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有所思-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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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蕖显然是个化妆高手,经过她一番巧手施为,镜中的甄珠样貌与未上妆时基本未变,看上去仍是个样貌姣好的女子,但却明显不如原本的面貌鲜活水润,更没有了那种扑面而来的艳丽风情。
这样的一张脸,美则美矣,却美地普通,美地没有攻击性,尤其不如甄珠原来的脸那样,有种咄咄逼人、摄人心魄的美感,让同性产生紧张和压迫感。
再穿上入宫专用的,那无比厚重繁复,却略显沉稳,或者说老气的礼服后,甄珠整个人便显得沉稳老成了许多,年纪也陡然往上拔了一截似的。
这仍是扮丑,却比甄珠原来的手法高级了不少,也不能说故意欺君,因为本来入宫面见贵人就要稳重,这样的装扮可以说十分得体了。
想想外界对于那位贾太后的种种说法,以及计太师口中露出的蛛丝马迹,甄珠便心甘情愿地任由芙蕖折腾了,连头发被梳成了已婚妇人的发髻都没有提出异议。
一个以画春宫图闻名的画师,还是未婚姑娘的话,未免有些引人侧目了。
装扮好,又带上画具,甄珠便在芙蕖的陪同下,登上太师府的马车,随着马车的辘辘声,一路朝着皇宫驶去。
太师府就在皇宫东侧,很近的距离,不到两刻钟,马车便到了宫门,至此,除了有特权的,所有人都要下车下马步行,甄珠自然也不例外。
下了车,身前一个太监模样的人引着,甄珠跟在后面走,也无心打量这异时空的皇宫与故宫有什么区别,只不知穿过多少宫殿群落,才终于到了太后的居所,一座青与灰为主色调的宫殿前。
主殿的屋顶是厚重的青瓦铺就,飞檐屋角俱是中规中矩的样式,没有色彩斑斓的琉璃瓦,也没有满目琳琅的奢华摆设,进了宫殿后,甚至路旁连开地鲜艳的花都少见一朵,处处皆是森严肃穆的松柏,要么便是四季长青的低矮灌木。
那一幢幢宫殿没有丝毫样式的变化,虽然高大,却死板生硬,森严地矗立着,行走其间,便让人不由产生一种十分压抑的感觉。
自进了这宫殿,引路的宦官便愈发小心翼翼,每个步子都仿佛拿尺子丈量过一般。
被这气氛影响,甄珠也不由屏息起来。
又走了几分钟,那宦官才终于在一处不怎么起眼的偏殿停下,将芙蕖拦在外面,只低声对甄珠道:“进去吧,记住,不可失礼!”
他声音尖利,哪怕压低了声音,依旧叫人听地很不舒服,甄珠蹙着眉,微微点了头,从芙蕖手中拿过画具,然后便低着头,按着之前在金谷园学过的、最无可挑剔的 步伐走了进去。
殿内并没有很多人,也没有富贵人家女子居住之处常见的脂粉熏香之气漂浮,反而冷冷清清,有种死气沉沉,夕阳迟暮的压抑感。
与整座宫殿给人的感觉倒是很相合。
一进宫殿,便有两个表情严肃,动作悄无声息的宫女上来,引着甄珠往前走。
到了一处垂挂着水精帘的厢房,两个宫女站定,在外面低声禀报道:“太后,画师来了。”
“进来。”
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传来,声音里似乎有些疲惫。
两个宫女掀起了帘子,那一颗颗滚圆的珠子穿成的帘子被并拢到一起,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
甄珠低着头走了进去。
因为低着头,便只能看到矮处的一些桌椅摆设,只是只看矮处的那些,便足以看出这间房子并没有她想象中太后居所那般富丽堂皇,甚至可以说连太师府最普通的房间都比不过。
甄珠心里有些惊讶,但脸色未变,依旧没有抬头,按着金谷园那嬷嬷说教的规矩施礼,恭声道:“民女甄珠,见过太后。”
