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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世家再醮记-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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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澄澜说得是。”崔滔也道,“待会儿派个管事来问一问罢,总不能让你直接牵回家去。”待众人都聚齐了,他又一次无视了旁边的王玫,笑道:“咱们好不容易赢了这场击鞠,去乐一乐如何?”
    在平康坊找乐子,自是少不得坊东中曲、南曲那些*之地。眼见着方才还疲惫不堪的众人立即便精神百倍起来,只有崔渊兴致缺缺地摩挲着骏马油光水滑的皮毛,漫不经心地道:“我与九娘须得早些家去,你们自去便是。”
    “我今日伤着了,便不去扫大家的兴了。”崔泌接着道,崔泳自是要送自家兄长归家,也不得空。
    崔滔便亲自叫了牛车将他们兄弟送走,又让其余人先去相熟的妓家等着,陪着崔渊、王玫默默骑马到平康坊东门边,这才拨马寻欢作乐去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情势判断

待回到宣平坊,崔渊便立即遣人去城阳公主别院询问买马之事。而后,他将阿玄牵回马厩里;亲自给它喂食、刷洗。许是觉得主人有些见异思迁,阿玄高傲地扭过脑袋;鼻子里不屑地喷着气,就是不吃他喂的豆料。
    王玫看得有趣;禁不住笑了起来:“瞧瞧,连阿玄都吃醋了。你当真相中了那匹马?”
    “确实是匹不可多得的好马。”崔渊抚摸着阿玄脖颈上的鬃毛;“既然是我心爱之物,自是应该不计代价问一问。否则若是错过了,日后一定会后悔。”说着,他桃花眼微眯;笑道:“而且,白得一匹宝马的好事;又如何能放过?”杜荷挑拨房遗爱找上崔滔寻衅闹上这么一场,不就是想与真定长公主府、崔家论交情?迫使他们保持中立或者靠拢太子?他若直说想要那匹马,一定正合他意罢。
    “不错。莫说是一匹马了,便是十匹八匹;杜驸马也会高高兴兴地送过来。”王玫道;“不过,送了你这份大礼,便让贵主承了这份情,合适么?”
    “九娘觉得呢?”崔渊不答反问,拍了拍阿玄的脑袋,叹道,“给你娶个媳妇,你居然还敢嫌弃。也罢,它若看得上你才奇怪。”阿玄猛地扭身看着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忽然张嘴咬住他的袖子不放。
    王玫不禁心中感叹这匹马的灵性,见崔渊慢条斯理地撕开袖子,施施然地走过来,而阿玄闷不吭声地啃起了豆料,不由得弯了弯唇角。在人来人往的外院里,显然不适合讨论这种问题,因而她并未出声回答。
    直到两人去正院内堂拜见过王奇与李氏,而后相携回到薰风阁洗浴干净,对坐晾干头发的时候,才继续低声议论起来。
    “你觉得,今日击鞠之后太子那一番话,已经离间了咱们崔家与魏王。所以,倒不如干脆当成寻常亲戚往来?顺其自然?”王玫道,“如此一来,贵主便不需承什么情,权当是侄儿、侄女婿给姑母的孝敬便是了。”
    “叔母不偏不倚,两边都疏远,他们反倒是疑神疑鬼不安心。倒不如收太子几匹马,再收魏王几幅画,两边便安生了。”崔渊回道,挑起眉,“啧,也不知魏王会送什么书画,说不准真有对胃口的。想来,他身边的幕僚应当会打听打听我的喜好罢。这几日不如就让人散播些消息,不拘是顾陆张(顾恺之、陆探微、张僧繇)的画,或是王右军(王羲之)的书帖,都是我所好也。”
    王玫失笑,嗔道:“若是他真得了这几位大家的书画,恐怕送给圣人还来不及呢。圣人痴迷王右军的书帖,早已是天下皆知了,哪里还轮得到你?”
