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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七零年代文工团-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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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卓每天上学都没精打采的,却也知道自己和蒋奶奶都左右不了她姐和她妈。便就叹气,一叹一长串儿,老气横秋的模样。
  而李佩雯和蒋珂呢,一个照常了上班下班,另一个玩儿命一样每天跳舞练功。在气候并不怎么热的这时节,也能练得褂子透湿。然后,谁都不怎么说话。
  李佩雯起初确实懒得看蒋珂练功,觉得不过是她一时兴起胡闹着玩儿,值当她上什么心?
  然在一段时间的冷战之后,她到底暗暗瞧了那么几回蒋珂跳舞。一开始只瞥两眼,后来瞧得时间便略有些长。再后来,只觉眼珠子都叫蒋珂吸住了。
  她在心里暗暗吃惊,便去问蒋卓:“你姐那舞蹈真是自个儿在家里练出来的?”
  蒋卓不知道她忽然问这个做什么,呆愣着点头,“嗯。”
  李佩雯暗暗嘶口气,想着他们医院有时也会去看各种文艺汇演。各大宣传队都有节目,跳舞是最多的,也有朗诵合唱独唱一些节目。她对文艺方面的东西不敏感,但跟大多数人一样,都喜欢看那出《红色娘子军》。有时候那些宣传队跳的都不是什么正经的芭蕾,红衣服长辫子是一样,脚上穿的却是白底黑面儿布鞋。李佩雯是不明白这些,但她这会儿总觉得,蒋珂跳得,比那些台上的人跳得还好很多。
  蒋卓不知道李佩雯怎么了,问完话又神游起来,便上手轻推了一下她的手背,问:“妈,怎么了?”
  李佩雯看向蒋卓,半晌问:“你和奶奶,是不是一直觉得你姐能考上文工团?”
  蒋卓摇摇头,说实话,“我们也不懂,奶奶就是天天看姐那么练,褂子湿了一遍又一遍,都能拧下水来,从来也不叫声苦叫声累,觉得姐是认真的,所以支持她。”
  蒋卓说罢了看着李佩雯面有沉思,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忙又接着说:“妈你是成天忙,没看到我姐在这事上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就您自个儿说,搁谁谁有那么大的毅力天天做这样一件枯燥乏味的事情?这年头,谁不是跟风随大流瞎混混。上学的不好好上,工厂里工作的有时也还闹革命呢。我姐有理想,不管能成不能成,我都觉得是好的。”
  李佩雯听完蒋珂的话,深吸一口气,伸手搭一下蒋卓的肩膀,“洗洗睡吧,明儿我值班,晚上不回来了。你和你姐姐,照顾好奶奶。”
  蒋卓不知道李佩雯到底怎么想的,也不好再问,只好应一声“哦”,便起身去梳洗睡觉了。
  李佩雯这一夜几乎是没怎么睡,一想到蒋珂在南屋窗前那么点子大的地方转体弹跳,满头满脸的汗,就翻来覆去没有一点困意。好容易眯了两三个小时,捱到第二天早上。
  自从蒋珂退学以后,早上的饭都是她早起起来烧的。今一天李佩雯起得也早,到院儿里水槽边看到蒋珂想开口说话的时候,蒋珂转身把她晾在身后,自己端着一盆水进灶房去了。
  李佩雯这便把张一半的嘴合起来,去水龙头边洗漱。挤上牙膏刷一嘴白泡沫,烤瓷的白茶缸子接满了水,再把嘴里的泡沫漱干净。
  因为没睡好,李佩雯这一天的工作状态都不是很好。到了晚上值夜班儿,更是哈欠一个连一个地打。和她一起值夜班儿的,还有一个女医生,比她稍大两岁,她管人叫贺姐。
  两人在办公室坐着的时候,贺姐劝她睡一会。别夜里病人有需要,自己迷迷糊糊的耽误事儿,这会儿她且看着就行。
  李佩雯也没生扛,去旁边的小床上躺下。但心里有心事,困得眼皮打架,正经睡起来又睡不着。她又打一个长长的哈欠,抬手捂着嘴。打完了,忽对贺姐说:“贺姐,我问你个事儿。”
  贺姐坐在办公桌后抬起头来,看着她,“什么事儿,你说。”
  李佩雯微抬起头,“你说,这世界上到底真有没有那些鬼啊神啊的?”
