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再醮记-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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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既然如此慷慨,那我可得好好想上一想才行。”王玫道,又揉了揉晗娘、昐娘的小脑袋,“你们也别着急,想清楚了再说。”
“听姑姑的。”两个小姑娘很聪明地选择了姑姑这一边。
“那我们便不扰阿兄了,你继续招待客人罢。对了,钟十四郎过了明经科县试么?替我向他道个喜罢。”只提了这么一句,王玫便不待兄长再说出什么暗示之类的话,转身就要走。
王珂本想让她自己去向钟十四郎道喜,但见她显是想刻意回避,便熄了叫住她的心思。
这时候,家中的大管事王荣匆匆地赶了过来。见兄妹俩都在,他略作犹豫,低声道:“七郎,又有访客到了。”
“请进来。”王珂随口道,发觉王荣脸上神色有些奇怪,又问:“是何人?”
“……元……元十九郎。”王荣在王家待了几十年,自是知道九娘子与这元家郎君间的纠葛,连回话都没有往常利落了。
王珂脸上的笑容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王玫也锁紧了眉头:“他来做什么?我们家与他素无交情,阿兄又不曾下帖子邀他,平白无故上门做什么?”
“他说是来祝贺七郎过了县试。”
“是么?”王珂突地又笑了起来,“既然是上门祝贺的客人,那便请他进来罢。”
他的笑容看起来甚至比往常还要粲然一些,王玫却不知为何,感觉到了他周身笼罩着的森森寒意:“阿兄……莫理会此人,将他赶出去便是。”
“堂堂九品校书郎上门庆贺,我哪有那么大脸面将他赶出去?这可是贵、客,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王珂瞥了自家妹妹一眼,笑得越发温和,“九娘,你身子不好,早些回内院休息罢。前院之事,交给阿兄便是。”
☆、第三十一章 恶人求亲
隔着书房支起的窗户,王珂静静地望着那个步伐优雅、笑容温柔可亲的年轻男子。恍惚间,似是又回到了五年之前。那个因一场文会的缘故主动寻上门来找他请教,形容甚是讨喜的少年郎,满面凄切地跪在地上,以家中父母已为他定亲为借口,拒绝了他为妹妹提出的婚事。既是如此,王家自然不能勉强,便放他去了。然而,当听闻这个消息之后,脸色一片惨白的妹妹昏倒在地的时候,他与父母才知道,两人竟早已私相授受多时。
太原王氏三房嫡支嫡女,竟被这个少年玩弄于股掌之中。爱重之时,甜言蜜语、誓言赌咒不知说了多少;欲说婚姻之际,却什么都不认,说弃便弃。咽不下这口气又如何?于男子不过是婚前的风流韵事,于世家女子却是不可宣扬的丑闻。“元”一姓,从此便成为了王家的禁忌。
前事若如此了结,说不得时日一长,怨怒也就渐渐淡了,没想到他却再一次出现破坏了九娘的婚姻,祸害得九娘小产自尽,险些失去了性命。一次又一次将九娘害到如此境地,王家自是与他结下了深仇大恨。他实在很难想象,这人怎么生了如此厚的脸皮,如今居然还敢主动踏进王家。
想到此,王珂望了一眼角落中立着的大理石屏风:“九娘,你还是回去罢。”
