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芳华-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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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筝失笑。
“夫人是不是还想追究身世?”
“换了你你不会么?”顾云筝有点没辙地看他一眼,“顾衡与你到了我身边,总归是打着他们的名义。最无奈的是,我到此时也不知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燕袭歉然地笑,“我只是夫人的奴仆。”
“老生常谈。”顾云筝语声诚恳,“可以的话,还请你费心,或者让我见见顾丰,或者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再不济,也要查查我的身世。”这种事,如今也只能让他帮忙了,霍天北已是□乏术,手下就更是忙碌不堪了。
燕袭郑重称是,“等战乱过去,属下将顾丰带到京城。”
顾云筝走到厅堂门口,隔着软帘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又要有一场风雨了。”
**
雨点打在木料上,声声作响。
静宁公主在黑暗中聆听着粗暴的雨声,泪水不停地滚落到腮边。她哭起来从来是惊天动地,这一次却是无声的,因为嘴巴被塞着,做不得声。
时间久了,她不敢再哭了——周身被捆绑得动弹不得,泪水鼻涕横流,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她无助地睁大眼睛,面对着满目漆黑,心中只有恐惧。
稀里糊涂被人用迷药迷倒了,一段时间失去了记忆,醒来时就到了这方狭小漆黑的空间,是柜子箱子还是棺材?无从识别,只能通过颠簸的感觉知晓是在赶路。
是遭了谁的毒手,要被带到什么地方,要经历怎样的凶险,她全不知晓,无从猜想。
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饿了,却没人理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饿得前心贴后心的时候,还是没停下来。
她怀疑自己会被活活饿死。
她开始责怪皇兄的那帮侍卫都是废物,开始责怪霍天北不在路上设置更多更严密的关卡,更责怪自己傻乎乎的不知多加防范。
快被饿死被怨气淹没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
几经周折后,她被人丢到了地上,随后有人扯下了她嘴里塞着的布,灌她喝了几口菜粥,便又将她的嘴堵住。
静宁公主忍不住又哭了——她还没吃饱,刚尝到食物的滋味,刚想多吃一点的时候,粥就没有了。
一辈子也没吃过这种苦。
如果来日能够报复这些恶棍,一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她在心里恶狠狠地发誓。
她就在这样的情形反复之下走到路途终点。
起先她被安置到了一个民宅中,捆绑着她的绳索去除之后,她觉出周身粘腻发痒,难受得她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些日子都不曾洗漱,不知出了多少汗水,身上一股难闻的味道,头也痒得厉害,她几乎要怀疑自己身上有跳骚了。
正为这抓狂时,有女仆送来了热水,冷冰冰地道:“洗干净,半个时辰后我们来帮你梳妆。若是看到你还是脏兮兮的,就把你一双爪子剁了!”
静宁公主听得心惊肉跳,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准哭!憋回去!”对方的语声更冷更凶狠了,“再哭就把你双眼戳瞎!”