  贺姐看她说这个,起身去把办公室的门关严实了,回来坐下说:“又被你闺女气糊涂了?”
  李佩雯和贺姐本来就要好,家里的事情多多少少都会跟她说。这会儿也没什么可瞒的,自然道:“不止我一个人觉得,别人也都觉得可儿跟换了个人一样。以前她爱写文章,你说这年头,胡诌瞎写的能得什么好?被我打得手心冒血珠子,那之后就再没碰过。后来呢,又要报名上山下乡去做知青,我说不成,她也没二话就放弃了。那时候听话,像我闺女。但自打那回高烧烧得不省人事,醒来后就变了。以前的事,她也都还记得,但就是性子跟变了个人一样。变了的还不止性子,连写字的字迹也变了,原先做得很熟的家务活,也全都上不了手了。最后,就是跳舞这一桩,没有老师没人教,是一般人能会的吗?我之前不上心,当她胡闹。这些日子瞧下来,发现她竟是真会。再有好几个月前,她自己也说过,说她不是我的闺女,气头上说的。我以前都觉得她是装的,不想安生过日子。现在想想,她作这些事干什么?”
  贺姐听她说完这一大串的话,回头看了看门上的一小块玻璃,然后又回过头来清清嗓子小声说:“现在不准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不过我一直觉得啊,鬼鬼神神的,都有。许多事情,非这些解释不清。说了你不信,我还见过鬼呢。”
  李佩雯一听来了兴致,“在哪里,什么时候?”
  贺姐声音越发小,“小的时候,在我姥姥家。那宅子特别老,傍晚太阳刚落山那会儿,我在正屋里就瞧见个裹小脚戴旗头的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笑得脸上全是树皮一样的褶子。”
  李佩雯听完,下意识拉被子往身上裹,“我是没见过,可我想了这两天,总觉得,蒋珂是不是被别的魂儿给挤走了,现在家里的那个,就不是我闺女。”
  贺姐仍小小声,“要不……你直接问问她?”
  李佩雯抿抿唇,“我等逮着合适机会再问。”
  这话说完了,贺姐把微微伸出去的脖子缩回来。李佩雯拉严实被子准备睡觉,刚闭上眼没一会儿,忽又想起什么一样,睁开眼伸头看向贺姐,“贺姐,你宣传队不是认识人么?托您帮个忙,帮我找双芭蕾舞鞋来。”
  贺姐看着她一笑,“稀奇,都怀疑不是亲闺女了,反倒上心了?”
  李佩雯把伸长的脖子收回去,后脑压到枕头上,叹口气,“是不是亲的且等问过了才知道,希望只是我一时胡猜疑吧。”


第12章 
  李佩雯虽然希望这只是自己的胡猜疑,但是所有的细节和证据指向,又确实都在说明蒋珂和以前的她就是不一样了。她躺在办公室的小床上,眯合着眼睛细细回想这几个月以来蒋珂的种种表现,假使涂抹掉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这个人,她压根儿不认识。
  三日后,李佩雯拜托贺姐的事就有了眉目。
  她用一块家里使旧了的麻布料子把芭蕾舞鞋包得很严实,在李佩雯从病房里给病人打上吊针回来后,便从抽屉里拿出来送到了李佩雯面前,跟她说:“给你找来了,九成新的。”
  李佩雯伸手接下来,稍打开看了一眼,确实是簇新肉粉色布料子,手指摸上去滑得像水。她用指尖摸两下,便包了起来,拿在手里跟贺姐说:“贺姐,谢谢您了。”
  贺姐嗔她一眼,“跟我这儿瞎客气什么?实在过意不去,医院外头那兴隆饭店里请我一顿也行啊,我不挑。”
  “那我可请不起。”李佩雯笑起来,“医院饭堂的饭倒是能请您一顿。”
