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再醮记-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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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多谢叔母赏赐。”王玫眉眼弯弯地谢道。她今日便戴了郑夫人给的羊脂玉镯,品相确实非常难得。而早上郑夫人见了,心情也似是高兴了几分。眼下又得了真定长公主的赏赐,往后来公主府也不愁搭配什么首饰了。长辈们给了各种好东西,就是希望晚辈真心喜欢。若是天天戴着,她们瞧着自然便欢喜。
接着,新婿新妇又见了崔滔、李十三娘,给他们行礼。李十三娘果然亲自捧了个沉甸甸的匣子,笑道:“我自己没甚么好东西,也只能借阿家的光,将阿家早年赏给我的一套头面首饰寻了出来。”陇西李氏女自然不可能没甚么好东西,但真定长公主赐下的饰物毕竟不一般。
王玫也十分承她的情,双手接过来:“嫂嫂一直照拂我,我都记在心里了。”
崔芝娘、崔韧也过来见过叔父叔母,王玫各给了他们一个小香囊,又揉了揉崔韧的小脑袋:“大郎若是得空,便去寻阿实顽耍罢。阿实每天上午进学,下午倒是有空,也一直念着你呢。”
崔韧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奶声奶气地道:“六阿兄忙呢。阿姊说,陪我去找王家二郎顽。”
“二郎必定很欢喜。”提起王旼,王玫便有些想家人了。不过,思念的情绪只在眼中闪了闪便过去了。毕竟,胜业坊与宣平坊之间也就隔了东市、安邑坊,离得并不算远。若要归宁,一会儿便回去了。当然,时时归宁探视是不可能的,但高门世家中饮宴活动众多,遇上的机会也不少,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此时,崔敛正端详着侄儿神采飞扬的模样,暗自满意地颔首,又瞥了侄媳妇一眼。因崔敦的缘故,他也曾见过王珂,对这位王家的女儿也颇有几分好感。这桩婚事,总算是结对了。“咱们叔侄两个也许久不曾叙一叙了,你且跟着我去外院书房。子由,你也过来,安安生生地在家待一日。”
崔渊总觉得叔父话中似是有话,遂不着痕迹地望向崔滔,却见他苦笑着使了个眼色,不由得心底一叹。使着公主府的部曲,他便早知道有这样的风险。就算子由再小心翼翼,迟早也瞒不过叔父的利眼。不过,他却没想到,事情竟然暴露得这么快。想必叔父先前不动声色,便是想暗地里看他到底有什么动作,进而推断出当初潼关之事究竟谁是幕后凶手罢。如今他大概也已经知道真相了,能忍着不当场发作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要知道,自家叔父看起来温文尔雅,其实却是个爆炭性子,又极其护短。
“是,叔父。”他起身,朝真定长公主行了一礼,“叔母,侄儿先告退了。待会儿再进来陪您说话。”
真定长公主凤眸微睐,浅浅勾起红唇:“去罢,有九娘陪着我便够了。”说着,她又道,“你虽是侄儿,但在我心里与亲儿也没有甚么分别。我不喜张扬,也不爱同人争执,却也万万容不得有人欺到咱们头上来。你可记住了?”