屏风后环佩叮当轻响,王玫坐在月牙墩上:“他哪里是为了祝贺阿兄过了县试来的?一定会提到我,又胡言乱语一番。我可不能由得他败坏我的声誉。”
“他会说些什么,阿兄心里有数。你别做声,听着便是。”王珂回到书案边坐下,不得不向妹妹妥协。他相信妹妹对这元十九已经毫无情意,绝不会听了几句好话便心生动摇。不过,若被那元十九知晓她在场,免不得又会歪缠一番,烦不胜烦。
“七郎,客人到了。”大管事王荣亲自将这个形容熟悉而又陌生的年轻客人引了过来,又将附近的仆婢遣得干干净净,自己在书房外头守着。
“王家阿兄,许久不见了。”身着深青色遥鄣脑胖鞫毓傲斯笆郑亢撩挥邪诠偕淼募茏樱吹故侨缍嗄昵耙话愦偶阜肿匀欢坏那捉�
王珂似笑非笑地站了起来,躬身还了一礼:“某何德何能,不过区区进士科县试入第而已,竟然劳动元校书郎亲自上门恭贺,实在是惶恐至极。”
元十九似是听不出他语中暗含的讽意一般,温和笑道:“几年不见,王家阿兄怎么如此生分?当年我可是得了你不少指点,这书房也来过许多次。这么些年过去了,书房的摆设竟一丝未变,可见王家阿兄也是常情之人,必不会忘记当年的情谊罢。”
王珂淡淡地扫了一眼自己的书房:“某却是已经不记得,曾与校书郎有过什么交情了。而且,这么些年来,书房里的摆设也换了许多回,许是校书郎记错了罢。有些摆件看着很相像,但也并非旧物了。”
元十九轻轻一笑,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王家阿兄,以往之事是怎么抹都抹不掉的,又何必否认?我今日上门,便有再续情谊之意。还望王家阿兄放下过去那些龃龉,日后继续往来才是。”
“某实在无法与校书郎共处,也没有必要续什么情谊。”王珂将仆婢准备好的酪浆放在他身前的矮案上。当然,作为一位兄长,他其实更想将这杯酪浆都泼在此人脸上。不过,都已经忍了五年了,再忍上五年也无妨。无权无势之人,这种趋炎附势之辈自然看不上,也不能好好收拾他。待到有权有势之日,这人定会摇着尾巴围过来。届时,不论他想如何报复,此人也必定不敢还手。
元十九饮了一口酪浆,又叹道:“果然还是以前那般滋味。”
屏风后,王玫难掩脸上的厌恶之色。原来这元十九不管是对谁,都能自说自话,真算得上是个奇葩人物了。恐怕连阿兄都不知道,此人居然是如此的性情罢。不过,听起来,原来这元十九是通过认识阿兄,进而与前身相识的。以阿兄对妹妹的疼爱,想必也非常懊悔将这头狼带进了家门,同时也定然是最恨他的人。
阿兄……应该不会在这种时候,做出什么逆殴官员之类的举动罢?
王珂双目微眯,掩住越发冷凝的视线,待元十九喝完了酪浆,才不紧不慢地道:“校书郎上门祝贺,某只能以酪浆一杯相酬了。若是没有旁的事,校书郎便自忙去罢。某还需招待朋友,便不送了。”
王玫松了口气:如此明晃晃地点明了送客,可见自家阿兄已是忍到极限了。不管换了是谁,面对元十九郎这样脸皮奇厚无比的人渣,恐怕也忍不了太久。
元十九掸了掸袍角,同样慢条斯理地道:“王家阿兄若有事忙,不妨请王公出来一见。”
“家父体弱多病,无法起身待客,望校书郎海涵。”王珂淡淡地回道。
元十九勾起嘴角,笑了起来:“也罢,长兄如父,想必王家阿兄也是能为九娘做主的。”
王珂目光一寒,悄悄握紧了双拳。
王玫听了这句话,不由得怔了怔,暗暗咬牙切齿起来。每一次她都觉得这元十九已经够无耻的了,但偏偏他总是能继续突破下限,奔着更无耻而去。前身的眼光到底是有多差?才会喜欢上这个始乱终弃又装情圣继续祸害别人的人渣?她前世也活了二十多年,从来就没有见过比他更卑鄙无耻的混蛋!
