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江湖-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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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忖之间,陆群仙突然狂笑起来,双肩疾抖,身上毒蛇籁籁落地,扬手向高翔一指,尖叫道:“去!去!去!”
那群毒蛇受她叫声指使,一齐掉转蛇头,嗖嗖连声,向高翔激射了过来。
高翔正挥舞铁筝抗拒头上毒蜂,脚下忽然又多了千百条毒蛇,登时手忙脚乱,铁筝一抡,迎头向蛇群砸去。
蓬然一声,烟尘四起,这一筝虽然砸中了七八条毒蛇,但那些毒蛇叭叭堕地,竟然分毫也没有受伤,龇牙吐信,重又卷扑而至。
蛇群未退,顶上毒蜂又接厘下落,高翔马步一弓,翻掌上劈,堪堪将毒蜂挥退,脚下一麻,险些一脚踏在一条铁线毒蛇身上。
吓得他倒吸口凉气,仰身后射,掠退丈许,浑身汗毛几乎根根都倒竖起来。
这时候,徐兰君和金凤仪、阿媛困在马车中,车辆半浸水里,有幸避开了毒蜂袭击,西门铠伤重倒卧水塘,马无祥中了蜂毒,避入芦苇引火驱蜂,旷野中,只有狂蜂肆虐,蛇群乱窜,陆群仙狂歌如哭,鬼母和天魔四钗却躲在土丘上指指点点,嘻笑漫骂。
高翔身形甫定,漫天毒蜂已紧随而到,略一缠斗,蛇群便遮地而来,真令人防不胜防。
土丘上人妖姬天珠发出呷呷怪笑,叫道:“高翔,你已到了穷途末路,还不赶快把毒花献出来?本座替你说个人情,让你自废武功,不致丧命在毒蜂蛇群之下。”
白秀文和毒蝶靳莫愁也应合讥笑道:“是啊!逞雄斗狠,有什么用处?等一会大好面目,被毒蜂毒蛇啃噬,空留得几株毒花,也不能带到坟墓里去,还是认命了的好。”
郝玉刚才吃了高翔的大亏,兀自狠狠说道:“姊姊们不必劝他了,这小子心狠手辣,咱们倒要等着看他被陆大姊的蜂蛇围食,一口一口咬下他的肉来,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们的呻吟声音,准比音乐还要美妙呢!”
天魔四钗你一句,我一句,讥讽笑骂,直将高翔视如俎上之肉,只待宰割。
高翔被毒蜂蛇群所困,步步后退,已退到江边,空有一身本领,竟无从施展,正感进退无路,忽见江中两艘篷舟顺流而下,舟上有人作歌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不毒,最毒妇人心。高少侠别慌,区区使毒弄蛇的泼妇,交给咱们了。”
两舟来到近处,一齐掉头,紧倚着徐兰君等困守的马车靠了岸,舱篷一掀,人影纷纷,竟跃出一二十名大汉,快步直向陆群仙奔来。
那两艘篷舟,一齐掉头靠着半浸江中的马车车缘,舱篷掀开,一二十条人影飞步登岸,竟是一批鹑衣百结,蓬头垢面的叫化子。
那批叫化一望而知都是丐帮弟子,每人手中,提着一只竹篓,腰问插着竹笛,其中两名灰衣老丐,合提着一个蒸笼似的东西,甫一登岸,便在江边生了一个熊熊火堆,二十余人围着火堆坐下,取出竹笛,呜呜地吹了起来。
说来奇怪,自从竹笛一响,那涌向高翔的千百条毒蛇,竟一齐转头,婉蜒向火堆游去,遍地沙沙之声不绝,不过半盏热茶光景,蛇群便已退尽。
丐帮乞儿,人人都是捉蛇的能手,只见他们竹笛轻奏,长筷频伸,挟住蛇头,一个劲儿,向竹篓中塞,近千条毒蛇,转眼已被捉去大半。
陆群仙勃然大怒,喝道:“穷鬼,敢动老娘的蛇阵!”