“是,侄儿记住了。”崔渊恭恭敬敬地道,“不过,侄儿也不想万事只靠长辈出头。叔父、叔母尽管放心,我已经有打算了,自己的仇当然须得自己报才能解恨。”连真定长公主都知道了,此事该如何了结,他也须考虑得更周密一些了。不然,这位长辈恐怕也懒得管两房的颜面,直接插手便解决了。
崔敛听了,怔了怔,拧着眉看向真定长公主,轻轻一叹:“有这般心气,倒比什么都强些。贵主,我先将这两个家伙拎下去问清楚。其他事,稍后再议罢。”
真定长公主颔首答应了。待崔敛、崔滔、崔渊都出去之后,她才又道:“九娘恐怕也听得云里雾里。莫急,该说的,子竟迟早会说。这孩子,一向执拗得紧。”她说到此,便恢复了平常懒洋洋的模样,斜倚在隐囊上:“走近一些,让我仔细瞧瞧。”
王玫想着方才她和崔敛的话,知道崔渊必定是遇上了什么难事。不过,他既然不说,便有不说的道理。想到此,她按捺下心中的担忧,依言走到长榻边,任真定长公主细细打量着,又抬眸望了她一眼,有些担忧道;“叔母这两日可是累着了?脸色似是有些苍白。”真定长公主一向保养得相当好,且心宽得很,如今看去竟有几分憔悴之意。
真定长公主拍了怕她的手背,叹道:“无妨,只是前两天多走了几趟宫中罢了。”提到宫中的事,她便蹙起了眉,摇了摇首。
王玫看向李十三娘,见她也似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不敢细问。宫廷之事向来诡谲繁杂,卷进去之后便再难脱身了。真定长公主本来便身在其中,欲脱开而不能得。她们这样的晚辈,自然更是避之不及。只是,细细想来,当今这位千古一帝雄才大略、政事清明、知人善任,在家务事上却是一头乱绪,理不清楚。她从未细看过唐史,如今也只能记起几位鼎鼎有名的大人物的命运而已,每年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却理不出来。眼下已是贞观十六年,太子仍是李承乾,魏王李泰颇受盛宠,晋王李治仍年少——想来宫中之事,不论大小,与这三位长孙皇后所出的嫡子也脱不开关系罢。谋逆、夺位,样样都是会割走一茬又一茬大臣的灾难。若是崔家一时不慎,便是踏入万丈深渊了。
“阿家这些时日睡得不太安稳。”李十三娘道,流露出些许担忧,“所以才有些没精神呢。”
王玫便唤婢女来记下几个养生的方子,宽慰道:“想是季节变换,叔母一时不曾适应过来的缘故。这几个方子且先服用着,看看是否有效。”身为公主之尊,原以为不会有多少烦恼,但一旦生了事,却件件都是可动摇国本的大事。
“说起来,阿家,方才儿还同九娘商量着,要去一趟青光观拜访观主她老人家呢。”李十三娘道,“到时候请观主为阿家诊一诊脉息罢。”
真定长公主双眉微动,似是想到了什么。略作沉吟后,她便道:“先前不知观主是长辈,如今知道了,自然该去探望一番。到时候约了阿嫂一同去,也正好做个道场,为家里祈祈福。总有些鼠辈打咱们的主意,想是家中气运不稳的缘故。”
“儿过几天便去准备。”李十三娘回道。
王玫也道:“回去后儿便禀告阿家。”她瞧了瞧寝殿外暖融融的阳光,又笑道;“近来春光正好,不如我们陪着叔母走一走,赏赏春景?”
真定长公主随着她的目光,望向寝殿外盛开的桃花,神色略松了松,颔首道:“好罢。”
作者有话要说:有时候不是你去找事儿,而是事儿找上了你╮(╯_╰)╭
崔家这样的地位,就是事儿不断的~~
☆、第一百零二章 夫妇同心
整整一日,崔渊、王玫二人就在真定长公主府中陪着长辈安然度过。直到日头西斜;临近夕食时分;思及孤零零待在家中的崔简;真定长公主才依依不舍地将他们放回去。李十三娘将他们送出去时,又提到拜望青光观一事,王玫自是答应家去后便请郑夫人定夺。
坐上马车后,王玫便收了笑容,垂目静思起来。她心里始终盘旋着崔渊之事;又担忧又无奈又心焦。她一直不愿成为家人的负累,希望自己能经营出一条可进可退之路途。先前借由李十三娘得到真定长公主喜欢;或许算是踏出了一小步。她的婚事也多少给了兄长些许助力。但如今成为崔家妇之后,她的力量却变得更加微薄了——兵部尚书、公主、驸马都尉;崔家身居朝堂与宫廷的风云中,所经历的风霜雨雪、刀光剑影,是她以前根本无法想象到的。史书上区区的几十字甚至十几字,化为现实之后,却像是盘踞在天空中如山般的乌云;仿佛随时都能掀起电闪雷鸣、倾盆暴雨。
在这般煊赫的门第中,在长袖善舞的内眷们里,她又能做些什么?需要她做些什么?
