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的沈先生-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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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雅一向懦弱,可在那一天,也被逼急了,做了一件让她自己也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夺过了字帖,把踩在桌上躲闪的同学推倒在地。
那人摔得头破血流,同伴也吓得一哄而散。
张小雅跑回家了,躲到被子里瑟瑟发抖。
但很快,伤者的父母找上门。
她面对的就是父亲的毒打惩戒,母亲低声下气地道歉,掐着她的手臂要她开口说句赔礼的话。
张小雅虽小,但也有骨气,怎么都不肯开口。
再后来,她自然而然被孤立了,那些过激的行径也被盲目的孩子一传十十传百,添油加醋,给故事润色,最后冠上了恶毒的罪名。
她也更不爱开口说话了,直到后来初中转校,去了外地读书,情况才有所好转。
只是每每午夜梦回,她总会回忆起那一幕——所有人簇拥着她,嘴里咒骂着:“丑八怪。”
等工作了,张小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做微整手术,不变五官,但把那道疤痕淡化,换皮,像是蝴蝶从坚固的茧中蜕变而出。
她要的是重获新生,并且掩盖那已经渗入骨髓的自卑。
再后来,她决定复仇。
制定好这个杀人计划以后,她选的第一个对象,就是那个当年摔伤后,在班级兴风作浪、诋毁与欺…辱她的肇事者。
余念问她,杀了第一个人以后,是什么感觉,有愧疚吗?或者是惊恐?
其实什么特殊的感觉都没有,张小雅只觉得快意,当年的恩怨都烟消云散。
她甚至觉得自己善心又慈悲,让他们将功抵过,给他们赎罪的机会。
要知道,凡是做错事了,必要承受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现在时候到了,所以,她来了。
余念只觉棘手,要知道那种完全无理智的变态杀人犯好对付,硬碰硬就好,他们只有被制服抑或是被逃离的可能。
因为这些人的的目是杀人,干净利落,甚至简单。
但张小雅不同,她仍有一线清醒、甚至坚守自己三观。
这一类人死不认罪,也绝不会幡然醒悟,除非杀到自己恩怨尽消,此生无憾了,才有可能罢手。
余念觉得她可恨,又可怜。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张小姐,你做了这么多,应该够了吧?”
张小雅避而不答,只沉浸在自己的往日回忆中,轻声又说道:“你知道吗?我也有曾想原谅他们的时刻。但是人这种生物也是有趣,一个印象一旦定型,即使觉得自己判断错误,也会自欺欺人蒙蔽下去。所以,他们没有放过我,一直都没有,变本加厉欺…辱我。那么,我为什么要放过他们呢?”
余念顿了顿,说:“但你选择的方式太过于极端了。”
“收起你那泛滥的同情心,你想事情一直这么甜吗?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生存,不是你踩在我头上,就是我踩到你身上,我占取了先机,先下手为强,有什么不对?如果那时候他们再狠心一点,以舆论逼死我呢?会有人心怀愧疚吗?不,我早就死了,从前那个怯弱无辜的我,早就被他们杀死了!”
余念哑口无言。
她一意孤行,就连余念也劝不了。
电话里,张小雅又问:“余小姐,你说死…刑是什么滋味?”
余念欲言又止,她是在暗示她就算伏法也会被判死刑吗?
“有的人活着,却生不如死。”她说了最后一句暗示的话,就挂断了电话。
余念急忙拨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阳光小学的教学楼近在眼前。
天色渐晚,压低了云幕,雾霭纠葛,似笼罩一片灰烬,暗无天日。
由于案件凶险,警方特意备了一把枪给余念,并且教会她如何应急射…击。
实际上,在国外的时候,余念就拥有持枪证,也学过如何使用枪…械,所以这样小口径的标配警…枪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
她将手…枪嵌入后腰皮带内,中跟的鞋底踏着一尘不染的阶梯上哒哒作响。
一年级三班在楼道的尽头,两侧没有窗,光线照射不进来,更暗了,似有秽物蛰伏于浓密的阴影之中,窃窃私语。
“咕噜噜……”
有易拉罐坠地的滚动声,清晰刺耳,暴露了前方有异动的事实。
余念将照明过曝的手电筒塞到口中,她衔住筒身,另一手摸到了身后,紧扣住枪柄。上面粗粝的质感让她的心稍微平定下来,有了些许微乎其微的安全感。
就快到那个教室了。
余念深吸一口气,就像是患了暗疾那般,无从知晓病情,却又惴惴不安。
近了,又近了。
犯人就跟她隔着一扇门,就在这扇门之后。
余念还没动,身侧的警员就一下子撞开门:“别动,警…察!”