“居然还真是个女子……抬起头吧。”那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惊讶和恍然。
甄珠这才抬起了头。
然后便看到一张与这宫殿,与这房间都一般严肃沉稳的脸。
是的,这是张十分严肃的脸。
她的五官并不差,可以看出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儿,然而岁月不饶人,任是再怎么用脂粉遮掩,也盖不住她眼角和唇边那细细密密的皱纹,甄珠粗粗一看,便觉得她应该起码有四十岁了。
她并未穿着正式的宫装,而是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高领马面裙,那衣裳将她身体从颔下到脚面都严严实实地包裹住,裙子十分宽大,丝毫显不出女性的曲线,她坐在桌案前,身子挺地笔直,不像一个柔软的女人,反倒像个男人。
许是不经常笑的缘故,她的双眼和唇都撇成了一个下垂的弧度,叫人一看便觉得严肃又正经。
这更叫她显得冷漠不好接近。
她身前的桌案上,堆积着许多书简,笔山上一只毛笔的笔尖还湿润着,显然她方才便在用笔书写着什么。
作为这个国家实际的掌权者,必然少不了昼夜伏案。
说起来久,其实也不过只一瞬,甄珠打量着太后,太后也打量着她。
在甄珠那姣好,却也普通的脸上扫过,她淡淡地说了声:“赐坐。”
便有宫女在甄珠身后放了个春凳。
甄珠谢了恩,在春凳上坐下。
见她坐下,太后又淡淡地问道:“听说你擅画人物?”
虽然是问句,她的话声却几乎丝毫没什么起伏。
甄珠恭声应是。
“既如此,便给本宫画幅像吧。”
甄珠自然又是应是。
她展开怀中抱着的画架等物,将画纸钉在画架上,又拿出自制的调色盘和各色颜料,倒了水小心地调色。
太后看着她这种种动作,眉头微微挑起,却并未说话。
调好色,甄珠便抬头,仔细观察太后。
画人像,要做到惟妙惟肖,形神兼备,最重要的便是抓住人物的特征,这其中又包括样貌特征和气质特征。
太后的气质特征一看便知:严肃、冷硬、高高在上,就像这宫殿外遍植的松柏一样。
而她的样貌,猛一看也与气质一般,瘦削的脸和下垂的嘴角眼角,都给人一种冷硬不好接近的感觉。
然而,甄珠端详了半晌,便发现太后的五官其实并不像猛一看那般冷硬。
她的眼睛是杏核眼,很常见的一种女孩子眼型,这种眼型会让人觉得眼的主人很活泼。只是,或许是长期冷着脸,甚至是眯眼看人,她的杏核眼发生了一些变化,变得有些狭长,且精光内敛,原本应该上扬的眼角也下垂着,这便将眼型原该有的活泼掩盖的一丝不剩。
还有挺直却秀气的鼻子,紧抿着却小巧的双唇,这张脸上的五官分开来看都可以说小巧秀气,甚至应该说偏可爱,然而,这些五官组合在一起,再加上太后整体的气质和神情,便任谁也不会看了她后再联想起“秀气”、“可爱”之类的词语。
这便是典型的相由心生了。
长相是父母给予,性格和气质却是后天形成,而后天的性格和气质也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一个人的长相。性格阴沉的人,哪怕他原本长了张明朗阳光的脸,久而久之后,面貌也会像阴沉的方向发展,反之则亦然。
这种变化在年轻人和小孩子身上还并不很凸出,却在经历世事、性格已经基本成型的中老年人身上比较明显。
太后便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甄珠端详许久,几乎有半刻钟,才终于下笔。
在她仔细打量的时候,太后便端坐着,几乎一动不动,也没有对甄珠那近乎放肆的打量目光说什么,直到甄珠开始动笔,她的眼睛才微微转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一动不动的样子。
抓住特征后,甄珠便没有长时间打量太后了,只偶尔抬头看一眼,在看到太后一直一动不动地端坐后,便道:“娘娘,久坐不便,您尽可自由活动,只要不离开民女的视线便可。”