满头枯发怒张,突然咬破舌尖,噗地向烟雾中喷出一口血水。
那黄色迷雾被她血水一催,威势陡盛,暗雾黄光连闪几闪,漫天蜂群,似受到极度鼓舞,一齐舍了高翔,成群结队,向化子们飞去。
两名灰衣老丐一声吆喝,抬起那形如蒸笼的东西,迅速架在火堆上。
笼盖一掀,敢情里面是一口铁制大锅,煮着半锅黄忽忽的液汁,火力一逼,沸沸扬扬,满天飘溢着异香,竟是蜂蜜气味。
火堆旁群丐埋头捉蛇如故,但狂袭而至的巨蜂,却被铁锅中蜜香所引,一批批尽都投入锅中,煮得吱吱乱响。
黄雾渐消。
香更浓。
两名灰衣老丐盘膝跌坐,却用沙哑的声音缓缓唱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不毒,最毒妇人心。”
歌声逐渐低沉,千百条毒蛇,无数毒蜂,也渐渐消灭殆尽了。
烟雾散尽,现出赤身露体的陆群仙,面白唇青,咬牙切齿,目注火堆,不住地颤抖,她原本臃肿痴肥的身体,已被毒蜂毒蛇吸吮得枯瘪虚弱,精血所聚的毒物,竟被一群穷化子弄得干干净净。
二十几只竹篓,满盛毒蛇,一齐投入火堆,滋滋声中,火势一旺,陆群仙大叫一声,终于颓废地摔倒地上。
独眼鬼母突然厉吼,从上丘上掠空而至,高翔急忙一晃身,蓦地欺近陆群仙,抽出七星金匕,抵在她喉头上,叱道:“谁敢走近一步,我就先宰了这婆娘。”
鬼母一呈前扑之势,鸠头拐向地上一插,桀桀笑道; “小杂种,你要敢伤她一股一发,老娘也叫你们这批狗才,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高翔冷笑道:“咱们不想伤她性命,但是为了使她今后不再纵毒为恶,咱们要搜尽她身上的毒药和解药。”扬声叫道:“阿媛,你来帮帮忙。”
阿媛推开车门,兴高采烈奔来;问道:“要不要顺便废了她的武功?”
高翔道: “不必了,她的武功不值得一废,你只要搜搜她身上,凡有革囊或药瓶,一并取出来。”
同时,又运起腹语术叮嘱道:“要特别注意解药,尤其是解无形之毒的解药。”
阿媛掳起袖子,先点了陆群仙穴道,然后翻衣掏怀,凡是药瓶药袋,所有陆群仙身上的零星物品,一概搜了出来,她也无暇辨认解药种类,只要是药瓶,全部留下,其余革囊竹筒,统统丢进了火堆里。
独眼鬼母目睹媳妇受制搜身,气得连声咒骂,但却不敢轻举妄动。
高翔直等到丐帮弟子和徐兰君、金凤仪等带着四盆毒花,先后渡过了沦江,最后才由两名丐帮弟子负了马无祥、西门销,一齐退上船去,留下昏迷不醒的陆群仙,撑篙离岸,扬声道:“念在故世的骆大哥份上,今日暂留她一命,希望你们深自反省,早返南荒,远离是非之地。”
鬼母气得独眼翻白,一面急急替陆群仙解穴活血,一面切齿骂道:“姓高的小杂种,错开今天,老娘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高翔只当没有听见,指挥船只顺流而下,在江边芦苇草丛中找到东方子瑜,阴阳双剑都已经奄奄一息。
于是,忙用解药替西门销敷治毒伤,另取一枚毒果,分赠双剑以践诺言,东方子瑜含泪颔首,西门销千恩万谢,舟抵北岸,便抱着师兄告辞而去。
岸上已有丐帮弟子另备车马迎接,为首之人,却是个面目陌生的三结弟子,高翔诧问道:“怎么不见刘帮主和吕、梅二位前辈?”
那三结弟子含笑躬身道:“少侠弄错了,兄弟们并不是帮主差遣,面是奉本帮九结长老符老爷子之命,守候渡口,专程迎接少侠和令堂的。”
高翔惊喜道:“原来符老前辈也知道我们要来?他……他又怎料得到我们会在些遭遇毒阵?竟预让你们准备接应呢?”
那三结弟含笑道:“符老爷子早已得到消息,沿途均派有本帮弟子暗中传讯,昨天午后,突接飞报追骑竟是擅使毒物的陆家传人,老爷子急忙传令调集捉蛇高手,又特地令人收集蜂蜜,备办应敌之物,所以来迟了一步。”
高翔更加惊讶,忙问道:“他老人家现在何处?”
