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叶央-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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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祁未建朝时,天下动荡,绿林江湖想分一杯羹的高手并不在少数。以叶央的理解,羽楼只是个杀手组织,真刀真枪地上阵,谁也打不过,只能暗地里使阴招。
文大人和羽楼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有这张纸?
叶安北同样在想这个问题,不过他比叶央更快想到了头绪,一拍桌子道:“我现在去趟大理寺,找仵作重新验尸!”
他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叶央也没闲着,去了大哥的书房,接着翻看他从太仆寺带回来的东西,想找些线索。
昨夜那张画了羽楼标志的纸还压在书本下面,她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拿过来闻了闻,除了墨汁的苦香,还有一丝极其浅淡的香气传来。
……味道很熟悉。
如果是昨天味道浓烈时嗅到,她恐怕还能想起来,只是现在气味消散,那一丝香很快消失,让叶央想回忆都回忆不了。
难道又得把这张纸寄回军校,让商从谨发挥可能超乎常人的嗅觉闻一闻,看看纸上沾染的是哪种香?
显然不可能。
叶央灵光乍现,将那本账簿翻了出来,一页页嗅过去,果然找到了曾经夹过这张纸的地方,香气残存。
甜得发腻,像桂花味儿,可又不是,但的确曾经闻到过。
是画楼!那里满室都是这个味道!
画楼,羽楼,文大人常去的地方,被朝廷出兵剿灭的组织……
叶央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结。
又要朝参,又要查案,直至下午叶安北才回来,饿了大半天肚子也顾不上吃饭,直接去清凉斋找叶央说话,“文大人不是被人用刀杀死,而是先中毒,再被杀!”
“是羽楼下的手?”叶央差人上茶,不自觉地摇起了折扇。
民间是有一些帮派势力,大多数以走镖为生,或者做生意,能和朝廷抗争的完全没有,日子过得和平民无异,所以皇帝懒得管他们。杀手组织自然也有,通常是因为帮派仇怨,这群人才会出动,技艺不精的被朝廷抓获,少不了砍头。
“文大人中的毒无色无味,死后的中毒迹象也不明显,仵作还未确定是那类剧毒。”叶安北忧虑重重地开口,“看来对方是想掩盖中毒的死因,才又补了一刀。”
叶央亦是如此认为,两人交换了一下对此案的看法,她才说出门有事要办,晚饭不回来吃了。
“你做作甚?”就算妹妹是朝廷命官,叶安北还是不大放心。
“……出去买些东西,军校里要用的。”叶央把这个问题含糊过去,实在不能直言相告说,要去青楼。
本打算明天再过去,但她已经等不及了。
太仆寺卿遇害的消息随时都可能传到画楼,到那时,叶央再以此为借口屡屡登门,恐是不妥。
不对,倘若作为杀手组织的羽楼和那地方有什么关联,那么画楼里早就有人知道了文大人身死的消息,说不定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不能耽搁!