静宁公主连抽噎都不敢出声了。没得选择,她只有一句句照办不误。
多少年来的尊贵、骄纵,到了吉凶难料时,也只剩了低头任人摆布。
沐浴之后,两个凶悍的女仆进来,给她梳了简单的发髻,换了一袭白衣,随即将她双手反剪了绑住,又用黑布将她双眼蒙住,一左一右扶着她出了门。
一人警告道:“劝你还是省些力气,不要乱喊乱叫,没人会在这里救你。惹恼了我们,就把你丢到妓院里去。”
静宁公主扁了扁嘴 ,想哭,强忍住了。
两个人带着静宁公主走了一阵子,转了好几个弯,才到了地方,不时提醒她要上或是下台阶,语声竟一改之前态度,变得温和恭敬。
两个人在静宁公主眼里犹如恶魔,此时的恶魔都因着要见什么人而改头换面,让她的狂跳不已,紧张得随时都有昏过去的可能。
迈过门槛,凉意袭来的同时,还有着很好闻的淡淡清香。
“公主请坐,稍等。”
静宁公主被安置在座椅上。
两人放轻脚步离开。
静宁公主的心绷成了一根弦,随时都有断掉的可能。过了许久,却也没人理会。
她双手开始挣扎,想将绳索挣脱。只三两下,她就放弃了。也不知绳索是用什么材料做的,越挣扎越束缚得紧。
正是这时候,有人趋近。
她并不能听到那人的脚步声,是通过陌生的气息辨别出的。很浅淡的一种香气,她从没闻到过,叫不出是哪种熏香。
那人的手托起了她的下巴。手心温热,指尖有凉意。
随后,那人拎起她,带她走到里间,将她安放在床上,开始有条不紊地去除她才穿上没多久的衣物。
静宁公主终于从恐惧中回过神来,颤声问道:“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第065章
男子轻笑一声;随即捏开她牙关,灌她服用了一杯酒。
那是一杯下了媚药的烈酒。
之后,静宁公主逐步陷入疼痛、迷乱、欢愉之中,意识亦随之陷入恍惚;分不清经受的一切是真是梦。
恍惚中;男子在她耳边低语:“何苦吊死在一棵树上。日后你会有一个不错的夫君,应该不比霍天北差。”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霍天北轻轻一笑时的俊颜。
谁也比不了他;哪个男子都不能取代霍天北,只有他能让她念念不忘;想放不能放;愿意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想方设法想再博得他一笑;却总是不得其法,不能如愿……
即便日后获救,也再没资格见他讨他欢欣了……
念及此,一行泪无声滚落。
**
静宁公主清醒过来,呆呆的望着上方承尘。
女仆来了,服侍着她沐浴、更衣、梳妆,她像个木偶一般,任由摆布。
至此时,已经无泪。
哀莫大于心死。
要到这时候,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一生中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从而想要的东西很少,每日里记挂在心的,不过是找个自己能长长久久爱慕的男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如今这心愿已成梦幻空花。再无实现的可能。
一想到这一点就心痛难忍。
便又领略了心痛二字的含义——她弯了唇角,笑意凄凉。
接下来的日子,她如同行尸走肉。
恍惚记得又颠簸了一两日,到达了另一个落脚之地。
又是一番梳洗着装,这一晚,她被人带到了一处居室。
在座椅上静坐片刻,有人趋近,揭开了覆着她双眼的黑纱,解开了束缚着她双手的绳索。
她闭了闭眼,缓缓睁开,看到室内燃着红烛,布置得如若洞房,亦看清楚了男子真容。
男子面容清癯,意态孤傲,气息是她曾闻过的,唤不出名字的熏香。他双眼里有着似是化不开的冰雪,目光冷冽慑人。
那样的眼神,竟与霍天北十分相似。
男子问道:“叫什么?”
“我是静宁公主。”
男子重复先前的问话:“叫什么?”