  现在甭管是街头巷尾的小酒馆还是大道中间儿正儿八经的饭店,都是国营的。不花上几块钱,到里头基本吃不上什么东西。也就有些男人好酒,月余去那么回把,打二两一毛六一两的小酒,要一盘儿花生米,坐在灰旧的小方桌边慢慢地品。家里条件再差的,压根儿不要下酒菜,就干闷二两白酒。
  李佩雯一个月就几十块钱的工资,省吃俭用才够一家老小凑合过日子。贺姐说这话,是故意拿她逗闷子,她听得出来。
  她这也就不客气了,把舞蹈鞋收起来,只等着晚上下班儿回家。
  安宁医院离蒋家的胡同不近也不远,骑自行车约莫二十分钟的路程。
  这时候骑的自行车来来去去就仨牌子——飞鸽、永久、凤凰。大车轱辘大车架子,踏上脚踏板助步走起来,顺动作上车,腿一撂几丈高。个头小的孩子学骑车,够不着黑皮座,只能把腿插…进自行车的前横杠下头,小小的身子随着齿轮的转动不停地上下上下。
  李佩雯下班后骑上自行车回家,平时上下班拎东西的手提布包挂在龙头上,前前后后地晃荡。
  车入了胡同口,她见着熟人笑着招呼两句便骑过去。前头有放学在路上逗留的小孩儿皮闹挡道儿,便把车铃铛拨得叮当直响。等孩子让出了路来,再骑过去。
  这样一直骑到自家院儿门前,刹车下来,前后提了自行车的龙头后座进朱漆大门,把车子停去院角的木搭棚子里。
  和平常一样,她下班到家,蒋珂已经把晚饭烧好盖在灶里闷着了。并且,也仍是不大和她说话。
  李佩雯算着的,自从蒋珂退学以后,就没再叫过她一声妈。人都说她李佩雯面相柔弱实则内里固执,现在她算见识了,真轴的人,不是她李佩雯,而是她家这位蒋可儿同志。
  并且,是现在的蒋可儿同志,而不是以前的蒋可儿同志。
  李佩雯拎着自己的手提灰布包抬脚进正屋,目光越过坐在桌边的蒋奶奶,最后落在坐在屋角小床边上的蒋珂和蒋卓身上。此时两个人正低着头凑在一处,蒋卓手里捏着几块已经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布料,另手里还捏着针。
  两人弄蒋卓手里的东西弄得认真,也没注意到李佩雯下班回来,还是蒋奶奶招呼一声,“佩雯回来啦。”两人才抬起头来。
  蒋珂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刚好和李佩雯碰了一下,但却分秒不做停留,只敛目一收,拽一下褂角从床边上站起来,说:“我去打饭。”
  蒋卓这也就不再坐着,放下手里的针线布片,跳下床,“我去拿碗拿筷子。”
  李佩雯看着姐弟两个出门,又听蒋奶奶拉长了声线说了句:“犟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哦……”
  谁知道这事情还有没有头?
  李佩雯收回目光,提着布包打起门上的布帘子,微微弯腰进自己的房间。她把装着芭蕾舞鞋的布包放去床头,伸手摸出枕头下的两本草黄封面儿的作文本。这是她这两日背着蒋珂在家里找到的,一本是蒋珂以前的字迹,一本是她现在的字迹。
  她捏着两个本子,捻动手指快速翻了一下,听得外头蒋卓叫她,“妈,出来吃饭了。”便把两个本子合起来塞到了布包下头,应了声,“来了。”
  出去后还是如常的模样,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筷子,够一个大碗里装着的窝头,先喝一口稀饭。稀饭咽下去润了嗓子,她伸筷子夹咸菜,开口问蒋卓,“刚才动针动线的,弄什么呢?”