叶央早早出发,骑着快马直奔画楼而去,今天换了身牙白的绸袍,外面笼着细纱,风度翩翩,极力压抑住眉宇间的焦灼。
画楼的三艘船灯火初明,登船的客人还不是很多,那种馥郁荼蘼的香气向四周飘散,和纸张沾染的味道,是同一种。
“公子,今天来的可够早。不过小月早就等着了,候您一天也甘之如饴!”鸨母的嘴巴很甜,认出叶央后亲自将人迎了进去,手里的香帕子几乎甩到她的脸上。
“小月见过公子。”鸨母身后还有一人,模样生得甚是甜美,道个万福,大大方方地回视叶央的目光。
原来就是她。
叶央将小月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死死地盯住她。后者一愣,被那暗含三分杀气的眼神扎得后退半步,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脸颊。
其实叶央看得不是她的脸,而是发髻。
乌发上首饰不多,只插着一根发簪,末端垂下一片金柳叶,闪着灿灿的光。但仔细一瞧,那形状不是片叶子,而是羽毛。
象征着那个组织的,羽毛。
☆、第103章
叶央始终是作贵公子打扮,露出战将一般凶悍的眼神着实不妥,她定了定心,敛去杀意,笑容轻佻地用扇子去勾小月的下颌,“劳烦妈妈,找个安静些的屋子给我。”
说完甩出一锭银子,财大气粗地堵上了鸨母的嘴。
袒领襦裙是大祁女子间新流行起来的,小月也穿了一件淡赭色的,胸前大片白皙的肌肤露在外面,小心翼翼地走在叶央身侧,领她上了二层,在画舫拐角的包厢前顿了片刻,推门进去。
鸨母和几个小丫鬟倒酒的倒酒,上菜的上菜,将叶央围在中间。
触目所及的都是柔顺讨好的笑脸,叶央很不自在,又不敢同她们离得太近,怕被发现了女儿身。她只想找个偏静的屋子试探一下那个叫小月的人,如果发觉不对,就地逼问一番也是手段。谁料出手大方惹得鸨母眼红,自觉一定要伺候好这位贵客,叶央刚跟着小月进了屋子,就呼啦啦涌上来一片人。
叶央勉强喝了两杯酒,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打量四周,装出一副急色的样子,眼珠子滴溜溜的,故意在小月身上扫来扫去,“不相干的都退下罢,我要和小月……单独说说话。”
为了保证说服力,末了她还极其风骚地一笑,自己差点打了个寒颤。
素和炤来青楼像和头牌抢生意,商从谨一进门那气势就跟砸场子一样,叶央肩上负了重担,不是这块料,也得硬着头皮上。
鸨母会意,窃笑着让一干丫鬟退下,自己在外面把门关上了。
叶央欲哭无泪。
作为一位正直的将军,她连同僚请客喝酒都不怎么去的好不好!没想到今天逛了回青楼,发挥出毕生演技,居然、居然还能把旁人唬过去!
刚刚鸨母看她的眼神,真的好似叶将军是位色中饿鬼一般。
因是在画舫上,每个包厢并不大,光是床就占去了一半的地方,但摆设得当,并不给人逼仄的感觉,船壁上挂的一副山水画意境高阔,古意盎然。
小月软绵绵地贴上了叶央的肩膀,让她心里一阵紧张,好在也仅仅是肩膀。她整日挽弓射箭,肩臂上的肌肉已经相当紧实,不输男人。不过片刻后,叶央还是抽身而出,主动坐在了床上。
隔着红帷纱帐,她对小月道:“先去把窗子开了,我帮你描眉,可好?”
画眉是夫妻间的房中之乐,谪仙一样的素衣公子如此邀请,小月当时就羞红了脸,小步挪着,支起窗格,复而侧坐在叶央身边。
河面上倒映着一轮金月,清风徐来,屋里凉爽得很。床头柜子上摆着个妆奁,叶央随手打开,拈起一根眉笔,暗自思索。
脚步很沉,呼吸重且短促,小月若不是演技比她还好,就是真不会功夫。她和羽楼,到底有关系吗?
手一扬,叶央一手夹着眉笔,另一只手解下了她的发髻,端详着那根缀着金羽毛的簪子,问道:“这东西倒是别致的很,哪儿来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家里有个小妾,求我给她买首饰求了许久。”
“还道公子独独为小月而来,没想到也是个风流的。不知我与公子的爱妾,孰更美些?”小月眼神带了一丝幽怨,半是娇嗔地开口,“这簪子啊,是我……”
“吱呀——”
话到一半,被突然传来的推门声打断!
叶央本来提着心竖着耳朵专心听她说话,不料从门外又进来一人,让她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我嘱咐过妈妈,不要让人打扰!”
“哦,是吗?”来人音色清脆如美玉相击,朱红长裙曳地,赤着脚走了进来,尾音带笑,“昨日怠慢公子,我和小月一道向公子赔罪,这才过来了。”
二人世界变成了三人同行,叶央屡次受挫,并且对娥皇女英的戏码没有任何好感——大家都是女子,她还怕一不留神被人瞧出来呢!