太后听了,抬眼瞄了她一眼。
然后,果然便不再端坐,而是拿起桌上那似是奏折的东西,伏案写了起来。
见状,甄珠松了一口气。
太后那样端坐着,还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让她压力很大啊。
之后,便是甄珠一直画,太后则翻阅和批奏奏折。
毕竟是给太后画像,甄珠不敢马虎,画像的完成度自然不能像以往给金谷园的女孩子画像那样低,而是每一缕头发每一片衣角都仔细地画出,因此时间自然也不会快。
到了午饭时分,甄珠也只强强画了一半而已。
“先别画了,用膳吧。”太后淡淡地一句,便将甄珠留下一起用膳了。
午饭就摆在这个房间,宫女太监们悄无声息地上了菜,便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新摆的饭桌上摆着六个碟子,两碗汤。
六个碟子里是两冷菜两热菜,还有两碟点心,两碗汤是一模一样的酒酿圆子,雪白的圆子漂浮在米酒上,散发着甜蜜的气息。
太后放下奏折,坐在了桌前,又朝甄珠道:“还愣着做什么?坐吧。”
甄珠的确愣着,若不是表情控制地好,脸上几乎就要露出惊讶的表情来了。
她真没想到,一国太后的午饭居然这么“简陋”。
相比起来,计太师那每逢吃饭都至少把长桌摆满的架势,倒显得暴发富似的。
听了太后发话,甄珠有些拘谨地坐下,看太后以及拿起筷子夹菜吃,才也拿起了碗筷。
一顿饭吃地无声无息,谁也没有说话,甚至喝汤时,谁也都没发出声音。
甄珠注意到,太后每碟菜都吃地很少,点心也只吃了一块,倒是那碗酒酿圆子,几乎全部喝完了。
刚吃完饭,太后便起身,又坐到了书案前。
就在吃饭的这会儿功夫,有宦官进来,又往那书案上放了许多奏折。
甄珠还没吃饱,却也不好继续吃,只得也起身,坐到画架前。
这一画,便画到了暮色降临。
因为计太师言语里透露的那些信息,甄珠绷着的心弦从未放松过,自然不想一天画不完还要留宿再画,因此紧赶慢赶,终于在傍晚时便完全画完了。
揉了揉发酸的手臂,甄珠站起身,恭敬地朝太后道:“太后娘娘,画像已完成。”
太后依然在伏案批阅,闻言抬起头,放下奏折,朝画架走过来。
看着她的目光看向画架,哪怕对自己的画技十分有信心,甄珠依然有些紧张。
她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太后,却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打量她。
然后,便见她本就严厉的嘴角狠狠地抿起来。
“这画的什么!”
“哗啦”一声,画架应声倒地,连同那张甄珠费尽心思画了一天的太后画像,一起委顿在地。
甄珠惊愕地抬头,便对上太后满是严厉和不满的目光。
第70章 狗叫
宫女太监哗啦啦跪倒了一地。
甄珠没有跪,她看着掉落地面,看着她费尽心力画了一天的画,脑子里没有害怕,只有茫然。
……哪里出了错?
依照着从各处得来的零碎消息,甄珠判断出,太后是个掌控欲极强,贪恋权势之人。而见过真人后,她的这个判断仍未更改。
甚至,真正的太后比她想象中的更像一个合格的掌权者,而不仅仅是贪恋权势的野心家。
勤勉、自制、冷静、谨慎……这样一个人,她所凸显的气质特征已经远远大于外貌特征,且对于太后这样实际掌权的人来说,或许也更愿意叫人看到她身为合格上位者的气质。
所以,甄珠在作画时,重点凸出的便是她的气势和威严。
地上的画像,神态威严的女子当窗而坐,挺直的背脊、微抬的下颔、紧抿的薄唇、锐利的眉眼……无一处不彰显着一国掌权者的威严与气势,比之真人更加气势恢宏,但五官样貌又绝无走形,叫人一眼便能认出画上是何人。
这幅画,完全可以称得上形神兼备,在甄珠画过的人物像中,不说最好,也足可称得上一流了。
所以,太后为什么会不满意?
