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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国君,你是我的毒 作者:嬴雅(晋江2012.06.09完结)-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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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回答,示意珍放下车帷。只见斐的身影顿了顿,便朝他自己的马车走去,过了一会儿,我和他再加上一众从人,轻骑车简的朝齐国进发。
  路上,我们相对无言,停歇时,斐的侍从送来浆食,我让珍接了,却没有到斐跟前说话。说实在的,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斐,他是害死我母亲的间接凶手,可他和虢侯似乎都认为,他们没做错。我知道他们是为我,但那是我的母亲,我不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傍晚时分,我们到达横岭行宫,留了一宿,第二日便又早早起程动身。斐说庚昨晚就派人来打点好一切,甚至还多准备了一些干粮供我们路上食用。
  临出发前,斐来我车前,温润如玉地说道,我们在横岭住的目的是因为要走水路。斐说从这里只需七日便可到达齐国,倘若走陆路,一是我身体尚有不适,受不得路途遥远颠簸之苦;二是,寺姆央早已下葬,我断是来不及赶去,但至少早到一天是一天。
  我没想到斐如此细心,忽想起数月前斐带母亲来见我时,却是走了半个月的陆路,当即问他当时为何不走水路。
  斐却是笑而不语。
  上了船,风势甚好,正所谓的顺风顺水,我们乘坐的方舟没有丝毫阻拦的朝前涌进。
  珍看得我看得很紧,她不许到甲板上去,说是水上风势甚大,于我身体不利。我若是闷坏了,也只能稍稍利用船上的小窗子偷望外面的世界。兴许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虢宫,我的心情稍稍舒坦,这会儿听了珍的这个不许那个不许,我开始在想,是不是不该带个管家婆在身边。
  然而,斐竟赞同珍的话,他说,即便珍允许,他也不会让我出舟室一步。
  “我既然答应国君,就要好好的照顾你。”斐见我闷不吭声,如是道。
  他提起国君,我这才骤然发觉,自出宫后,我竟未想过虢侯。
  就在我怔忡之际,斐轻轻一叹,似喃喃自语,又似说给我听:“国君勇猛机智,却太多情。——‘和她这一别,只怕以后我们很难再相见。’这种话竟出自一国之君之口,实是叫人意外。国君当是英雄人物,却愁结在儿女情长,是喜,是悲?”
  和她这一别,只怕以后我们很难再相见?虢侯心里竟有这样的想法?他,竟是如此的了解我?
  “他亲口跟你说的?”我忍不住问。
  斐淡淡一笑:“国君临离宫时和庚说的,至于我是怎么会知道,我想这对你来说,并不重要。”
  庚来找我时,为何不说给我知晓?那天他帮我悄然出宫时,眉头紧皱,还哀声叹气,就为了虢侯那句“和她这一别,只怕以后我们很难再相见”?
  斐还在淡笑,他的眼眸在望向我时亲切温暖,俊美的五官再加上身上穿着的华服,全身散发出王室贵胄的富贵之气。
  这样的一个人,应该不会撒谎。那么,他要将虢侯的心意,说与我知道,却是为何?