    “那便给我阎公(阎立本)的画,欧阳公(欧阳询)、虞公(虞世南)、褚公(褚遂良)的书帖。”崔渊只得退而求其次,面上露出一付甚为可惜之状。仔细想想,倘若他是朝中重臣,魏王真心想拉拢于他,又何至于舍不得顾陆张的画?身居高位所得的好处,确实是数不胜数。
    王玫道:“若是这些当世大家之作,那便容易多了。”略停了停,她又叹道:“这一天,可真够惊心动魄。我从未想过,不过是一场击鞠,居然也能见到晋王与太子。皇后殿下嫡出的三子,就只差魏王不曾见过了。”
    “想见魏王也不难。四月是叔母的生辰,他定会前来庆贺。”崔渊道,勾唇笑起来,又问,“今日见到太子殿下,你觉得如何?元十九能入得他青眼么?”
    王玫仔细地想了想,摇首道:“太子殿下确实不喜文士。状头出身的元十九,对他并无吸引力。不过——”
    “不过?”
    “元十九如今亦是不良于行,太子若是起了同病相怜之心……”
    听得此话,崔渊望着神色认真的爱妻,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你说得倒是不无道理。且看看罢,就算元十九真能入太子的眼,想来也不至于因他得罪叔母。为了获得叔母不偏不倚的态度,太子、杜荷已经颇费了些心思,元十九又能算什么?”
    “我只是担心阿兄。”王玫道,“阿兄职官位卑,又离开了长安,便是受到打压,我们也不可能立刻知晓,更难做出什么应对。不过,细细一想,以阿兄的才智,不论是阴谋阳谋,还是那些污糟的手段,应该都有对策。”
    “不错。舅兄可不是易受欺负的性子。”崔渊颔首道。
    王玫沉吟了一会儿,拖着仍带着湿气的头发,依偎在他身边,近乎耳语般道:“四郎,说实话,我觉得太子殿下若是登基为帝,未必是国朝之福。沉迷游畋击鞠玩乐,不喜读书,性情又有几分阴晴不定,实在不是明君之相……”太子李承乾、晋王李治的脾性,目前看来与她印象中相差无几。这位太子殿下,或许正在朝彻底作死的结局一路狂奔而去。
    崔渊轻轻地揽住她的腰:“你觉得魏王更好些?那也未必。待过些日子见到魏王,你就明白了。”说到此,他俯身亲了亲她柔软的嘴唇,结束了这个话题。夺嫡之事,如今已经愈演愈烈,满堂朝臣却都故作不知,唯恐进言之后令圣人震怒,以为他们挑拨天家父子兄弟之情。且皇后殿下身子不好,若听闻此事后有什么万一,进谏之人便更是万劫不复了。因而,所有人都陪着皇室一家人装聋作哑——直到事情再也盖不住,彻底暴露为止。到了那时候,孰胜孰败,又有何人能断言?
    唇齿交缠的温情过后,王玫继续思考着历史的走向问题。她其实也并不能笃定太子、魏王一定都会失败,让晋王得了渔翁之利。因为她完全不知道那些相关的事件什么时候发生,又会像多米诺骨牌似的引起什么效应。所以,今后只能一面密切关注太子、魏王、晋王的动向,一面旁敲侧击让崔渊接受她的想法了。导致太子行为悖逆的关键人物,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擅长歌舞的美少年“称心”。李世民处死称心之后,太子的性情更加极端,那时候或许就能断定这场夺嫡的结果是否如她所知了。可是,晋王李治当上皇帝,当真就合适么?
    “你还在烦恼这些事?”崔渊见她若有所思,笑道,“一时也分辨不清楚,便由得他们去罢。我们不需要倒向任何人,只需忠于圣人便足够了。不论谁登上大位,都是如此。”
    “即使,那人不堪配为九五之尊?”王玫紧跟着追问。李治,于世家于天下百姓,是最佳的选择么?是否还有更好的选择?但李世民会让庶子登上皇位么?毕竟,那可能意味着长孙皇后所出的三位嫡子都活不长久。更重要的是,那些庶子会比李治做得更好么?