静宁公主抿了抿唇,在他慑人的视线下,轻声答道:“翟静宁。”
“翟氏皇朝的公主。”男子讽刺地微笑,“翟氏皇朝——说着就别扭,难怪要亡国。”
“……”静宁公主垂了眼睑,敛去眼中闪过的痛恨。
男子不再言语,携她走进寝室。
静宁公主一直咬着唇,无声承受他强加给她的再一场欢愉。耐力濒临边缘时,终于结束了。
她无声地长叹。
男子起身穿衣,目光漫不经心瞥过干干净净的床单,讽刺一笑,一面整理衣物一面走出房门,唤人服侍她沐浴。
过了片刻,他转回来,在屏风旁对她说道:“我是蒋晨东,你是我的王妃。”丢下这一句,转身出门。
静宁公主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
蒋晨东在夜色中漫步到了郊野,止步处,一座孤坟。
他静立片刻,盘膝坐在坟地前,看着坟丘的目光,温柔得像是在看爱慕已久的情人。
这是付双成的坟。
埋骨地下的她,什么都给了他。到头来,他什么都没能给她,甚至于在她死后许久之后,才找到了她的骨骸,将她迁移到了此处安葬。
她总是那么任性偏执,终究是为之赔上了性命。
如果她不是那么凄惨的死去,如果她还在,他一定会痛斥她的鲁莽她的任性她的肤浅——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这些。
问题的症结在于她死了。
死之前受尽磨折,死后被丢弃在乱坟岗。
没有谁有资格这般对待她。
谁曾这样对待她,必将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来偿还这一笔血债。
在那些被孤绝日日缠绕的岁月中,给他扶持的是昔日兄弟,给他心头一线暖光的却是她。
她总是恨不得几句话就气死他,心里却是记挂着他。见他衣服破旧了,前脚嘴里奚落,后脚就亲手做好衣服交给他身边的小厮送给他;见他一副寒酸相的时候,嘴里说着你这样还想做生意?随即便又塞些银两给他身边的人;见他出手阔绰了,嘴里挖苦他一副穷人乍富的样子,眼底却闪着喜悦的光芒……
兴许她是最不像话的女子,落在别人眼里一无是处,在他眼里甚至于多年之中都是绝无仅有。
他总是不愿也不能说出甜言蜜语哄她,再者也喜欢看她为自己焦虑、出尽法宝地相随纠缠,很多话便从不明白告诉她。
从没告诉过她,他心里只有她一个女人,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从没告诉她,他想给她最好的生涯,以此回报她多年来的付出、相伴。
没告诉她,她到了地下也无从得知。
良久,他轻声说道:“别怪我。”
别怪我就在方才背叛了你,此生中的第一次背叛。
“是为你。”
是为给来日铺路,是为给你报仇。
夜深人静时,他返回离开的居室,步入寝室,和衣躺在女子身侧,缓缓阖了眼睑。
静宁公主面朝里躺着,连呼吸都放轻,生怕自己引起他注意。不知到何时才入梦。
翌日一早,静宁公主醒来时,蒋晨东已经更衣洗漱完毕。
他闲闲坐在一旁的圆椅上,对她道:“快些洗漱,我带你去外面用饭。今日难得闲暇,陪你四处转转。”
静宁公主想摇头,对上他冷漠的容颜,便没胆子说了,轻轻点了点头。
自这日开始,静宁公主过了一段莫名其妙或着是精彩纷呈的日子。
蒋晨东每一日与她同床共枕,不再碰她。每一日他都会带她在漠北境内游玩。
他很少与她说话,却算得体贴,给了她几个能说会道的丫鬟随身服侍。
丫鬟们总在说远在京城的霍天北有多狡诈,总在说蒋晨东是迫不得已才揭竿起义;总是在说霍天北忘恩负义杀了蒋晨东在意的一名女子,也总是在说蒋晨东如何深明大义不曾当面计较霍天北的冷酷无情。
丫鬟们说了太多,静宁公主初时听到每一句都是倍加反感、抵触。可在后来,丫鬟们开始说起霍天北自从军至如今经历的诸多赶尽杀绝的战事,更说起了霍天北将霍天赐囚禁处死、将霍天齐发落至他乡的事情。
这就让静宁公主开始震惊了,她的世界不能接受这般残酷到没有一丝人情味的男子。
可是后来,她在游走街头时也曾打听过行人,问霍天北是不是有过屠城的残暴行径,问霍天北是不是曾大义灭亲杀掉了霍天赐,又问霍天北是不是在隆城城头命手下射杀了一名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子。
她得到的答案都是肯定地点头。
可是承认的前提是,没人能告诉她所谓屠城不过是一座只有两千余人一心归属敌国的刁民,没人能告诉他霍天赐当官十余载的斑斑劣迹,也没人能告诉她那名被射杀的女子将顾云筝伤害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