事实上,连区区元十九,她尚且不能亲手报复,还须借助别人为她复仇。难不成,她一直都是这般无力么?她想做的事,她能做的事,竟然不能保护自己,更不能保护家人?
想到此,她握紧了双拳,修长的指节因太过用力的缘故显得有些苍白,指尖也深深地陷进了掌心当中。
“九娘……”丹娘目露担忧之色,刚想出言劝解,车厢突然被敲了几下。
外头传来崔渊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洒脱自若:“九娘,前头有个小食肆,做的古楼子口味很是不错,可想尝一尝?”
王玫回过神,平静地回道:“哪有咱们在外头享用美食,却将阿实单撇下的道理?不若买些带回去,也奉给阿家、阿翁、兄长、嫂嫂们都尝一尝。除了古楼子之外,可有甜的吃食?单买几样,带给阿实罢。”
“也好。”崔渊道,停了停,又道,“你大约有些疑惑想问,待回去再说罢。”
闻言,王玫微蹙的眉徐徐散开,低低地应了一声。
待回到崔府,两人便去内堂见了郑夫人。行礼之后,崔渊保持沉默,王玫瞥了他一眼,将今日在公主府的事挑着说了几件。她说这些事时,平淡中带着趣味,丝毫不夸张造作,郑夫人听得十分舒服,微笑道:“近来也是事情缠身,贵主心情不豫,你们多去陪陪她也是应该的。”
她点到即止,王玫却浮想联翩,又道:“贵主欲往青光观一行,拜望观主,特地嘱咐儿问问阿家何时有空闲。”
郑夫人略作沉吟,颔首道:“我且看看这些天的帖子,到时候带着你们一起去。”
“儿也有一阵不曾见观主她老人家了。”王玫笑着接道,“说起来,阿家,方才回来时,路过一个四郎觉得不错的食肆,顺道买了些古楼子。也不知合不合阿翁、阿家、兄长、嫂嫂们的口味。”她说罢,丹娘、青娘便分别将食盒奉了过去。
郑夫人温和一笑:“你们有心了。”坐在他们对面的小郑氏、清平郡主也皆道谢不提。
略说了几句之后,崔渊、王玫便带着崔简告退,回了点睛堂。稍稍收拾了一番,一家三口就在正房中坐下了。趁着知会厨下上夕食的工夫,王玫将崔简揽在怀里,问他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崔简一一答了,又有些闷闷不乐地道:“我本来想散学之后就去公主府顽,祖母却说今天不方便去。”他暂时无法理解,为什么父亲母亲去了公主府拜见长辈,他就不能去。这其中又有什么礼节与避讳之处。
王玫揉揉他的小脑袋,笑道:“今日可将你闷坏了罢。不过,替我们给祖母尽孝,不也是应该的么?”
崔简想了想,有些惭愧地点头:“母亲说得是。我只顾着自己,没考虑祖母的心情,确实不对。”他一向是个知错就改的好孩子,小脸上满是严肃地保证道:“往后我一定会好好地陪伴祖母。”
许是近来经常与年纪相近的崔会、崔韧、王旼顽耍的缘故,王玫觉得小家伙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些许稚童的模样,越发可爱了。她更喜欢如今的他,不像刚遇见时那般懂事得让人心疼,恳求与撒娇也都恰到好处。“像你这般年纪的小儿郎,想来祖母也期望你多结交些玩伴,而不是困守在家中。只是,她也难免想念你,你便在每日晨昏定省时,多陪她说些顽耍的趣事就是。”
崔简听得连连点头,想了想,又道:“母亲,祖父、世父、阿兄们都能休沐,为何我没有休沐?”已经连着上了一个多月的学,小家伙一直很是疑惑,十分羡慕长辈、兄长们时不时便能休沐。
崔渊听得,挑眉笑了:“每日上午进学,下午便不是休沐么?”