    “九娘,你想得太长远了。眼下,那并非我们需要考虑之事,也并非我们能够考虑之事。”崔渊道,垂首与她额头相抵、呼吸相交,“我从未想过,九娘你竟然在夺嫡之事上耗费了这么多心神。暂且放下罢,总有人会比我们更心焦,也比我们更能影响此事的结果。我们若能推上一把,便无须吝啬;若不能轻举妄动,便换个法子使劲就是。阿爷并非愚忠之人,定会以崔氏一族为重。那些个重臣亦是如此,必会以天下万民福祉为重。”
    “你说得是。”王玫轻声道。想得太多,却无能为力,反倒只能焦躁不安。倒不如静待事态发展,做些能做的、该做的事便是。“我自有我该做的事。眼下便想到一桩。”
    “什么事?”
    “自然是目前最要紧的事。”
    “需要我做什么?”
    “之前你忙着作画,我才迟迟未动。如今有你在旁边镇着,便足够了。”
    于是,待收拾妥当后,王玫便让丹娘、青娘分别去将崔简、卢傅母唤过来。
    崔渊目光微动,笑叹道:“让你受委屈了。”
    “除了自家人,旁人的眼光与流言,与我有什么相干?又能让我受什么委屈?”王玫笑吟吟地回道。见崔简快步走了进来,张开双臂,将他揽进了怀里:“阿实,今天你都做了些什么?方才我们回来时,也不见你在房里。”归宁之后,她与崔渊住在薰风阁的小楼里,崔简便搬到正房中住下了。
    “我和王二郎跟着表兄读书。表兄答应我们,只要每日完成他布置的课业,过些天便带我们去郊外的庄子里摘樱桃。”崔简有些兴奋地答道,“母亲,我还听说表兄要跟着舅父去上任?去的地方远不远?到时候,我们可以骑马去看望他们么?”对于已经走过不少地方的他而言,出远门充满了各种奇妙的乐趣,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王玫答道:“当然可以去。阿兄任职之处在雍州境内,就算离得最远的县,也不会超过从长安到潼关的距离罢。”她从未看过舆图,这么说也只是推测而已,于是便暗暗瞧了一眼崔渊,怕自己说错了。
    崔渊含笑颔首,道:“若是骑马,顶多一两日就到了。仲秋、晚秋的时候正好得空,天气又凉爽,我带你们去便是。”
    “嗯,我还想送礼物给王家阿兄。”崔简又道,“母亲帮我想一想。”
    王玫便提示他:“大郎最喜欢什么,你可知道?送最合他心意的礼物就是了。”
    崔简仔细想了想,直勾勾地望向自家阿爷:“我觉得,表兄最想要的肯定是阿爷的画。外祖父、舅父都有阿爷的画,就他没有,实在太可怜了。”
    崔渊挑眉而笑:“一幅画确实不难。只是,你送礼物却让阿爷我费神,哪有这样的好事?”
    崔简怔了怔,皱眉思索起来,脆生生道:“那我再给阿爷送礼,补偿阿爷。”他一时并未注意到,自己已经将称呼从较为生疏的“父亲”换回了“阿爷”。
    王玫微微一笑,接着道:“这样罢,我给你们父子俩出个主意。阿实用十幅画,换你阿爷一幅画。”
    “就十幅画?我一幅画,换他上百幅、千幅都使得罢。”崔渊道,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从今晚开始,用完夕食之后,你便到我书房来学画。日后,每交一百幅画便换我一幅画,随你送给谁,如何?”
    崔简灿烂地笑了起来,用力地点点头:“一言为定!”