  我怔怔地望着斐,心里思潮起伏。不管怎样,从在国宾馆说我要去齐国的那会儿开始,我确是在心底升起了小小的愿望,我要离开王宫,离开令我害怕的樊笼。可心底也清楚,自入周王宫开始,我就摆脱不了“活在宫墙,甚或死于宫墙”的命运;更清楚,虢侯是不会放我走的。
  我只能先为母亲奔丧,至于以后的打算,走一步算一步。这个想法我连珍都不敢告之,虢侯却早似明白。仔细想来,怪不得那晚回来的路上,他很认真的再次向我解释,很期盼的希望我不恨他不怨他,不要与他生分。
  那天我也让自己陷入了愁肠百结,脑子里不断的想着和子煦的过往,在镐京周王宫的相遇,在虢宫的生活。渭水,及笄,分手,媵妾,册封,庶夫人,后宫,争宠,流言,小产……一幕幕记忆,纷至沓来,有爱有怨,有恨有悲。
  所有一切,在第二天清晨红日升空的时候,我努力告诉自己,那是过眼云烟,昨日黄花。
  斐见到我时,见我眉头没有再深锁,很是意外。他看着我时,有些许的微愣,眼中似是闪过某道光芒。
  我想,应是我看错了。
  其实距离小产足月的日子,已无几日,我跟斐说,我甚是想去舟室外,踩着舟板,望一望宽阔的水面,激荡的浪花。
  斐再三思量,终于答应了我的要求,却让我出舟室时,让侍从将他的斗篷取来,亲自为我系上。
  我没想到斐会如此做,怔愣之际,他竟牵起我的手,一同踏上舟板。
  方舟由两船构成,显得宽大,比我以前乘坐的桴不只稳固,更是贵气。
  斐笑着说,倘若今次站在我身边的是虢侯,那就不是乘方舟,是乘维舟了。我嘴角微弯,不自然的抽回手,然后极目远眺。
  见我不吭声,斐又说,我们走的荥水是黄河的分流。
  我知洛河是黄河分流,却不知渭水是否。我不甚懂这些,就忍不住问他渭河在黄河的哪个位置,如今我们的方舟距离渭河有多远?
  斐却只是笑笑,并不回答。
  舟朝前行,水花荡荡,不知不觉,方舟又驶出了一片水面。此时方舟进入的这段河道狭窄,水流有些湍急,河岸两侧却是山林密布,丛深岩壮,比先前的水阔江天又是另一番美景。
  我不觉看痴。
  忽然,方舟摇晃了一下,我没站稳,幸喜斐及时扶住,没有跌倒。
  “小心!”斐扬声喊:“珍,快扶你家君主进去。”
  “何故?”我讶然,此时珍正在另一边看风景,他叫她来做甚。
  岂料,就在我说话的同时,方舟越发摇晃。
  我并不识水性,以前乘桴时,很是害怕。本以为这方舟由两船相连,会很稳固,不想会如此摇晃,看来船再好,也不及陆路安全。
  “小心!”斐朝我扑来,宽阔的身躯紧紧地护着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巨大的水花铺天盖地的打来。很快,我们的衣服都被打湿了,舟板上也积滞了很多水。
  “君主,你无恙罢?”珍被一名侍从护住,后跌跌撞撞朝我奔来。
  我惊慌地看着斐,他扶起我后,脸色很不好,带着愠怒。见珍赶来,他将我交给珍,然后就将我俩赶回舟室,随即在舟板上指挥舟人还有侍从应对。
  作者有话要说:周代对乘船有严格的等级规定:天子乘坐“造舟”,诸侯乘坐“维舟”,高级官员乘坐“方舟”,一般官吏乘坐“特舟”,普通百姓只能乘用“桴”。“造舟”由多只船体构成,“维舟”由四条船构成,“方舟”由两条船并成,“特舟”是单体船,“桴”就是木筏和竹筏。

  
  第四十三章 遇袭
  听着外面斐的怒斥,我很害怕,他叫所有人小心戒备,谨防刺客再使诡计。
  “君主,真的有刺客么?刚才是刺客把舟船弄摇晃的么?我怕水,我们会不会掉到水里面去?”珍也害怕,她扶着我,浑身颤抖。
  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她如此,我断不能也跟着慌神,尽管我其实比她还害怕。
  方舟又摇晃起来,比刚才更加晃荡,舟室里的杂物随着舟晃的方向“哗啦啦”的朝地上掉个不停。
  只听外面有人报告:“公子,杀死两个刺客,其实的全躲进水里。”
  斐沉着应道:“此处河道虽窄,激流并不多,你等小心保护虢国夫人,刺客来者不善。”
  “遵命。”随着侍从的大声应诺,方舟又再摇晃,似乎舟上还多了很多人,脚步繁乱,兵器杂响。
  耳听着舟室外的惨叫声,斧钺矛戈的挟击声,心头的不安越扩越大,总觉得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太意外。
  好端端的怎会有人伏击?是谁伏击?想要谁的命?我慌乱的想着,方舟越来越晃,突然,眼前黑影骤大,我和珍来不及避开,呆呆地看着那团黑影朝我们直逼而来。
  “君主,快跑。”珍猛然挡在我前头。
  黑衣人一巴掌就把珍甩到一边,然后朝我一步步逼来。
  “你是谁?”我颤声问。
  黑衣人却不说话,他挥起戈,猛地刺向我。
  “君主!”珍失声大喊。
  看着戈朝我劈来,想到那刺进肉里的疼痛,我本能的忘了闪躲。实则方舟室内窄小,我也闪躲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等着疼,不,是等着死。
  不知道为什么,也是因为濒临死亡,我忽然很想念子煦,这段时间以来的怨恨、伤痛,在这一刻,化作了绵绵思念。
  子煦,我们来生再见!我在心里大喊。
  我等着疼,等着死,却只等到了疼。
  斐及时冲了进来,他用身体护住我朝旁边滚去,黑衣人的戈就刺在了斐的手臂上,划出长长的口子,鲜血顿时染红他的白色锦衣。后面跟进来的两名侍从见斐受伤,又惊又怒,和黑衣人打斗起来,很快,那黑衣人就死在了斧钺之下。
  “公子,您受伤了!”
