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酿-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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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棠梨院走的也是横跨池子的九曲桥和拱桥,这边显得格外安静,连空气都要更冷些。
正穿过嶙峋的假山群,郦清妍突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依稀听到“单家”,“提亲”等字眼。郦清妍脚下一顿,立马回身用眼神示意弄香保持安静。
弄香也听见了两个男人的声音,知道事情蹊跷,忙闭紧嘴巴,大气也不敢出。看见小姐居然移步上前,想要听得真切,心中警钟大作,伸手便拉住了她。郦清妍轻飘飘看了弄香一眼。弄香被这一眼看得汗毛倒竖如坠冰库。好可怕,小姐的眼神好可怕!
郦清妍顾不上弄香,一个眼神镇住了她,便挪步靠近,从石头缝看过去。假山尽头有坐亭子,此刻立着两个男人,定睛一看,居然是郦朗逸和郦朗迭叔父。
老大郦朗逸道,“三日后我应了单家的提亲,倒是给了你方便,多了块挡箭牌。”
郦朗迭叔父道,“哪里是什么挡箭牌,单黎那性子,起不了什么作用。”
郦朗逸冷笑,“一旦卷进来,死无全尸是轻的。你要害得单家家破人亡,倒是一点愧疚都没有。可惜单黎勤勤恳恳这么多年,为陛下立下多少功劳,不知最后能不能闭眼。”
郦朗迭也嗤笑一声,“说得好像大哥就不是这样的人一样,明知单家结局还要把亲生女儿卖出去的,不正是你这个好父亲?单家折了,我看你再去找谁卖女儿。”
“还有一个敬王府。”
郦朗迭啐了一口,“你可真狠得下心,小七未出嫁就要守寡也就罢了,你居然还让她再嫁那小瘸子?我就不明白,这些事怎么你全安在了那丫头身上。”
“妍儿的性子,是姜柒柒和温阑最喜欢的类型,得了慕容亭云最看中的两个女人的心,还怕敬王府不帮着我们?只牺牲一个女儿就能换回如此巨大的利息,这可是稳赚不陪的买卖。何况单骏未必就能死成,皇上对这孩子与旁人不同,可能会派人护着他。”
郦朗迭叹口气,“大哥都这么说了,定然是要单骏死透了。大哥做事如此狠绝,我担心最后大哥会不会把我也给推出去。”
“你说错了,担心被推出去的不该是你,而是我。查我是什么也查不出来的,可你那些烂账不同,要你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郦朗迭气的嘴唇上的胡子都在抖,“你倒是做的好准备,坏事做尽,暴露了,倒让我去替你死!”
“只要我不倒,又有谁能伤你?你我兄弟,不是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么?”
郦朗迭甩了甩袖子,“但愿你说这句话,是走了心的!”
假山后的郦清妍已浑身冰冷,无法呼吸。
原来,上一世的自己,就是这样被卖掉的。父亲知道单家会亡,不,应该是父亲要让单家亡,为了加强两家的联系,把自己许给单骏,然后单黎入狱,单骏被设计劫杀。单黎没有挡下贪墨案追查的大手,父亲又把自己卖给敬王府,只为保他一人荣华富贵高官厚禄,连郦朗迭叔父都成了挡箭牌。前一世父亲官至正一品,加封王爵,是开朝来第一位异姓王爵,圣宠优渥,风光无两。却不想,这些荣耀背后,是多少人的鲜血。
原来早在这时,自己的命运就被父亲和叔父的一番话给决定了。郦清妍一颗早已麻木的心突然不可遏制地疼起来,如同刀绞。
电石火光的刹那,郦清妍突然想起了菱歌。她很有可能是因为无意间听到这番话,被父亲叔父发现,被直接杀害了。昨天自己和单骏的一番话,导致提亲提前,父亲和叔父本该发生在订婚后的对话也提前了,菱歌的死,自然也就会提前。
眼看两个男人就要向有可能碰到菱歌的方向离开,郦清妍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带起一阵响动。
“谁!”郦朗迭警觉回头。
拉了弄香,躲进假山深处的沟壑里。郦清妍心中想,自己对父亲还有大用处,没被发现自然最好,就算被发现了,只要接下来乖乖听话,听从安排,父亲总不会弄死自己。而菱歌就不一样了,这样的话,是绝对不能让下人听见的,要是传了出去,那还得了!
