜,你连值得信任的人都没有,孤单单的一个人,为了虚无缥缈的目标布局设局,有意思么?”
  “没有虚无缥缈,你又不懂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钱,宅子,权力。”
  “……这些不是男人的追求?你又不是男人。而且,十二禤阁在手,会缺钱?宅子你已有郡主府,正二品的郡主之位已经不低,你想要的其实都有了。”
  “不够,远远不够。”
  “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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