元十九优雅地站了起来:“不瞒王家阿兄,我与九娘一直彼此倾心。先前碍于家中父母之命,我不得不另娶荥阳郑氏女。如今郑氏已过逝,九娘也和离了,我们都是孤身一人,正是天意。也请王家阿兄成全我们二人的姻缘。”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王珂脸上浮起了温煦的笑容,目光却冷冽如冬日寒风。
元十九从善如流地重复了一遍:“我与九娘一直彼此倾心,如今都恢复了自由身,自当结成婚姻。先前是我错了,不该欺瞒诸位长辈。如今我愿弥补过错,求娶九娘,不日便将遣官媒来提亲。”
“呵。”王珂笑了起来,“这真是我今日听到的最有趣的玩笑话。校书郎莫不是喝醉了酒,走错了地方?还是早些回家醒醒酒罢。”
元十九摇了摇首:“唉,我知道,一时半会,王家阿兄必定不相信我的真心。但我发誓,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人比我更在乎九娘,比我更珍惜九娘。请王家阿兄转告王公罢,改日我再过来。”
“校书郎不必再来了。”王珂平静地回道,“我家九娘,永远都不会嫁给你。”
“王家阿兄说笑了。”元十九却依然笑得很是温和,仿佛他的拒绝根本不值得一提,“九娘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屏风后:“九娘,我说得是不是?你安心等着,过些日子,我必定会三媒六聘来娶你。”
说完,他便在王珂冷厉的视线下,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王玫屏住了呼吸,直到他走得远了,才略松了口气,走出了屏风外:“阿兄……”
她看着又一次静静立在窗边的王珂,总觉得与刚才相比,他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分明神情依然平和,气度也像往常那般从容优雅,但她似乎能从他的周身感觉到浓浓的狂暴煞气。这种煞气与他素来给人的印象如此违和,让她忍不住心生忧虑:“阿兄……你放心,我绝不会嫁给他。”
王珂回首,认真地端详着她的面容:“九娘,他说‘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人比我更在乎九娘,比我更珍惜九娘’的时候,我真想抽剑杀了他。只要想到你那时候在洛阳城郊受尽磋磨的样子,阿兄便想将这个负了你的家伙千刀万剐。”
“阿兄,我相信你不会一时冲动做傻事。”王玫轻声道,“他受到什么报应都是罪有应得,但阿兄千万不能因他折了进去。咱们一家人,还要快快活活地过日子呢!这种人渣,大可不必理会。”虽是这样说,但她也知道,元十九绝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其实,她也觉得很奇怪。明明她拒绝了,兄长也拒绝了,这元十九是从哪里来的自信,认为他们最后一定会答应?这到底是想结亲还是结仇?或者因为本来就有怨仇在,所以他根本毫不在乎?
“五年都忍过来了,阿兄当然能忍得下去。”王珂微微一笑,“你进去罢,此事别让阿爷阿娘知道,免得他们郁怒伤心。”
“我省得。”王玫道,出了书房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王珂仍然立在窗边,笑得温雅如常。
王玫心中一叹:兄长背负着太原王氏三房嫡支振兴的重任,本来便很是不容易了。她这做妹妹的不但不能帮他的忙,反而在这种紧要关头又给他惹来了麻烦。倘若那一日她没有去寺庙上香,倘若她一直跟在母亲与嫂嫂身边,又怎么会遇上那个人渣?这件事,又该如何解决,才不会拖累家人呢?
王玫回到二门内时,丹娘、青娘都在那里等着她。两人见她脸色微沉情绪低落,自是知道那元十九登门必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方才之事,别透露出去。”王玫吩咐道。好不容易遇上双喜临门,她也不想让父亲、母亲因此事而伤怀。
“是。”丹娘和青娘低声应了。
王玫微蹙着眉,绞尽脑汁地想着对策,却是一无所获。王家无权无势,太原王氏嫡支都是世家大族中的边缘人物,所以才一直无法对付元十九。借表姊之势?恐怕她们的交情目前还不到这个份上。除了借势之外,还能从什么地方下手?向监察御史投帖子,状告元十九逼娶良家女子?且不说区区一个校书郎是否能引起监察御史们的兴趣,作为被欺压逼娶的良家女子,她的名声肯定也要被传坏了。此计不成,她决不能带累晗娘与昐娘。
还有什么法子呢?
走进内堂的时候,王玫已经换上了和平日毫无二致的笑脸:“阿娘,阿嫂怎么样了?阿兄方才还特意问了阿嫂的身子呢!医者已经来过了么?”