  ☆、第一百二十章 开诚布公

暮春傍晚柔和的风拂过小楼外的铃铛,带起了似有似无的清脆铃音,与楼内隐约传出的笑声融合在一处;显得悠闲自在而又温情脉脉。卢傅母立在阴影里,眯起眼睛掩盖住其中的复杂情绪;连脸上的皱纹也仿佛更深刻了不少。
    丹娘站在她身后,平静地注视着她,出声道:“郎君、娘子,卢傅母到了。”
    卢傅母挺直背脊踏入楼内:“老身见过郎君、王娘子。不知娘子唤老身过来,有何吩咐?”虽则言语中毫无冒犯之处;显得礼节很是周到,但她那付神态与毫无起伏的音调,却无不显露出她的疏远甚至于轻视。
    王玫轻轻地抚着怀中的崔简,微微一笑:“卢傅母且坐下罢。”待满头银发的老妪在茵褥上跽坐了;她勾起嘴角:“我知道,卢傅母并不放心我这位继母。若我待阿实温柔,或许你便会怀疑我想溺爱捧杀他;若我待阿实严厉;你或许又觉着我太过苛刻。总而言之;无论我做什么;在卢傅母眼中恐怕都不对劲。”
    除了崔渊、崔简之外;几乎在场所有人都教这几句再直白坦率不过的话给震住了。卢傅母更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天可怜见,她本便是范阳卢氏旁支女,后来又被请去教导嫡支嫡女,早便习惯了世家女子间委婉之极的来往。便是撕破了脸皮,也须得笑意盈盈,暗藏讽刺,才不违世家女的优雅风度。她又何曾遇见过这般“直率”的五姓女子?不顾颜面,直接就戳破了那一层窗户纸,简直让人无所遁形。
    “我倒是真想问一问,卢傅母为何会怀疑我的人品?是怀疑我太原王氏女的教养?还是怀疑阿翁阿家的眼光?我可曾做过什么对不起阿实与郎君的事,才惹来你的轻视?”王玫却并没有就此放过她,接着漫声道,“不知卢傅母可能为我解惑?”言语间虽是不轻不重,几句质问却是步步紧逼,迫得人根本无法回答。
    卢傅母这才反应过来,回道:“娘子误会了。老身实在惶恐,不知何处做得岔了,才让娘子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我不想听这种不尽不实的话。”王玫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但凡你出现在我面前,便无时无刻不在挑战我作为主母的权威,言行举止之中处处透着防备与警惕。甚至不需细想,我便清清楚楚地知道,你是如何防着我、瞧不起我。你还想辩解,这只是我的误会?”
    “当然……”卢傅母答道。
    “当然不可能是误会。”崔简再度打断了她,“不仅母亲感觉到了,我也感觉到了。傅母一直想隔绝母亲和我,不愿我与母亲、王家人亲近起来。身为傅母,言行不一,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经常对母亲失礼。母亲不愿我伤心,再三退让,傅母却不领母亲的情,还想挑拨我和母亲、父亲之间的关系。我真不知道,傅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卢傅母怔了怔,神情更复杂了:“小六郎,傅母只是想保护你。”
    “若不是我们知道你心地不坏,确实待阿实赤诚,早就容不得你待在阿实身边了。”崔渊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不过,我这做阿爷的倒想问问,阿实究竟有什么危险,需要你来保护?难不成,我和九娘还会害了他?”
    卢傅母满是皱纹的脸轻轻抽动起来,喃喃道:“谁知道做继母的,是不是真心?”
    “所以,卢傅母觉得,我待阿实都是虚情假意?”王玫无奈地摇了摇首,“不妨与你直说罢。若是不曾与阿实投缘,我恐怕也不会嫁入崔家,成为四郎的妻。”如果她不曾在潼关遇到崔简,不曾在大兴善寺得了他相助,又不曾与他相处,确实便不可能和崔渊结识、交心,更不可能得了这份姻缘。“所以,我虽然从未做过母亲,也不敢断言自己会是一位好母亲,但我却会尽心尽力待阿实好。”
    “母亲已经很好了。”崔简低低地应道。
    王玫忍不住笑起来,捏了捏他的脸颊:“但凡我能为阿实做的事,必定都会为他做。若卢傅母觉得,只有发个毒誓你才能信我,那便发个毒誓也无妨。”
    “无须如此。”崔渊皱起眉,道,“话说到了这份上,她若再不信,便无须留她了。”
    卢傅母沉默了半晌,俯身拜下,低声道:“确实是老身太过偏狭了。王娘子一片赤诚,老身若再不领情,便是白活了这么些年岁,辜负我们家娘子所托了。”
    王玫心中松了口气,笑着命丹娘将她扶起来:“傅母是卢娘子所托之人,从小照顾阿实长大,若不能与我彼此信任,只会让阿实难过罢了。他心里难过,我们又哪里能好受呢?倒不如将误会都化解了,好好相处。”
    “王娘子说得是。”卢傅母应道。
    王玫心里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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