甄珠紧皱眉头,震惊茫然,百思不得其解。
而太后看了她这模样,同样紧蹙起眉头,一整天下来都严肃平静的脸上浮现出满满的烦躁,却没再发火,只是狠狠一甩手:
“算了,下去!既然今日画不好,那就留下来继续画!”
说罢,抬脚便往屋外走。
宫女太监急忙跟上去,有两个宫女留下来了,却是要安排甄珠留宿皇宫的事的。
甄珠嘴唇微张,眼看着太后的身影走远了,才弯下腰,扶起摔倒的画架,又慢慢捡起纸笔颜料,以及那张被嫌弃的画像。
一边捡,一边微微皱着眉头叹息。
本想着快点画完今天就出宫的,谁知道最后还是没有出去。
捡完所有物件儿,那两个留下的宫女便催促着她速速离开。甄珠抱着画架等物,走出殿门,便见芙蕖面色焦急地扬着脖子张望着,看到她后,目光陡然一亮,却碍于这是太后寝宫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等到甄珠走到她跟前了,才紧张地询问起来。
今儿一整天她都在外边候着,自然不知道里面情形,但最后太后是黑着脸出来的,而甄珠没有出来。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甄珠在她她跟前站定,道:“你回太师府禀报一声,说我恐怕要在宫里多逗留几日了。”
芙蕖瞪大了眼。
甄珠揉揉鼻子,似乎是觉着说出的话有些丢脸:“我画技不精,未能令太后满意。”
绕过面如死灰的芙蕖,甄珠跟着两个宫女一步步朝着为自己安排的房间走去。
一路上,她抬头看太后寝宫的风景。
森严肃穆的松柏,平板单调的建筑,安静有序的宫娥……
真是个压抑的地方啊。
而她,还不知道要在这压抑的地方待多少天。
真是头痛。
画技不精什么的,她才没那么不自信,所以,问题一定出在别的地方吧。
不找出这个问题症结点,她恐怕都很难离开这里了,而就算找到了……就能顺利出去了么?
甄珠仰天长叹。
果然,皇宫这地方,就是进来容易出去难啊。
——
甄珠被安排在太后寝宫的一座偏殿里,距离太后的寝殿有些远,周围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一应陈设倒还精细,就是风格依旧古板冷硬没一丝鲜活生气。
甄珠被憋得难受,晚饭后出了殿门想消消食,顺便也散心,刚出殿门,便被一个宫女拦下,说只能在偏殿四周活动,不许走远,不然冲撞了什么贵人,后果谁也担不起。
甄珠连连点头。
她只是散心,又不想惹事儿,自然不会走远。
于是,那些人来人往的方向,甄珠自然是不会去的,看着偏殿右侧不过十几米的地方便有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算得上这太后寝宫里难得的活泼景致了,便往那竹林走去。
宫女看了眼竹林,也没拦着,只是跟在她后面。
只是,刚走到竹林边儿上,便立刻有几个太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站住!不许再往前!”
阉人尖利的嗓音刺地甄珠耳朵一麻,她拧着眉往后退了几步。
与此同时,竹林里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狗叫?
甄珠愣了下,脚步停顿,正待再听几声分辨,那些太监忽然脸色一变,目光凶狠地朝她和她身后的宫女瞪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
甄珠眼珠一眨,还没来得及说话,身旁宫女脸色也是忽然一变,拉着甄珠的手便往回走。
而那几个太监见她跑开,果然也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竹林前,用目光盯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甄珠被宫女拉着,几乎是用小跑的速度跑回了偏殿。
甄珠弯腰喘了口粗气,转头看那宫女,才发现她脸色有些发白。
“你怎么了?”甄珠问道。
那宫女却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