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烂的七十年代-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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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还好,罗建刚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事,他从小在县委宿舍大院里长大,身边的人都是比较讲究体面的,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私底下再怎么闹,也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不要脸的事情来。
他同情地看着许秋阳,有这么一个妈,她究竟是怎么长大的呀!这成长之路得有多么的崎岖艰难?
许秋阳自然也觉察到了他的目光,只是假装不知而已,这目光就像两把刀子,在她身上扎出一个个血淋淋的小洞,简直疼到了骨子里,她可以不在乎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一贫如洗,因为那是可以通过努力改变的,可是对于这种无法改变的血缘关系,这种低到地心里的粗鄙,她心里痛到发抖,却也无可奈何。
在这样一个难堪的瞬间,许秋阳更为难堪地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种不应该产生的感情。
单单从外表就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在幸福的家庭中成长起来的男人,从骨子里就是单纯而阳光的,也许就是这种她自己从来不曾拥有过的幸福的气质吸引了她,让她突然陷入了不合时宜的肖想中。
身陷苦难深渊的她,是多么的希望,能得到来自这个男人的救赎。
陷入沉思中的许秋阳在别人眼中看来就是手足无措了,杨雪珍拉了拉她的手臂:“秋阳,我们走,别管她了,让她闹去吧!”
许秋阳突然清醒过来,不免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呢?两人出身的天堑之别早就注定了她的那点小心思绝对不会有变成现实的一天,如果那个男人亲眼看见她家里的这种情况之后,居然还会想娶她挑战地狱模式,那才是脑子进水了呢!
不如就当成是来自普通朋友的同情,坦然接受就好!
想到这里,许秋阳镇定地回视了罗建刚一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然后声音清亮地开口:“土明叔,我们家收了王木匠五百斤稻谷,按照九分钱一斤计算,一共是四十五块,再加上其他的番薯杂粮,一共算五十块钱吧,我现在还没有钱,先写一张五十块的欠条给那边,两年之内我一定还清,您看怎么样?”
杨土明还没来得及说话,杨雪珍就先不愿意了:“又不是你收的粮食,也没有吃进你的肚子里,凭什么你来还啊,走,咱不还,谁拿的谁还去!”
许秋阳轻轻地拉开她的手:“雪珍,你别说我傻,我现在吃点苦、吃点亏不要紧,要紧的是以后都能挺起腰杆、堂堂正正地做人,咱不做这种贪小便宜的人,啊!”
“秋阳!”杨雪珍撅起嘴,眼眶红红的,却乖乖地放下了去拉她的手,她知道许秋阳的性子,一旦下定了决心,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的。
李桂芳又叫了起来:“救你爱逞能!写什么欠条,不许写,没看见家里的弟弟妹妹都快饿死了吗?有钱不知道拿回家里,拿去打哪门子的水漂!我跟你说死丫头,我让你去工地干活可不是让你去玩的,每个月的工钱一分不少都给我拿回家来,别拿去逞英雄!”
许秋阳不管她,拿出回来之前事先写好的欠条交给杨土明:“土明叔,这是欠条,麻烦两边的村干部都给我做个见证,这钱我一定会还清的。”
李桂芳猛扑过来疾呼:“别给他,死丫头,败家精,不许给!”
眼看那双爪子就要抓到许秋阳身上,罗建刚一个箭步过去,把她给死死拦住了,他双臂有劲,用力握着李桂芳的肩膀一推,她就整个儿后退了好几步,重新又跌坐在地上大哭大闹起来。
“大闺女,好样的!”杨土明朝许秋阳竖起了大拇指,“这才是有志气的好孩子呢!你放心,咱们两个村的村干部都是见证,你这钱只要还清了,往后那王瘸子,跟你就再无任何瓜葛,他要想再闹什么,也要看咱们答不答应!”