她跟着警员急促的脚步,尾随其后。
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气质很好,人也高挑。
毋庸置疑,正是张小雅。
她手里还把玩着一具匕首,微勾唇角,瞥了一眼全副武装的警员,轻言细语地道:“再动一下,我就杀了她。”
说来也怪,她并未有什么过激的动作,而是将刀柄倒扣在掌心里,另一手握住塑料汤勺,喂女孩吃布丁。
女孩虽瑟瑟发抖,却又并未推拒她的投喂,而是乖巧地张嘴,一口一口含住甜腻的牛奶布丁。
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也摸不清情况。
但这里距离讲台太远,他们贸然开枪只可能误伤人质,所以无论张小雅布下什么迷魂阵,他们都不能轻易判断现场、做下决断,采取行动。
所有人都无法靠近张小雅,唯独余念,她是刑侦方面的专家,有控场的资格,也是张小雅特邀的座上宾客。
她一点一点靠近张小雅,低声问道:“你要的人,我带来了。”
余念指了指身后,果然有一对年轻夫妇,他们互抱臂膀,汲取彼此的体温,渴求平复那点躁动不安的畏惧。
张小雅又喂了女孩一口布丁,细语:“这一路,她跟着我太奔波了,没好好吃饭。因为不会说话,要喝水的时候也只能瞪大眼睛干看着,既可怜又可爱。”
“既然喜欢她,又为什么要伤害她?”
“你知道她身上有多少道伤疤吗?除了棍棒打出来、无法消除的淤青,还有两个被烟头烫过的燎疤。她才这么小,又不会说话,能喊疼吗?”
余念抿唇,“你放过她,让她来我这边。我跟你保证,我会把她从父母身边带走,并且以虐待孩童的罪名控告她父母。”
“我说了,我要亲手完成这最后一次救赎。”她长叹一口气,“这个世界太肮脏了,我要亲手洗涤它,还原真善美,这是我的夙愿,你不要阻拦我。”
“非要以人命为代价吗?”余念咬紧牙关,有点无能为力。
她自知说服不了张小雅,她太过于冷静了,部署到现在,又怎么会输呢?
这时,小白突然疾步上前,他抿紧下唇,脸色变得愈发苍白,“小雅姐。”
张小雅抬眸,目光柔和下来,“你不该来这里。”
“我……”小白欲言又止。
他突然伸手,夺过余念手中的枪,反身,将极具压迫感的枪对准了她光洁的额头,“都别过来!”
小白暴戾呼喝时,有种奋不顾身的狠厉。
余念冷彻心扉,难以置信地凝视黑沉沉的枪口,一时间,还未回神。
这是怎么回事?
小白成了敌方阵营的人,他为了杀人犯,放弃赠予他光明的她?
怎么会?
为什么要……背叛她。
余念似身处寒冷刺骨的地窖,浑身战栗,打着摆子。
她的心底好似下起了簌簌夜雪,将她困入方寸之地,厚重的积雪,逐渐埋没她。
“小白……”她渴望这只是个玩笑,“你把枪放下,我们一起救那个女孩,你拿着枪,也威胁不了张小雅,对不对?”
她给他台阶下,给他找借口。
这种时候,只要小白承认自己是一时冲动,那么,什么都好办,她有成千上万种借口,可以澄清这一切。
小白低下头,扣动扳机的手指还细细颤动。
“对不起……”他的声音几不可闻。
“小白!你放下枪,别做傻事,你答应过我的!”
小白错开眼,强迫自己避过她的唇形,说:“我说过,小雅姐是我要保护的人,她救了我的命,从一开始,我就是心甘情愿保护她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小白的脸在夜色中晦暗不清,余念无从辨析他的微表情,也无法得知他是在说谎还是肺腑之言。
张小雅指尖一顿,皱眉,说:“你都知道?那为什么要帮我?”
小白轻笑一声,说:“小雅姐,我说过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你做什么,我都会无条件支持你、保护你的。”
他高举着枪,一步步倒退,往张小雅的方向退去。
小白是真的放弃了余念,反而投奔张小雅那一方了。
“小白……”余念还处于震惊之中。
她与他明明只有几步之遥,那种疏离,却如同相离天涯海角一般,无法触碰。
这是她识人不清吗?
明明是这样好的人,又怎么会……
月光下,小白的脸还和最起初,她见到他时一样惨白,白到几乎透明。
小白自小应该就营养不良,所以身材很瘦弱,不笑时,眉间紧缩住愁绪,是个有惨痛过往的人,却仍旧心怀温暖,对全世界微笑。
余念苦笑一声,这是报应吗?
沈薄曾暗示过她的——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原来被人背叛,会是这样难受。
作者有话要说: 草灯要冲月榜哦,每一个二分评论都很重要呢~
大家能不能留留评论,帮帮草灯QAQ
说起学校冷暴力……草灯小学在国内上的就遭遇过呢,真的特别痛苦。
☆、第十一集
“退后!”