那弟子答道:“符老爷子昨夜还在内江城中,现在恐怕已经先回青城去了。老人家留下话,渡过沱江,一路不必再担心追兵,但青城附近却有强敌跟踪,必须赶回去处理,不能等候高夫人,要咱们护送至内江县城,然后请夫人少侠径往青城相见。”
高翔长吁一声,笑对母亲道:“娘!符老爷子是爹爹平生最好的挚友,他都赶来过,想必爹爹也知您老人家千里返家的消息了,咱们—家就要团圆啦!”
徐兰君听了,却黯然叹息一声,面上毫无欣喜之色,喃喃道:“只怕相见之时,未必真能畅欢——”
高翔忙道:“娘,快不要这么想,过去的事,爹爹最体谅,何况现在水落石出,他老人家怎会……”
徐兰君浅浅一笑,道:“但愿如此——啊!翔儿,怎不见你金伯父同来?”
高翔一怔,几乎答不上话来,目光一瞬,却见金凤仪也正用无限讶异的神情看着他,好象他在问:“是呀!我早想问你了,我爹呢?”
这一刹那,他真是心乱如麻,脑中意念飞驰,一连转了四五个主意终于强颜一笑,扬眉道:“你们不问,我还不想说出来呢?金伯父福缘遇合,他已经——”
“他老人家已经怎么样了?”金凤仪忍不住脱口而问,眉眸之间,流露出无限关切、焦急和期待。
高翔举目凝注远方,借以压抑住满眶热泪,漫声道:“途经川东白帝城附近,遇见当年字内双奇硕果仅存的百音居士。百音前辈和金伯父师门渊源极厚,此次为了魔教肆虐重人尘世,金怕父跟百音老前辈一夕畅谈,相偕同往青海探研一件克制天火教主徐纶和密宗高手阿难陀的绝技,短日之内,恐怕无法分身。所以特命我兼程赶来会合,他……他老人家不能亲赴青城了……”
他自从来到人世,这是第一次当面说谎,话才说完,满脸已胀得通红。
幸好金凤仪并未留意,听完欣喜无限,笑道:“百音老前辈是当代奇人,我曾听爹爹提起过,据说他钻研音律,胸罗万机,立意要将武功溶于音律之中首创以音克敌之法。姑姑,你可见过那位百音老前辈吧?”
徐兰君含笑道:“他跟你师祖并列字内双奇,声名相等,自然是见过的了。”
回头又问高翔道:“百音前辈要与你金伯父探研的,是不是属于以音克敌方面的事?”
高翔忙道:“是的,正是关于音律制敌的事。”
徐兰君又问道:“你金伯父临去时怎么说?”
高翔道:“这个……啊!金伯父说:‘百音前辈嘱咐之事,十分重要,为了时间关系,他不能先往青城,一切事,请娘代他向爹爹解释,有凤仪世妹去,也就跟他亲自去一样。他和百音前辈去一趟青海,最多三五月,也就可以赶来青城跟爹和娘相聚了。’……”
徐兰君忽然眼眶一红,默然垂着,没有再说什么。
金凤仪却嘟着嘴道:“爹爹也真是,什么事必须那么急迫?就算要去青海也是顺路,为什么竟不肯来跟我们见见面再去呢?”
阿媛和马无祥心情又自不同,都喜道:“百音老前辈是多年前就名扬四海的奇人,有他老人家出面,更不用担心天火教、天魔教那些魔子魔孙了。”
高翔表面含笑,内心悲苦,支吾了几句,便特地要阿媛将从陆群仙身上搜得的药瓶逐一检视,挑出那瓶专解无形之毒的解药,谨慎地收好,道:“这东西太重要,如果落在喇嘛僧王阿难陀的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天色甫亮,一行人已抵达内江县城,丐帮弟子将众人安顿在城中一家宏大客栈中,便作别而去,大家激战了一夜,都甚疲惫,略用了些饮食,各自回房休息。
高翔刚送走丐帮弟子,转回房间,却被徐兰君面色凝重唤入上房,掩闭了房门,正色问道:“翔儿,娘要问你一件事,你可不能再哄骗我?”
高翔讶道:“母亲有话但请询问,孩儿并不敢哄骗母亲。”
徐兰君含泪道:“你老实告诉我,金伯父究竟怎么样了?”