崔简扁了扁嘴,坚持道:“那倒不如上一日学,休沐一日呢!”他可仔细地想过了,若是一直只能休半日,他就不能去宣平坊找王旼顽耍了。而且,父亲、母亲出门时,也不会再带上他。
王玫倒是觉得,小家伙提出的疑问确实很有道理,于是接道:“阿实说得很是。连大郎、二郎他们在国子监,每旬都能休沐一日呢。他和五郎两个偶尔歇一日也无妨。”小家伙们何必逼得太紧?也不差那半天的工夫。
崔渊瞥了她一眼,轻叹道:“真是慈母……”不过,细细一想,将小家伙拘得太狠也不合适,便道:“我会同你们先生说。”崔沛应该也不会反对才是。
崔简遂高兴地笑起来,越发依偎在王玫身边,眼睛亮晶晶的。他如今心里可是清楚得很,只要母亲替他说话,父亲便会退让——什么事都问母亲,就一定不会错了。
崔渊又问了两句今天都学了什么,听他背了一段论语,满意地将买的甜点心给他作为奖赏。王玫叮嘱他不能多吃,他乖乖地尝了一个,便让身后的小丫头收了起来。
接着,春娘、夏娘领着仆婢陆陆续续抬上食案。崔渊见了,却道:“将食案并在一起。往后只管抬个大食案来便是,我们坐在一处吃。”他总觉得三人分别坐着,或者两两坐着都不够亲密。即便是分食,也不必离得太远,显得生疏。
亲亲热热地用完了夕食,一家三口又来到院子里散步消食。闻着桃杏的香气闲谈一会,兴致一起,父子俩又背起了《诗》。崔简背得认认真真,崔渊却是一句三叹,或缠绵或激昂或肃穆,便像咏唱一般格外动听。崔简、王玫都跟着学了一段,因学得不像又笑成了一团。
随后,崔简便回到东厢房里去练字,崔渊也牵着王玫回了正房,将婢女们都遣了出去。
两人在卧房的矮榻上紧挨着坐下,崔渊缓声道:“九娘,非是我刻意隐瞒于你,只是不想让你忧心而已。”
王玫轻轻地侧首,靠在他肩头,低低一叹:“我有什么事都不瞒着你,你在做什么事我却全然不知。我不想永远懵懵懂懂地被你护在怀里——就算眼下只能是你的负累,也想迟早有一天能与你并肩为战。”
并肩为战……么?崔渊心中一动,垂下眸,望着她被灯光映得晶莹剔透的侧颜,勾起嘴角:“去年潼关时的事,你可记得?我们宿在同一家邸店里。”她本便是与众不同的,他确实顾虑得岔了。无论瞒着谁,也不该瞒着全心信任的她才是。
王玫想了想,突然抬首坐直了,蹙眉道:“我记得,青娘那时说过,曾听见刀剑之声。莫非,你们当时遇险了?”他刻意提起潼关邸店,自然不是为了回忆她与阿实的初遇,而是说明那便是如今之事的开端。
“不错。”崔渊道,“我认出了袭击我们的人,怀疑指使者是同族的一位族兄。只是,他将此事的蛛丝马迹抹平了,一时寻不出证据,也不好请族中耆老处置他。不过,他既然想杀我,一回不成,必有第二回。”
“阿翁、阿家,叔父、叔母与兄嫂们都知道此事么?”王玫回想着今日崔敛、真定长公主的态度,“你不想借用家中之势,想自己动手?”她并非不理解他的坚持。如他这般骄傲潇洒的人,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才觉快意。只是,难免仍然有些担心罢了。
“只阿娘、两位嫂嫂不知晓。”崔渊道,“也不必教她们知晓,平白让她们担心罢了。阿爷与兄长们也已经暂且答应由我自己行事了。只是,叔父叔母不放心,所以今日又询问了一回而已。”
“那人到底是谁?”王玫又问。
崔渊眯了眯眼:“安平房,崔泌。”
王玫曾记过博陵崔氏各嫡支的名字,知道此人进士出身,已经出仕,有一位曾身居中书令高位的祖父,去年年初便已经过世了。不过,她记忆中的名人实在少之又少,不知此人在唐史上有何声名,心里不禁有些不安。想了想,她又问:“他到底为何要对你下杀手?”举凡思维正常之人,做下这等杀人放火之事,总须得有原因、有动机。她相信,即使崔渊再傲慢、再狂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