有些是漠北百姓不知情的,有些事漠北百姓心知肚明的,但是如今的问题是漠北是蒋晨东的天下,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说霍天北的好处。
百姓们无从告知那个单纯无城府的公主,蒋晨东麾下将士便是再军纪严明,还是比不过霍天北麾下军兵,蒋手下的官兵只是不曾烧杀抢掠,平日里扰民的事其实并不少。
没人能告诉静宁公主这一切,静宁公主的脑子又没有那么活络,于是几日后,蒋晨东的目的达到——静宁公主开始对霍天北有了诸多不解兼不齿;十日后,蒋晨东的最终目的达到——静宁公主再也不想从任何人嘴里听到霍天北的名字,每日里常将一句话挂在嘴边: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在这之后,蒋晨东开始与静宁公主走近,从初时闲聊几句,到后来发展成了静宁公主喋喋不休地说着在京城的大事小情,无意识地控诉霍天北的倨傲无礼、顾云筝的恃宠而骄。
她只是有些不甘有些懊悔,懊恼自己怎么会对一对儿狼狈为奸的夫妇温言软语。
蒋晨东对于她这么迅速的转变,在初时并不能深信——笨到这个地步的人,他一生中并没遇到过,她是唯一一个。后来慢慢地才开始相信了,由此,蒋晨东不难想象到元熹帝估计平时也是不怎么用脑子的人,不然如今怎么会让霍天北一手掌控朝政。
相信之后,事情就好办了。
蒋晨东又耐着性子哄了静宁公主几日,便对她提出了一个要求,要她写信给皇上,告知她身在漠北,已成为他的发妻。
静宁公主高高兴兴应下,当着他的面写好了书信,在信中也没忘记提及百姓都说霍天北滥杀无辜残暴绝情到令人发指,言之凿凿地告了当朝内阁大臣霍天北一状。
于是,蒋晨东觉得这女子真正有些好处,笨的时候能把人气死,给人惊喜的时候便超出人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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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熹帝收到静宁公主信件的时候,已经入秋。
看信的过程中,他脸色变了又变。看到静宁指责霍天北的话,暗暗申斥一句这个傻瓜——说什么又有什么用?除非你有足够的证据指证霍天北想要替他当皇上,否则说什么都是白废话——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如今霍天北已经在替他当皇上这个事实。
云凝是陪着元熹帝一起看完这封信件的,之后惊慌地问道:“这可如何是好?静宁公主竟已委身给蒋晨东,那么蒋晨东不就是当朝驸马了?可是他是叛臣……静宁公主写这样一封信的意思是什么?她也没说清楚,唉……真是急煞人。”
“什么意思?”元熹帝不知道云凝是在装傻,便神色凝重地对她解释道,“当然是她见异思迁对蒋晨东心生爱慕了,这信件不论是蒋晨东要她写的,还是她自己要写的,都是想要朝廷招安,将两个人请回京城,给蒋晨东一份锦绣前程。”
“那……怎么才叫锦绣前程呢?”云凝继续装痴做傻,“要让蒋晨东手握实权么?”随即沉默片刻,现出城府,“如今朝廷中大事小情皆由定国公做主,要是有一个权臣入朝,并且一心辅佐皇上的话……”
元熹帝苦笑,“那样的人,怎么会一心一意辅佐我……”这些事就算是他不想记住,脑海里也装着无数前例。
云凝非常反感偶尔聪明的元熹帝。
接下来,元熹帝却是话锋一转:“不过,朕已有耳闻,他与霍天北有宿怨,若是让他进到朝堂,想必会千方百计地与霍天北作对,这样一来,倒是能帮我拖延个三五年的时间,甚至会更久。”说到这里,眉目舒展开来,扬声唤人,“拟旨!”
云凝如释重负,笑颜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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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宁公主的信件之所以能抵达元熹帝手中,必将得到霍天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