许秋阳甜甜笑起来:“谢谢土明叔。”
杨雪珍白了她爸一眼,他这人她还不知道么,要真有那么好,当初秋阳被她妈关起来的时候就不会视若无睹了,现在赞许秋阳是个好孩子,不过是因为她够配合,不给他开展工作拖后腿而已。
许秋阳看了四周一眼,由于李桂芳的这一通大闹,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这会儿正是饭点,周围蹲了一圈,都是端着饭碗的围观群众。
她顿了一顿,对杨土明说:“土明叔,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村干部和乡亲们给我做个见证!”
杨土明拍拍胸脯:“啥事你尽管说,有你土明叔在呢!”
许秋阳清凌凌的目光扫视一周,脆生生地说:“许家欠王木匠的债我一个人背,但我也有个条件,从今往后,我要与这个家划清界限,与李桂芳脱离母女关系!”
☆、25。脱离关系
许秋阳这脱离母女关系的话一说出来,大伙儿都愣住了; 杨土明不相信般地把小拇指伸进耳朵眼里掏了掏:“大闺女; 你说啥?”
倒是李桂芳先反应过来,猛地跳起来又要扑过来撕打许秋阳:“想都别想,脱离关系?没良心的赔钱货; 老娘辛辛苦苦生你下来拉扯大; 费了多少粮食?嘴皮子一碰说一句脱离关系就想走?要走可以; 想把这些年你吃的用的先给我吐出来!”
罗建刚当然不会让她近许秋阳的身; 抓住她的双臂往后一扭; 她就动弹不得了。刚才那次还担心对方是许秋阳的长辈,不敢太过用力,现在听许秋阳说了这句话,自然就放开了手脚; 力气当然不小。
李桂芳又“杀人啦!打死人啦!”之类的杀猪般地大叫起来。
围观的乡亲们饭也不吃了;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下文。
“脱离关系”这词大伙儿不陌生; 前些年不少城里人被送到他们这儿劳动改造; 住牛棚、吃猪食; 都说这些人是犯了错误; 让大伙儿千万别跟这些人接近,就连他们自己家的孩子都已经跟他们脱离了关系,划清界限了呢!
大伙儿都觉得; 这些文化人可真能说; 以前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不管父母说什么; 孩子都得听着受着,不然就是不孝,现在又说要与犯错误的人划清界限,脱离关系,那以后爹妈说的话到底还要不要听啊?
不过对于他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农村人来说,别人说什么都不关他们的事,农村人过日子,孝道还是第一的,不管你家里关起门来是怎么过日子,在人前还是要做出个孝顺的样子,不然走出去得被人戳穿了脊梁骨。
能说出脱离母女关系这种话来的,整个石南村许秋阳还是头一份。
杨土明也没处理过这种情况,不安地搓着双手:“大闺女啊,这个有点难办啊!”
许秋阳眼圈一红,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土明叔,还有各位乡亲们,你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你们说,我是那种自私自利,只顾自己不管家里人死活的人吗?我今天会说出这样的话,也是被逼的啊,我从小到大过的那是什么日子?今天我是扛下了王瘸子的债,可往后呢,这样的事有一就有二,我一个姑娘家,能扛得下来吗?这个家就是一个火坑啊,我不跳出来,难道要活活死在这里吗?”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可不是嘛,要说懂事能干,许家大妹子认了第二,咱们村就没哪个姑娘敢认第一的,就这样还要天天挨打,也亏芳婶子能下得了这个手。”
“就是,队里哪次分了好吃的见咱大妹子吃过?还不都是分给了弟弟妹妹。”
“这就是芳婶子的不对了,王瘸子的事又不是大妹子的错,怎么能让她一个人背这个债呢?”
“芳婶子也真是的,有个这么好的姑娘还不知足,非要把她逼走了才甘心。”
许秋阳道:“背这个债没问题,只要能换来以后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再苦我都认了,但是那个家,我真的不能再回去了,土明叔,您行行好,帮帮我吧!”