“给我退后,不然我杀了她。我,我杀了她……”
小白声嘶力竭地喊了两句,他像是一只在深夜中独来独往的猫,朝着月亮凄厉地怪叫,竭尽全力嘶吼着,声音哑不成调。
他这句话是送给那些紧逼不舍的警员。
而枪口一直都平行对着余念的额头,呈直线状,手指蜷曲搭拢着扳手,象征绝对的力量与不容忽视的主导权。
人质在不知不觉间又多了一个,那就是余念。
余念张开双臂,举起手,掌心向前。
她张唇,呼出一口浊气,说:“小白,我很失望。”
纵使有千般话语要说,婉转至嘴角,也只能艰难吐出这两个字。
她对他,很失望。
对于小白的信任,余念比任何人都深,这与她的职业有关。
她是测谎师,不像是一般人一样得深入了解对方才交心,她在初次见到一个人的时候,所得知的讯息就比寻常人多得多。
她曾觉得这个少年眼眸虽深,却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纯净,出于职业本能,她甚至想要保护他,把他一点一点拽出黑暗。
而建立这一切救援活动的基础是信任,所以,她信了他。
而小白却借用这一切,趁她不备,将利刃刺进了她的胸口,背叛了她。
小白接过张小雅手里的塑料勺子,接着喂女孩布丁,他低声说:“小雅姐,我帮你带着她,你注意一下警方的动向吧,别被伤到了。”
张小雅点点头,她将那一柄锋利的匕首抽回。
小白端着布丁盒,垫在枪身上,他拿着小型的塑料汤勺剜着奶白色的布丁,小心翼翼地凑到了女孩的唇边。
不知是因为女孩害怕,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她颤栗着,不自觉往后退。
“啪嗒”一声,布丁盒被打翻在地,回声颇响。
小白抱有歉意地笑了笑,“我不小心打翻了。”
他半曲膝盖,蹲下身,凑到女孩白皙的小腿旁,拾起塑料盒。
就在这时,小白突然将女孩抱起,朝余念的方向急奔而去!
他的身材相比女孩,还算是高大魁梧,能完全将她笼罩在身形之中,当做她遮风挡雨的屏障。
“余念姐,开枪!”小白急切地喊。
说时迟那时快,张小雅也在突发状况中回过神来,她从抽屉里抽出之前盗窃而来的警…枪,疯狂地朝小白的后背射…击!
“砰!砰砰!”
她连开了三枪,子弹像是不要命一般朝外疾飞,闪着一道银白色的光弧,顺风助力,埋入小白削瘦的肩膀。
“小白!”余念喊。
小白中弹了,他深黑色的瞳孔放大,脸色变得愈发苍白。
可即使身受重伤,他也并未停下步伐。
小白还是朝前跑,一刻都不肯停下。
他一路踉跄,粘稠的血液顺着他线条流畅的手臂滑落,流到了女孩光洁的脸上,又滴落在地,打出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深黑水洼。
月色蔓延,折返了薄薄的红光。
一室的猩红,触目惊心。
张小雅丧失了判断能力,在开枪的过程中,反被训练有素的警员制服。
由于她的靶子是小白,身体其他的部位就极容易暴露出破绽,反被刑侦队的警员射中手臂与小腿。
一时间,她血流如注,丧失了行动能力,匍匐在地。
小白松开女孩,瞬息之间也跪到了地上。
他的膝盖与地面相接,发出有力的一声碰撞。裤管上的粉尘也迎风四散,细沙一般挥舞。
“小白!”余念疾步上前,攀住他的肩膀,她深吸一口气,说,“你清醒一点,救护车马上就会到。”
小白以手支地,他抬头,朝余念微微一笑,“别对我……失望。”
余念掐他人中,企图让他清醒一点,“我从没对你失望过,真的。”
他没令她失望。
他摆脱了尾随自己已久的阴影,亲手杀死了从前那个懦弱不堪的自己,她又怎么会对他失望呢?
小白点点头,纤长的睫羽煽动,不一会儿,像是耗尽了半生的力气,紧闭上了双眼。
“小白?小白?”余念焦急地喊。
她在惊慌失措之中几乎都要忘记了,小白是先天性耳聋,再怎么喊,她也听不到任何回应。
这一次,他是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已被圣光洗涤,再无阴霾,所有人都会无忧无虑度日。
很快,救护车就赶到了现场。
小白被送往急救室抢救,他昏迷不醒,还处于危险期。
这一场历时小半个月的恶战终于结束。
女孩还是被警方的人带走了,她的父母有虐待倾向,所以她必须受到保护。
夜凉如水,由于下过雨,午夜的街上都弥漫一层朦胧的雾霭,隐隐约约,斜入车内,照亮那些蛰伏于角落的微末尘土。
余念觉得冷,她抱紧双臂,光滑的臂膀上果然浮起一层浅白的颗粒物。
她的余惊未消,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你很冷?”这时,也只有沈薄还陪伴在她左右。
“还好。”
沈薄将风衣外套褪下,盖到她的肩上,温柔说道:“你做的不错。”
余念错开眼,淡淡地说:“我什么都没做,这一切都是小白做的。”
“他信赖你,才会为你做这些事不是吗?”
余念咬住下唇,的确,她也早该料到了。
那个少年能为杀人犯奋不顾身,那么也会为了保全她的安危而挺身而出。
小白怕她在对峙期间受伤,所以才会擅自行动,以一己之力破开这个僵局,救下孩子。
这个人,真是分外的温柔呢。
不过,造成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是她害了他吗?
这个世界对他来时太残忍了,他会不会就此不肯醒来呢?
余念感触良多。
沈薄看了她一眼,“余小姐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