可来者并不怕什么,闪电般靠近,径直扎进了叶央的怀里,娇躯柔若无骨,扬起一张脸,落入她眸中。
叶央呼吸一窒。
见过不少美人,在家有出水芙蓉般的陈娘,军校里也有素和炤那样妖娆的,可怀里这个,真真是把与生俱来的勾魂摄魄,发挥到了极致。
那人跪坐在地上,上身依偎在叶央怀里,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再一打量,就能发现这位爱摇玉骨折扇的公子,并没有喉结,下巴上的胡须也假了些。
不过很快,那人又低下了头,十足委屈,用指头在叶央膝盖上画着圆圈,“公子是觉得我不如小月美?”
被拿来比较的人脸色一黑,而叶央还在回味刚刚的惊鸿一瞥。
眼睛很圆,眉如远山,身量大约比自己矮一个头,称得上娇小玲珑,一袭热烈红裙配上清纯无辜的脸,像尸山血海上开出的白芍药花,能把人最心底的魔意勾出来。
“我点的是小月,你再美,也没用。”叶央一撇嘴,按住了她不安分的手。再摸下去,肯定会被她察觉出不妥,自己是来充大爷花钱的,怎么可能被个青楼的小丫头唬住。
被她结着茧子的手握住,红衣小丫头咯咯一笑,“奴家是习槿。”
习槿?
叶央五指一收,不自觉用力了些,抓得对方吃痛之下眉头一皱。这名字她听说过,算是画楼的头牌,身价不菲,人又高傲,一掷千金也未必能见上一面,怎么今天巴巴地来找她了?
难道这里真的和羽楼有关系?早就有人知道了文大人已死的消息,看出她动机不纯,所以派了个头牌试探,想趁叶央意乱情迷的时候套话?
意乱情迷几乎不可能,叶央觉得自己是个相当坚定的人……不对,她的反驳出发点不应该是“一屋子女人,怎么意乱情迷”吗?
“画楼的槿姑娘,不比一个二流的货色强?”因为被抓握得疼痛,习槿眼角带泪,更加楚楚可怜,慢慢从地上爬到了床头,倚在叶央身边,在她耳旁吹着热气。
叶央低下头,挡住脖颈,没有回答。
要不要挑明,逼问她们?一瞬间制住两个年轻女子,对叶央来说不成问题,但倘若她们是清白的,贸然行动势必打草惊蛇。
甜腻的香风飘了过来,叶央把习槿推开几分,冷下了脸,“槿姑娘,要记住是我挑你们不是你来挑我。”
“退下去。”习槿也收敛了神色,那句话却是对着小月说的,“我来服侍公子。”
纵然不甘心,但在画楼,任何人都不能忤逆招财树的意思,小月咬碎了一口银牙,见叶央垂下的眼神漠然,忿忿地行礼退出了房中。
半晌之后,叶央又道:“你们画楼强买强卖,哪怕是头牌送上门来,我也不稀罕,今日就到这里,我再不登门。槿娘子,再会。”
利落地起身,刚迈出一步,习槿就从后面扑过来,环住她的腰,把侧脸贴在叶央的后背上。叶央之前只是装作生气,现在心里叫苦不迭——难怪商从谨不想来这种地方,青楼姑娘之大胆,哪怕刻意保持距离,也拦不住人家投怀送抱呀!
还好习槿搂的是她的腰,要是再向上几寸……
叶央手上使了内劲,挣脱出她的牵制,没有回头,声音中带了几分真正的怒意:“你到底要干什么?”
只要习槿说出一句和羽楼有关的话……她便不介意把审犯人的程序给她走一遭。
“上百两一匹的江南白绸,达官贵人才穿得起,银线绣的仙鹤纹,是德瑞轩的手艺。”习槿轻轻地笑出声,指尖轻柔在她后背划了一道,酥酥麻麻的,“公子不缺银子,我又不缺美貌,所以,我比小月更适合公子。”
叶央慢慢转身,偏着头打量她,“你是想要银子?画楼的头牌,这么缺钱?”