“怎么了?”郦朗逸倒是没有听见什么,问了一句。
“假山里藏了东西。”郦朗迭说了句,就走过来。
郦清妍一边听着动静,一边往假山深处退缩,脚突然碰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低头一看,居然是听棋养的猫。听棋今早一早便出了门回乡,想来这猫送了她一程,而后缩到了这里睡觉。
心头默念一句“听棋本小姐感谢你全家老小!”郦清妍抱起猫就把它大力丢了出去。
“喵?”雪白的猫咪正睡的迷迷糊糊,被人这样一丢,有点反应不过来,伸了个懒腰,喵喵叫了两声,两跳就跳了出去。
“是什么?”郦朗逸也走了过来。
郦朗迭道,“是只猫,虚惊一场。此地不宜久留,让你府里女眷看见了不好,走罢。”
远去的脚步声响起,他们改变了方向,去了梅花苑,郦清妍大大地松了口气,这样就算菱歌偷听到了谈话,也不会被发现了。
直到完全听不到脚步声了,郦清妍又等了片刻,才从假山里钻出来,沿着原先计划的路线,一边寻菱歌,一边回棠梨院。
弄香惊魂甫定,拍着胸口,“好险,好险。”弄香虽没将对话听得十分清楚,看自家小姐那个模样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郦清妍一直抿着嘴不说话,弄香也就没再开口。
两人正走着,突然从旁串出一个人来,正是菱歌。菱歌直接扑跪到郦清妍面前,满脸泪痕,发髻都是乱的,想来是跑的时候被树枝勾到了。她压低了声音急急地说,“小姐,不好了,老爷和二老爷他们……”
郦清妍忙捂上了她的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好菱歌,你说的我都已知道了。这件事只有你,弄香和我知道,再不要说出去,要让它烂在肚子里,知道吗?一旦被其他人知道了,我们三个都会没命!”
菱歌瞪大双眼,泪水又溢出来,连连点头保证,郦清妍才松了手。菱歌止不住抱着郦清妍的腿,努力压抑着声音哭起来。她的小姐,她心善又和气的小姐,为什么这么命苦,上天为什么待她如此不公……
郦清妍叹了口气,上一世也是这样吧,菱歌想回去给自己报信,结果被父亲和叔父发现,当场杀了,扔进细波池里做出她是淹死的假象。她死的时候,是该有多伤心多害怕,又有多后悔,不能将消息传递给自己。
如此衷心的菱歌,结局如此可怜的菱歌。
看着菱歌那衣衫不整的模样,郦清妍道,“你这个模样不行,就这样回去定会有人怀疑,菱歌,委屈你一次可好?”
菱歌抹着眼泪点头,“小姐只管吩咐。”
“你去细波池里浸一浸,做出采梅花失足掉进去的样子,可好?”
“一切听小姐的。”说着就要往池子里跳。郦清妍忙拉住她,“这里不行,离亭子过近了,咱们到最后那几株梅树那里去。”
到了那地儿,池边刚巧有几株梅树的枝桠伸到池水上,别处水面都结了厚厚的冰,这里却因前几天下人凿冰捕鱼敲开了个大口子,只结了薄薄一层冰面。菱歌一点也不迟疑,爬上树,掰断身旁几支花枝,然后扑通一声掉进池子里,临了还不忘压断梅树的枝干,做出事因梅树承受不住自己,加上脚滑而落水的假象。
郦清妍几乎要为菱歌这丫头的细心和聪慧鼓掌了。
菱歌在水里泡了个通透,哆哆嗦嗦爬起来,弄香忙解开披风把她裹了起来。郦清妍看着菱歌冻得嘴唇青紫,心疼的正要开口,菱歌自己倒是笑了,“水可真冷,我要听小姐的话,再也不在水边采梅花了。”
郦清妍心疼之意更甚。
回到棠梨院,弄香带菱歌下去梳洗,又让卷珠熬了姜汤给她喝,还不忘数落,“看你还敢不敢偷懒去水边采,小姐早担心了,你倒是真掉了进去。要是我和小姐没有路过,你就冻死在哪里吧!”