李氏眉开眼笑地回道:“你阿嫂已经回去休养了。医者也来诊断过了,说是日子尚浅,不过一个多月。只是你阿嫂这些天来有些劳累,所以反应才厉害了些。她须得卧床一段时日,待到孩子坐稳了,才能出来走动。”
“那阿嫂可得专心休养。正好晗娘、昐娘这些天便要搬院子了,此事便交给儿来办罢。不过,突然让她们离开阿兄阿嫂,独自住在一个院子里,儿担心她们会不习惯。不如让她们暂时跟着儿住几天罢。过些日子,再搬到园子里去。”
“你说得是。本也想着将二郎交给大郎照料,但大郎毕竟也还小,十五娘如今也分不出心思看顾他们,七郎又须准备府试。我看,二郎还是交给我和你阿爷带最合适。”李氏颔首道。
母女两个又说了些家务之事,言笑如常。
到了晚间,虽然崔氏不能参加,家宴也照样在水榭中举行。兄妹两个也似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极力融入家人的谈笑之中。只是,家宴散去的时候,两人不经意地对视一眼,才在各自的视线中都发现了些许端倪。
这一次总算是瞒过去了,下一次元十九登门,又该如何瞒过去呢?
☆、第三十二章 尚无对策
“七郎君,那位客人又来了。”书房外,大管事王荣低声道。
王珂笔走龙蛇写了一个“忍”字,随手将狼毫笔搁在笔洗里,端详着字形字意,摇了摇首,近乎自言自语地轻叹道:“果然心性修养仍有不足,写得有些急了。”说罢,他便将这张字放到一旁:“就说我们一家出门去逛曲江池了,恕不招待。”
“是。”王荣退下去了。
隔了没多久,外头便又响起了他带着些许苦意的声音:“七郎君,那位客人说,听闻九娘一直生着病,他携了些药材过来,正好探望九娘子。”
“呵,男女授受不亲,我王家又非蓬门小户,怎么可能放他进来。”王珂眉头一挑,似笑非笑道,“王荣,连这种话你也不知道该如何回?若是往后再拿这种小事来扰我,你这大管事也不必再当下去了。”
“……是。”
待书房内外再度恢复平静,王珂瞥了一眼坐在他书案对面,正饶有兴致地拿着他那张大字欣赏的王玫:“你阿嫂卧床休养,你不是须帮着阿娘协理家务么?怎么?才几日下来,内院里便没什么事了?能容得你在我书房里消磨一上午?”
“许久不曾看阿兄习字了。”王玫很顺手地将他习字的纸都卷了起来,交给丹娘捧着,“阿兄的字写得就是漂亮,我拿回去都能当法帖临了。只是未免太单调了一些。连着一个多时辰都在写‘忍’字,我看‘忍’字都要被你写出花了。”
王珂唇角轻轻勾起:“说罢,你到底想做什么?”
于是,王玫正襟危坐,肃然道:“阿兄,元十九逢休沐之日就过来堵在咱们家门口,虽说我们总是闭门不见,但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一则日子一长恐走漏消息,阿爷阿娘终归会知道此事,难免伤心郁怒;二则他以官身上门求见却屡遭拒绝,邻里之间多少会传出闲话,于阿爷、阿兄的声名不利。”
王珂点了点头,很是欣慰:“你说得不错。啧,吾家九娘确实是长进了不少。”
王玫自是欣然接受他的肯定,接着道:“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想,如何才能打消他的念头。若是我与他见上一面,不像先前那般回避,开诚布公地说清楚,他可还会继续强人所难?”当然,这个法子的前提,是元十九那人渣还有些良知底限。虽然对于这个人渣的无耻程度,她不会抱有太大的希望,但好歹也须试一试才是。
“他根本听不懂人话,你又如何能保证,不会适得其反?”王珂反问。
“至少我能问清楚,以结仇的方式来结亲,他到底图的是什么。”王玫想了想,回道。谁都知道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