  两侍从甚急,合力将斐扶起。斐却只不答,只是看着我,满脸关切。“雅无恙否?”
  我惊恐地瞪着面前的死人,明明他是来害我的,可看到那活生生的人瞬间没了呼吸,我就禁不住颤抖。
  “雅,你可是哪里受伤?”斐见我不答,急道。
  我摇摇头,望着他臂上还在流淌的血,害怕化作眼泪涌了出来。
  斐似是看出我的害怕,故意朝我一笑:“雅勿忧,阿兄无事。”
  “君主。”珍音小怯懦地扶着我,她和我一样惊恐。
  舟外,打斗声渐小。
  “公子,刺客全都死了。”侍从进来报告。
  庚派来的侍从也在其中,看见我们,惊得慌忙下跪:“奴才保护不力,致令夫人受惊,还请夫人责罚!”
  我望着侍从,见他们身上的大伤小伤,斑斑血渍,心又惊了起来。稍顷,我努力平息惊惶,颤声问:“你们……你们,可好?可无恙”
  若非他们在外舍身护主,只怕早有无数黑衣人冲进来杀我了。还有斐,刚才若不是斐舍身相救……
  是了,他们是谁,为何要杀我?
  我忍不住看向斐,他似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干脆问侍从:“可还有活口?”
  “本来奴才等人准备活捉,岂知这些刺客像是死士,口中含毒,已都自尽身亡。”
  “我方有多少人伤亡?”斐又问。
  “回公子,我国连同虢国侍从共有十七人,目前尚剩八人,我国五人,虢国三人。”答话的齐国侍从恭声道。
  斐脸色微变,愠色更浓。“方舟可有损伤?”
  “刺客似是冲夫人而来,故而此处激战过多,舟板多处破损,另一船尚还能用。”
  斐断然道:“解下此船,所有人都到另一船去。”
  待侍从出去后,我轻声道:“阿兄。”
  斐望向我,脸色稍缓:“雅且勿害怕,有阿兄在,雅定当无事。”
  “阿兄的伤……”
  斐欲抬手臂给我看,虽伸得笔直,眉头却是微皱。“看,阿兄无事。走,我们去另一舟,这里有损,不能久待。”
  我知斐的伤定然不轻,却知说甚都是多余,只得吩咐珍赶快捡了紧要的东西,随斐出去。
  果然,待我们所有人都挤在了特舟上,刚站稳,就见刚才我站的那舟破损甚大,竟已渐渐积水向河底沉去。所有尸身,也跟着沉入河底。
  众人都道好险,只有斐默然不语,我第一次见到,他的脸面无表情。
  由方舟改成特舟,大家都站得很小心,毕竟尊卑有别,况我和珍是女子,不能靠太近。只有斐站在我身侧,凝神以待。
  特舟继续向前行去,望着离我越来越远的沉舟,我默默地合什祷告,希望上天照顾这些保护我而送命的侍从,能及时被附近的山民发现,不致葬身河底,能得入土为安。
  斐轻声道:“进去吧,这里风大,你实不能再受风了。”
  我点点头,由珍扶着到舟房休息,这里原是斐休息之地,陈设无一不透露着男子特有的粗豪之气,不似女子住处总是脂粉艳裳。
  早有侍从将舟房一分为二,将我与斐的隔开。原本斐说他和侍从在外面就行了,但我知他的伤不轻,实是需休息养伤,就让珍请他进来。而我们的中间,就隔着厚厚的一层布帷。
  我们的干粮有很多已随那舟沉灭,珍所谓的捡的紧要东西,竟是庚交给她的一个小包袱。我也懒得看那包袱里有甚紧要物什,只是身上溅到的血渍让我有些害怕,偏生衣裳也没留得半件。