菱歌一边打喷嚏一边道歉,连连说再也不敢了。
郦清妍脱了家常衣裳,换了外出的服饰,吩咐拾叶叫人备车,说自己要去单府一趟。临行前嘱咐弄香,“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我昨日同单茵说好了,今日过去给她描她那嫁衣上的花样子。旁的字,再不许多说一个。”
弄香忙应了。
马车开动,带着旁人看不出的匆忙,驶向将军府。
作者有话要说: 重感冒了,发高烧,难受的死去活来的,彻底影响码字了……
怕JJ又抽风,今天发的早一些
第6章
郦清妍坐在马车里,想着一会儿要怎么同单骏说才能让他改变主意。
父亲和叔父要将单黎拉下水,自然不会只有同单家联姻这一样准备,必是有后手的。自己想要救单家和自救,不仅要让单骏推迟订婚日期或打消提亲的念头,还要想法子让单家父子尽快离开皇城,提防郦家掌权的两兄弟往他头上扣脏盆子。
婚约之事好说,自己在单骏面前装一装演一演,总能让那痴牛让步;要让单黎提防郦家却不容易,郦清妍不知道自己法子能否奏效。郦清妍突然有些怀念当年帮慕容聆晖登上敬王之位期间,自己的杀伐决断运筹帷幄,手中可用之人何其多。现在能用的也就那么几个丫头,一个可靠的男丁都没有,做什么都不方便。人手啊人手,她一个深闺小姐,要以什么借口什么法子培养可用且得力的人手呢?
想着事情的当口,马车已到单府,郦清妍从车上下来,也不去找单茵,问了下人单骏在何处,直接往将军府的武场走去。
天寒地冻的,单骏只穿了套玄色劲装,正架着一把大弓射箭。从郦清妍看见他到走到他面前,单骏一共射了十支箭,箭箭红心。单骏回头取箭,便看见心念之人正娇娇俏俏站在武场的门边,巧笑嫣然地望着自己。单骏扬手将大弓放入支架,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郦清妍面前,“妍妹,你怎么来了?来找茵儿芙儿的么?”
说他是痴牛都算夸赞了,自己都站在这儿了,还说是来找单家姐妹,将军府里女眷的住处和武场完全是两个方向好不好。
郦清妍看他满头的汗,取出绢子递给他,“擦擦吧。我是特地来找你的。进去说好不好,这里风好大。”
单骏完全没有想到郦清妍会来找自己,特别是在昨天刚不欢而散以后,一时间高兴的无法言语。看到郦清妍将一方雪白的丝帕送过来,丝帕上绣了一支清甜的梨花,心情如同六月骄阳,灿烂到无边无际。单骏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把帕子接了过来,却揣进胸口,然后撩起袖子擦额头上的汗。还无比憨傻地解释,“把妍妹的帕子弄脏了不好。”
郦清妍无可奈何地瞪他一眼,既然怕弄脏,那你还接我帕子作何?
单骏被这略带娇嗔的一眼看得飘飘然起来,忍住把人直接搂进怀里的冲动,把郦清妍带到了自己的书房。拾叶要跟进去,被郦清妍轻飘飘地看了一眼。这一眼的效果和在弄香身上的一模一样,拾叶被镇住:太可怕了,小姐的眼睛好像要杀人!
单骏道,“妍妹在这里等我一等,我去换件衣裳。”
郦清妍点头,看他从书房的后门出去,进了卧房。单骏的书房不算大,却简单干净,屋里最显眼的是一张大大的地形图,一张放满笔墨的案几,一架子装的满满的兵书,还有一把横架起来的青铜宝剑。郦清妍觉得此剑有些眼熟,想要托起细看,结果太沉没能拿的起来,只得作罢,走到书架边,正想抽一本书出来看,单骏已经回来了。
速度真快。郦清妍感慨。
单骏领着郦清妍在炉火边坐下。他是习武之人,屋里原不需要取暖的碳火,这盆碳还是单茵一次过来找书,结果被冻得半死,死活要求加上的,平日里也就可有可无地点着。单骏知道郦清妍怕冷,把火拨亮,又添了几块碳进去,这才开口,“妍妹过来,找我是什么事?”