“银子是个好东西,怎么都不嫌多的。”习槿似乎明白假意顺从那一套对叶央没用,干脆把话挑明了,脸上伪装出的柔顺笑脸一瞬间消失,变成了淡淡的冰冷疏离,“你有钱,我又能给你想要的。”
她肩上罩着一件半臂,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纤细地锁骨,有种脆弱的美感。
叶央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还是有教导小丫头的义务,认真道:“莫说别的,你喜欢过现在的日子?”
“但凡是个人,有谁天生愿意看别人脸色过活?”习槿就地坐了下来,半截光溜溜地小腿露在外面,很随意的样子,一甩长袖,“可是没办法,我要赚银子。”
叶央又问:“要赎身?头牌的身价不低,不可能攒不够钱,还是鸨母威胁你,不肯放你走?”
“都不是,连这里的妈妈都要看我脸色。”习槿摇摇头,古怪地盯了她一眼,不明白叶央为何对这个话题如此热衷,可忍不住继续道,“在我刚来这个地方的时候,发誓要攒足了银子赎身出去,可当我存够第一个三千两,才发现自己压根不想离开。”
叶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静默片刻开口:“可是……你不会喜欢这种……如果当时你有旁的选择,还会来画楼?”
“你觉得我这样是堕落?”习槿反问,一双眼略带讥诮,“我的公子呀,您还真是菩萨心肠,谁说变成这样一定需要什么原因了?在画楼里好吃好穿,还有人捧着,进来的任何一个男子都是我裙下之臣,哼,多好的日子。”
她倒很看得开。
——还真是人各有志!
有陈娘那种宁死都不肯进青楼一步的,也有习槿这般权衡之下,决定更爱银子的。叶央当然见过花天酒地的男人,在青楼里被骗得散尽家财,不光不同情,还觉得那儿的姐妹们很有几分侠风义骨。反正是你情我愿的买卖,明明是抛弃发妻的男人罪加一等。
但像习槿将自己贪财的本性主动袒露出来的,叶央还是头一回看见。
在没有伤害旁人的情况下,一个人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和她没关系,叶央满腹的大道理都忍着没说,轻飘飘道:“随你高兴。”
“哼。”习槿见说不动她,又冷哼一声,不甘心看这条肥鱼溜走,从地上爬了起来,施施然走到门口,步子轻得像猫,“小月小月,她有什么好的?长成那副样子,公子,你真是不挑!”
目的达不到便再不纠缠,她干脆地开了门,留叶央傻愣在屋子里。
离去前,习槿回头,掩在薄纱下的身躯妙曼,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叶央的脸,想找出什么东西,“其实……你长得好似我一个故人,可我知道,你不会是她。”
叶央不明所以,只觉得疑惑。
因为刚刚习槿说那句话时,居然流露出一丝发自心底的感伤。
只是很快,那抹情绪消失不见,只剩下带着浮夸脂粉的俗气。习槿满头珠玉,摇摇晃晃的,推开了旁边的房门。
小月不知道为什么槿姑娘会气呼呼地离开,但自己得了机会,当然要抓紧,喜笑颜开地进了叶央的屋子,又是唱曲儿又是跳舞,使出毕生本领讨她欢心。
叶央被习槿的歪道理噎了一下子,再加上还有别的事情,欣赏得很是敷衍,抓住机会就套她的话——很可惜,小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簪子不知是哪个恩客送的,和她没关系,人也不够聪明,笨嘴拙舌,完全没有习槿的机敏伶俐。
头牌和二流之间,差距果真不小。
但在这里发现了羽楼的标志,不能就这么离开。叶央算是暗访,打算回去和大哥说一声,让他派人将画楼再搜一遍为上,不用提反贼,只说军营里有男人曾去过画楼,见过一模一样的图案便可。
于是在画楼船舫人声鼎沸的时候,叶央又要离开,喜怒不定的表现让小月摸不着头脑。反正她也不准备再来了,对方觉得奇怪,那就奇怪吧。
随手拿了锭碎银子赏给她,叶央自己出了门,往楼梯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