杨雪珍扯了扯她爸的袖子:“爸,你可要想好了,秋阳现在可是咱们县树立起来的反抗封建压迫的典型,她现在这样做,也是在与封建压迫做斗争啊,今天你帮她脱离了迫害她的家庭,那也是政|绩一件嘛,年底写报告的时候也有东西可以写不是吗?”
杨土明一听,还是自家闺女儿有见识,这话说得有道理啊,当即一拍大腿:“脱离,早该脱离了,大闺女,叔这就给你做个见证,从今天开始,你就跟他们老许家没有关系啦,他们要是敢来找你的麻烦,你就来跟叔说,看叔不好好治治他们!”
许秋阳大喜:“谢谢土明叔,那您能帮我写个脱离关系的证明,盖上队里的公章,然后再把我的户口脱离出来,单独立一户吗?”为了避免口说无凭,还是白纸黑字写明白了靠谱些,五十块钱“巨款”换来后半生的自由,许秋阳觉得再划得来不过了。
杨土明拍胸口:“没问题,叔回头就去办!”
“谢谢,谢谢叔!谢谢各位乡亲!”许秋阳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陪自己回来的几个工友,眼眶又是一红,“也谢谢你们。”
罗建刚心里挺不得劲的,拍了拍她的手臂,算是安慰。真没想到一时兴起陪她走了一趟,竟然亲眼目睹这一幕,他现在是既为她的遭遇感到心酸,又钦佩她的果断和坚强,面对这样的家庭,就应该走出这一步。
李桂芳嘴里又是各种恶毒的语言骂个不停,杨雪珍挽了许秋阳的手:“秋阳,咱们走,回我家去。”
“嗯,走吧!”许秋阳点点头,跟她一起转身离开。
杨土明伸出双手作赶鸭子状:“没事了,大伙儿都散了吧!”
许秋阳突然感到自己身后的衣服被人轻轻地扯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是小妹许翠兰。
许翠兰含着两泡眼泪,畏畏缩缩地看了她一眼:“大姐,你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许秋阳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傻孩子,大姐永远是你的大姐,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就到工地上找大姐,只记住别让妈知道,记住了吗?”
许翠兰点头:“嗯,我记住了。”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许秋阳有点心疼,但更多的是无奈,她现在自顾不暇,怎么还顾得上这个小妹,所幸许家的女孩子生活得虽然艰难,但也还不至于活不下去,只要熬过这几年,以后长大能自立了就好多了。
看完了热闹,围观的乡亲们扒完碗里的饭,陆陆续续地都散去了,陪着许秋阳一起回来的小伙伴们各回各家,罗建刚也骑着自行车回了县城。
才一进门,就看见刘玉梅同志穿着一身漂亮的裙子,正准备出门,见儿子回来,马上把伸到门背后去取挎包的手缩回来:“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也不提早说一声,你看,家里都没什么好吃的。”
罗建刚一言不发,突然伸出双臂把刘玉梅整个搂住,弯下腰把头搁在她肩膀上蹭了几下:“妈,你对我真好。”
蹭得刘玉梅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忙不迭地把他推开:“你小子怎么了?是不是闯什么祸了?”
“准是闯祸了。”毫无形象地躺在沙发上看书的罗素芬添油加醋地插了一句嘴。
罗建刚意兴阑珊地收回手:“你们可真会破坏气氛。”
刘玉梅担心地跟着他走进屋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事,妈你要上哪儿就去吧,不用管我。”
“对呀,别人都等着呢,你快去吧!家里有我呢!”罗素芬抬起头说。
罗建刚也来了兴趣:“对了,妈准备上哪儿去啊,这春天还没到呢,怎么就穿上漂亮的花裙子了?”