高翔骇然一震,忙道:“他……他老人家是中百音老前辈到青海去了呀!”
徐兰君凄然苦笑道:“孩子,昨夜你所说的,决非实话,当时有你凤仪世妹在场,娘不便深问,现在这儿只有咱们母子两人,你还不肯对娘实说么?”
高翔轻呼道:“娘——”
徐兰君道:“傻孩子,你不是个惯说谎的人,昨夜所言,破绽百出,试想百音居土自从昔年为徐纶的事,跟玄真观断了往来,三十余年,未再在江湖现身,他老人家是否健在已是疑问。纵或如你所说隐居白帝城下,你金伯父艺出玄真观,不解音律,百音前辈怎会邀约他同赴青海?再说,你金伯父此次随我们入川,另有一桩大事欲面求你爹爹,他如果真的有事必须离去,岂有不将那件事交代你的道理?”
高翔讷讷道:“是……什么大事?”
徐兰君轻叹道:“就是你和凤仪的终身。”
高翔一怔,俊脸绊红,垂头道: “这……金伯父的确没有提起……”
徐兰君道:“临离开封,你金伯父便与娘谈及,趁此次入川,欲为你和凤仪了此心愿。这件事,是他跟娘私下商议的,假如他中途离去,岂能只字不提,翔儿,你要说实话,金伯父他出事了吗?”
高翔默然半晌,泪如雨下,屈膝跪倒,位道:“孩儿不敢再瞒母亲,金伯父他已经去世了……”
徐兰君啊了一声,脸色顿时变得一片苍白,木立了许久,才讷讷问道:“怎么出的事?你详细告诉娘听听。”
于是,高翔便含泪将峡中争先,金阳钟轻进遇伏,被妖妇和夜叉婆阻于谷道,力战负伤,笔断人亡……的经过,详细述说了一遍。
徐兰君默默地听着,脸上神情木然如一池死水,只有两行清泪,顺腮滚滚而下,滑过面颊淌到唇边,滴落在衣襟上。
她滞涩的目光,呆呆平视前方,仿佛要破壁而出,远及川东,透入三峡,仔细寻觅那自小依赖,情同手足的师兄……
好半晌,才幽幽叹了一口气,低声道: “唉!他争了一辈子强,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年轻人,三十年光阴,富甲天下,名扬字内,可是,剩下一个孤苦伶仃的凤仪,万贯家财又有何用?”
高翔垂首嗟吁道:“都怪孩儿太疏忽大意了——”
徐兰君悄如未闻,喃喃又道:“自从十八年前割袍断义,他一直憧憬着有一天与你爹把臂化嫌,重续旧谊。去年风传你爹故世,他回到庄中,嗟叹了足有一月之久,终日以泪洗面,追悔无及,这一次能够携眷西下,他内心不知道有多么兴奋。哪知仍然落得隐恨终生,竟永远没有跟你爹铨释旧嫌的机会了。”
她一件一件地呢哺着往事,泪水纷纷,无休无止,仿佛那积压了十余年的辛酸,都要在片刻间一倾而尽。
她颠沛流离了半生,石室藏身十余年,在情感上说,金阳钟是好的挚友,在意识上说,金阳钟是她的兄长,加上同门之谊,青梅竹马之情,速闻死耗,如果她放声恸哭,那是十分合理的反应。
然而,她不但没有失声痛哭,更没有过份激动的表示——无声的饮泣,那无尽无休的呢喃,就像是一个满身创痕的老年人,临终希嘘着历历往事。
回忆本来是甜蜜的,但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从徐兰君口里吐出来的每一片断,每一个字,尽都是血和泪的结晶,尽都是辛酸的哀鸣,直如一只负创垂毙的小鸟,啾啾呻吟,鸣述着生命终结的悲伤,缅怀着人生苦短的流连。
高翔被她这种反常的神情深自震惊,剑眉频皱,竟无一语可以劝慰的,怔了许久,才牵住母亲衣袖,生生道:“娘,不要太难过了,事已至此,凤仪妹妹自当由我们照顾她,至于金怕父和爹爹之间误会,这是当年一时愤恨,爹爹早就不再放在心上了。娘!你老人家早些安歇,午后还要赶路,一二天内,咱们就可以见到爹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