  蒋卓啃手里的窝头,“我们班明天有体育课,老师说要玩儿沙包,叫我们几人一组,各组准备两个。我就在家找了些破布,裁了小方块儿,打算缝一个。”
  李佩雯把咸菜搁嘴里,筷子放到碗里搅稀饭,忽说:“真行,你比你姐还能……”
  话末了儿那“干”字她都没说出口,话断在舌尖上。再看到蒋珂闷不吭声的样子,下头的话也都咽了没再说。
  蒋奶奶不知听出了什么话音儿,忽给蒋珂打圆场,说:“可儿先是帮着弄的,缝了一片儿,拿针戳了手指头,蒋卓才拿过去自己个弄的。”
  李佩雯拿着筷子搅稀饭的动作越来越慢,抬眼皮看蒋珂两眼,愣是什么都没再言语。
  倒是蒋奶奶筷尖儿夹着酱黄豆粒子直往嘴里送,在那嘀咕,“什么都不怨,就怨那场高烧。”
  然到底该怨什么该怨谁,真也没人说得清楚。
  李佩雯这些日子一直没和蒋珂说过什么话,近来花几天做足了准备,抽了今晚,吃过饭在蒋珂收拾桌上碗筷的时候,叫住了她,跟她说:“你进屋里来,我有话跟你说。”
  蒋珂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饭碗愣了愣。
  李佩雯看着她不动,又说:“放着给蒋卓收拾。”
  那边蒋卓听到话,把才拿起的针线布片又放下来,几步跳过来接过蒋珂手里的碗,“姐,你进去吧。有话好好说,别再跟咱妈犯牛脾气了。”
  蒋珂手里空落下来,站在桌边,没有可推辞的话,只能往李佩雯房里去。
  李佩雯先转身进了屋,坐去床沿上。而在床前,她的斜对面,摆好了一张竹编旧椅子。
  蒋珂进屋后放下手里的布帘,去那张旧椅子上坐下来,微微含着胸,低声问了句:“您找我什么事儿?”
  李佩雯能明显地感受到她和蒋珂之间的距离感,她看着她绒发细碎下光洁白皙的额头,开门见山,也低声问了句:“你真的是蒋珂吗?”
  蒋珂听到这话就僵住了身子,垂目不动。李佩雯问这话的语气,明显和蒋奶奶蒋卓说同样话时的语气不同。他们是觉得她变了,但没怀疑她换了个人,只是那么一问罢了。但李佩雯的这个问句,明显就是赤…裸…裸的怀疑与质问。
  隔了好半晌,蒋珂才抬起头来看向李佩雯。她看向李佩雯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佩雯也不让她为难,斜侧身子伸手去床头,摸出布包下的两本作文本,送到她手里,“你自己看看吧。”
  蒋珂微微张开手指接住两个作文本,低下头来,把两本都稍微翻了一下。她不需要仔细去看,两个人的东西,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她穿越之后有意识地模仿过原主的笔迹,原主手上也还有些十几年留下来的肌肉记忆。可用来控制身体的思维意识是两个人的,所以她也只能模仿到有些像而已。
  就这事儿,王洁英还批评过她,说她写字越来越马虎,学习不上心。当然,批评的也不止就写字工整不工整这一表象上的,还批评她写作水平也一落千丈,问她:“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蒋珂吧把作文本翻过了,合起来攥在手心里。心里绷紧了一根弦,连呼吸也发紧到让她几乎要窒息。她的手指甲在作文本封面上轻轻地刮,刮了好一阵,才开口说:“我要说是的,您信吗?”
  李佩雯看她这副模样,再听她毫无底气的声音,只觉自己已经确定大半。
  她定定地看着她,半晌轻声说了句:“你不是。”
  蒋珂默声,李佩雯目光不转不移,看着她又说:“蒋珂她不喜欢留指甲,是因为她有个喜欢咬指甲的坏习惯,留不住,十根手指从来都是秃的。麻花辫她喜欢编四股的,比起黑头绳,更喜欢大红色的头绳。她不是左撇子,平时写字儿是用右手,但择菜切菜和拿筷子,大多时候用的是左手,用右手的时候也有,但不多……”
  李佩雯把话说到这里打住,盯着蒋珂的目光一动不动,看着她额侧渗出汗来,沉默一阵,忽又安慰她:“你不用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你跟我说实话。”
  蒋珂此时心里那根紧张的弦已经绷紧到极致,然后在她心底发出一声断裂的闷响。她额侧汗意涔涔,只得蹙眉把眼睛闭起来压心里的慌乱。
  再睁开的时候,她看向李佩雯,说了句:“我确实不是您女儿。”
  她以为自己说得很平缓,然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第13章 
  在蒋珂说出这话之前,李佩雯也当自己是做足了准备的。这准备包括花几天时间特意观察了蒋珂和以前不一样了的一些小习惯,找了笔迹不同的作文本,还有就是建设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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