  “君主,听公子说明日就可进入齐国境内的崤山,到了那里,珍再去找衣裳为君主换上。”珍似心虚地道。
  我没有理她,靠在褥子上,呆呆地望着舟室里的陈设,脑海里全是要命的喊杀声。
  “君主,莫再想了,何苦如此折磨自己?”珍担忧地问。
  “到底是我连累了他们,倘若我只是市井一女子,他们何故如此。”我幽幽叹道。
  布帷那边,传来斐的叹息声。
  或许是刚经历过生死,多年兄弟骤然生死相离,没有谁的心会舒坦。大伙儿虽都各守岗位,却没有像昨天前天那样,谈笑风生,他们俱都保持了沉默。
  我们就在沉默中乘舟飘流,在第二日的午后,一起弃舟登上了崤山。
  崤山山道崎岖,林深叶茂,或许是心中的梦魇未消,稍一风吹草动,我就惊惧。斐初始尚走在前头护着我,后见我越走越慢,他干脆握着我的手,带我前行。
  珍诧异地看向我,我也诧异地看向斐,他很自然,似乎并未觉得不妥。而我却也是身体尚虚,气力不足,若无他牵扶,恐难跟得上队伍。
  虢国的三名侍从一直紧跟着我,生怕我有个闪失。不知他们是否看到斐牵着我的手,但我想,在他们眼里,斐是我的阿兄,这样应无失礼之处。
  突然,前方疾草劲动,隐隐飘有旗帜,我心下一惊,忍不住看向斐。
  “莫怕。”斐握紧我的手。
  前面探路的齐国侍从忽然回报:“公子,前方是霸伯派来的使者。”
  斐脸上明显的松了口气,他对我笑笑:“无事,走罢。”
  我应着,跟上去,走了一会儿,果见前面山道上迎风飘扬着一面大旗,写着苍劲有力的“霸”字。一辆马车停靠在路边,除了数名霸国侍从,尚有一名使臣模样的人。
  “小臣是霸国派来的使臣,在此恭迎公子斐和虢国夫人。”
  “多谢霸伯。”斐放开我的手。“但不知霸伯何以知我们会在此地出现?”
  “我国发现有行为诡异者潜进我国境内,意图不明。国君派人追查,方知是楚人欲利用河道对付夫人。国君猜到公子必定弃舟登岸,此处又是霸国与齐国的交界之处,因此国君命小臣在此恭候。”
  “若非途中遇险,我确是准备直接乘舟到我国都城的。”斐淡淡微笑,谦逊有礼地道:“如此,请代斐感谢霸伯。”
  “国君让小臣告知公子,因天子出巡,国君陪侍左右,不能亲来迎接,还望公子和虢国夫人见谅。这里离齐国都城尚有一段距离,国君特命小臣准备了车马以及干粮衣物,谨表寸心。”
  “如此,多谢。”斐点头道谢。
  “小臣告退。”霸国使臣又向我行了礼,便带着霸国侍从骑马而去。
  除了马车干粮,霸伯还送了很多马匹给我们,如此,我们的侍从也能纵马随行。
  马车上,珍为我换了衣裳,才请斐上车。斐看到我的穿着,甚是微笑,我不解,他笑着说,如此甚美。
  我怔了怔,没想到斐会如此赞美我。
  众人吃过干粮,就启程上路,穿过崤山,直奔齐国都城营丘。
  路上,我问斐,是否早就猜到会有人行刺,故而他才改走水路?
  斐没有回答,望着我,似是沉思,眼中有一抹连我自己说不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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