“骏哥哥,你是待妍儿是真心喜欢吗?”郦清妍开门见山言简意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吓得单骏差点扑进火盆里。
单骏扭头咳了咳,虽然不知道郦清妍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还是正色回答,“自然是真心。”
“是此生非妍儿不娶,只钟情于妍儿的那种喜欢吗?”郦清妍又问,声色严肃。
单骏几乎正襟危坐,点头答道,“是。”
“那妍儿求骏哥哥一件事,还望哥哥能够帮妍儿。”
“妍妹且说来。”
“骏哥哥能否将提亲之事延后一年?”郦清妍恳切地看着他。
“这是为何?”单骏惊奇,一为郦清妍同意提亲,二为一年之约。
郦清妍咬了咬唇,有些无助的无辜,“妍儿一月前曾去敬香,求得一支签,说一年之内必历大劫,极有可能性命不保。要想渡此劫,必不能与人定亲,不然连夫家也要受到牵连,轻则妻离子散,重则家破人亡。妍儿不想连累到骏哥哥,所以,骏哥哥能答应妍儿,等此劫过了,在提议亲一事可好?”
单骏面上惊愕,“所以昨天你说的对我无心,让我也淡了对你的心思,就是因为这支签文?”
郦清妍点头,“今早听母亲说,你父亲要在几日后提亲,便知再不能耽搁了,所以着急跑来和骏哥哥说这件事,希望哥哥能答应我的请求。”
单骏心中激荡,再克制不住情感,将郦清妍拥入怀里,紧紧抱住。“傻妍儿,我的傻妍儿。那些签文都是唬人的,你莫要吓自己。”
郦清妍带着哭腔,“我如何不信?我从庙里回来就大病了一场,病得差点要死掉。我害怕,害怕因为我害了骏哥哥,我会难过自责一辈子的。”
单骏安抚她,“就算真有劫难,我也要和你一起经历,我怎能忍心放你一人?”
“哥哥不忍心,难道我就忍心吗?”郦清妍从单骏怀里抬起头,露出哭得梨花带雨的一张小脸,心中一横,说道,“哥哥难道不知你在妍儿心中的位置吗?妍儿喜欢骏哥哥的,最喜欢骏哥哥了……所以,求求哥哥,答应妍儿好不好?”
单骏直接被她哭得慌了神,又听到这样甜蜜的话语,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好好,我答应你,你莫要哭了,哭的我难受。”
郦清妍把头埋进他怀里,许久也不曾离开。单骏,抱歉骗了你,但是这能保下你全家性命的必行之路,也是保我自己命的方法。希望日后知道真相的你,对我的恨意少一些。
单骏答应郦清妍下午就去同单黎说提亲日期推迟一事,郦清妍见这件事已落实,便不再多言。从单骏怀中离开坐定,转而看向方才一直留意的青铜宝剑,问道,“哥哥这柄兵刃,看着倒是很不一般的模样,从何得来?”
单骏颇觉惊讶,“妍儿竟对兵器有了解?”
郦清妍笑一笑,“闲时在父亲那里看过一本相关的书。”
“此剑名为沉柯,是父亲的好友赠的。我见了喜欢,父亲就给我了。”
郦清妍眼眸一黯,想起前世曾在慕容亭云的书房见过一把剑,不过那时书房已经变成聆晖了的。聆晖不会武,所以自己还好奇问过一句,得知剑名沉柯,所赠之人,却是父亲郦朗逸。郦清妍心中凄怆,父亲在自己不知道的时间和地点里,究竟做了多少事?
“伯父平日里好友多吗?”郦清妍问,不等他回答,又道,“若我看的那本闲书所言非虚,此剑非凡品,能送伯父如此礼物的人,交情定然不浅。”
“的确是一至交,父亲性子过于刚直,好友也不多,有的也是战场上同生共死过的兄弟。回朝后,倒是和你的父亲叔父走的近。怎么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