“咱们的春天还没到,可咱妈的春天可来了,对吧,妈?”罗素芬挤眉弄眼地说。
“第二春?不会吧,咱爸在哪儿?”罗建刚故意夸张地大叫。
气得刘玉梅一人脑袋上甩了一下:“叫你们拿你妈开涮!”说到底还是没舍得马上出去,到厨房里煮了两碗醪糟鸡蛋,给儿子女儿一人端了一碗,这才说,“我上文化室跳舞去,你吃完洗个澡早点睡觉,明儿早上再给你包饺子吃。”
罗素芬嫌弃晚上吃东西会长胖,把自己的碗也推到罗建刚面前:“我不要,你都吃了吧!”
罗建刚捞了个鸡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用了,我回工地吃。”
“工地上能有什么好吃的,既然回家了,当然要在家里吃。”刘玉梅说着,听到外面舞友们的叫唤,连忙探出半个身子应了声,“马上就来!”
回头又交代罗素芬:“看看你弟还要吃什么,你给他做去。”
“行了知道了,您快走吧!”罗素芬不耐烦地挥手赶刘玉梅出去。
罗建刚头也不抬地说:“姐,家里还有水果不?我想吃苹果。”
“啧啧,你还真敢说,想吃苹果自己不会洗去?还真当自己大少爷等着人伺候呢?”
“妈说的。”
“有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远香近臭,原来整天在眼前晃荡的时候妈恨不得把你踢出去,现在出去了几天,倒成宝贝疙瘩了。”
“羡慕呀?羡慕你也到外边呆着去呗!”
“我才没有那么傻呢,是家里的床不好睡呀还是饭不好吃?非要跑到外面去受罪!”罗素芬嘴里说着嫌弃的话,最终还是起身去洗了两个大红苹果,一个一个,“咔擦”一口咬下去,嘎嘣脆。
……
工地上的日子,虽然辛苦,却也欢乐多多,不知不觉一个多月就过去了。
原本空旷的山谷里,两排整齐的房屋拔地而起,工人们的临时生活区已经初步成型,两排屋子一排是宿舍,男的七间,女的三间,一间大概要住二十个人左右,虽然还是大通铺,但有架高的床板,比原来的临时住处干爽舒适得多。
每间屋里还有一个大架子,每人可以分到一格,用来放置私人物品。
另一排屋子分别是厨房、饭堂、洗澡间,居然还有一间文体室,里面摆放着一张乒乓球台,一个书架,几条长板凳,书架上放着一些书本杂志,供工人们工余时间借阅。
有了饭堂,吃饭用不着再在露天下蹲在地上吃了,宽敞的饭堂里有简易的桌凳,挤一挤坐下一百几十个人不成问题,洗澡间男女分开,里面用铁皮分隔开一个个的小间,各种生活设施算是完善了起来。
所以现在站里要求,所有人都要搬过来住,除了星期六晚上可以回家之外,其他时间都吃住都要留在站里,出去的话,必须要请假才行。
☆、第26章 占铺位
为公平起见; 宿舍的安排是抽签决定的。
许秋阳很开心地发现自己和杨雪珍、邓淑美抽到了一起; 三个人欢欢喜喜地扛着行李进了宿舍; 才发现原来以严爱花为首的那几个县城来的娇娇女也跟她们一个宿舍。
杨雪珍是尤其看她们不顺眼的,特别是进到宿舍里看见她们把里面的好铺位都占满了,只给她们留下外边最靠近门口的三个铺位的时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记得咱们宿舍的人还没排满吧; 怎么铺位就都没了呢?”
一间宿舍有二十个铺位,女同志的宿舍一共有三间; 六十个铺位; 但整个工地上的女同志加起来也没有六十个那么多,她们这件宿舍肯定是住不满的,而且现在抽签也只抽到一半; 真正分到这间宿舍的才十个人都不到。
可是她们一进来; 就看见几乎所有的铺位上都放着被褥或者衣服; 表示已经有人占了的意思; 杨雪珍就不明白了; 这人都还没分进来呢,就把铺位给占上了这是什么意思?
严爱花不屑地看了她们一眼:“我们就占上了怎么的吧?谁叫你们不早点来。”
“就算你们先来,那占了你们自己的铺位也就算了; 凭什么把其他没人的铺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