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苞待宠-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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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客栈里能有什么事儿,你别听他的!”他还不让她放心,她就不让他去了。
“殿下放心,属下虽留守殿下身侧,但已有十名龙甲卫尾随陛下而去,况且有眼无珠的是官府之人,陛下定然无恙。”
湛莲自知戊一说得有道理,但一颗心止不住地七上八下,“你警醒些,时刻与他们取得联系……等等,他们说要抓陛下去修水道,那恐怕要往常州去了,不行,快去准备马车,他们去哪儿,咱们便跟到哪儿,万一出了差池,也好来得及相助。”
戊一虽赞同这主意,只是有些犹豫,“押送劳役向来日夜兼程,夜里恐怕露宿野外,属下怕殿下您金枝玉叶受不住。“
湛莲此时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我不要紧,赶紧去准备。“
戊一得了首肯,立刻转身离开。
只是这夜湛煊并未被发配,而是在华州大牢中关了一夜,第二日天还未亮,双手便被铐上铁镣,与一干犯人一同押送出城。湛莲一夜和衣浅眠,虽得到了来自湛煊的亲笔小笺安抚,但总不能安心,听到他们出城的消息,连忙起身乘上马车紧追而去。
湛煊一生下来就是皇子,而后登基成了九五至尊,哪里受过这等囚犯遭遇?但他都忍下了,因他直觉这事儿后头有古怪,他必须去探个究竟。
一行人出了城,一路往常州方向而去,只是走的不是大道,而是羊肠小道。一路崎岖艰难,犯人们又全带镣铐,行动更是不便,常有跌倒摔伤不说,有一犯人失足掉下山涧,竟就那么摔死了。衙役们却不管,还不停挥鞭催促囚犯前行。
湛煊皱了眉头。这些人虽是囚犯,却并非穷凶极恶的死囚,华州官府如何能如此草菅人命?
混杂在其中的暗卫惊恐,只怕天家有所闪失。
走在湛煊前头的是个看上去未及弱冠的圆脸少年,他自上路就一直不停哭泣,一路哭,一路哭,出了山涧,终于把湛煊哭心烦了,他问他犯了什么罪,是不是犯了死罪。
“俺没犯罪,俺是良民。”圆脸少年耸肩膀擦去鼻涕泪水,用着家乡话道,“俺是从福州逃出来的,去了华州,被守城的官爷听出了乡音,就被抓起来了。”
大梁律法,百姓来往各州县需有文书,如无正当事由不能擅自往来,但如苗云之类千里寻夫的由头也是可行的,因此并非苛刻。
“你为何不待在福州,他们又为何要抓你?”
“俺爹娘不让俺去做劳役,叫俺逃进山里头,但官爷们还上山寻人,俺没了法子,一路翻山逃了出来。”
大梁百姓自二十岁后必须服役,况且朝廷也并非压榨百姓,百姓服役仍有薪饷,只是湛煊闻言蹊跷,常州修建水道,自常州寻人服役便可,怎么又跑到福州寻起人来,又去把华州的犯人全都押去?况且这少年看来不足二十,为何也要服劳役?
“俺爹与俺大哥一定被抓走了,不知现在是死是活,俺还能不能替他们收尸,”圆脸少年又呜呜哭起来,“也恐怕俺们一家都要压在那该死的水坝下头了。”
“胡言乱语、只修个水道,怎会死人?”湛煊不悦皱眉。
圆脸少爷苦笑一声,眼神中露出看尽人世的沧桑,“你只去了,就知俺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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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湛煊听圆脸少年这么说,就已坐实了修水道之事定有玄机; 他心中有怒意; 下了决定要查明真相。原以为还须暗中查访一番才能发现实情; 谁知真相却是那般一目了然。
尸体。漫山遍野的尸体。
空城。满目凄凉的空城。
偌大的福州城; 曾经湛煊颇为满意的富饶之城,如今竟然成了一片荒芜之地。而沿着福州至会玄县长长的河坝堤岸; 处处都是骨瘦如柴的尸体。
湛煊走过一堆堆的尸骨小山,劳役们狰狞的死状令人心惊; 腐烂的腥臭令人作呕,苍蝇蚊子、蛆虫乌鸦在这些美味大餐上流连不去; 没人在乎这些人是否暴尸荒野,大堤上的士兵衙役手持长鞭; 全神贯注的凶狠目光扫视在疲惫不堪的活劳役身上,他们大声喝斥; 粗暴推搡,一个面黄肌瘦穿着破烂衣服的挑夫被推倒在地; 引来一顿鞭打与无情怒骂。
“打死你!打死你!没用的懒货!再偷懒; 大爷我就把你送去填水坝!”
“哎哟,哎哟,官爷,官爷饶命!”那挑夫又痛又哑地缩着身子求饶。
湛煊的拳头青筋鼓起,差点就想上前去。圆脸少年早已吓白了一张脸,豆大的泪珠子又滚落下来,他的父兄,一定已成了这些尸山中的一员。
一个囚犯见状,转身就想逃跑,早有士兵守在一旁,追上去二话不说,拔刀就将人自后捅杀。
“看见了没有,谁再敢逃跑,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众囚犯瞪眼抽气,噤声对望不敢言。
“主子,请息怒。”一暗卫压低声音与明德帝道。
湛煊此时心里已说不出是何等愤怒滋味,他的臣子,居然是如此对待他的百姓!
一管事的大胡子武将坐在石堆上大口啃干粮,见有骚动,将干粮往怀中一塞,拿手抹抹嘴就走了过来,大声哼哼道:“他奶奶的怎么了,怎么了?”
“胡千总,没啥事儿,有人要逃跑,属下依令,就地处决了!”
“你小子,他奶奶的杀人还挺快,”被称做胡千总的武将摸摸沾着干馍馍碎屑的大胡子,“现下是关键时期,眼看就要到禀明圣上的期限,可这儿水坝还他奶奶的没修好,邹大帅与朱大人急得头顶都冒烟了,一会又得他奶奶的过来巡视。你他娘的没事给个教训就算完了,人手多一个是一个,不然真还得向华州再要人!”
湛煊扫视在堤岸上如大蛇缓缓游走负着重担的劳役,一眼竟望不到头。福州空了,常州怕是也空了罢!他原以为水利局真是想出什么好法子,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他们拿他的万千子民,去堆积他们的功业!
他分明已对此次劳役下了旨,除却正常服役的百姓,可再招募劳役之士,但须其家中无农事自愿参与,按例给薪饷。他不敢置信,倘非亲眼所见,他绝不相信这血淋淋的实情,他寄于期望的水利局,还有他颇为信任的老将邹经业,竟都是这般阳奉阴违。
“胡千总,胡千总!”一道中气不足的焦急声音由远及近,身后气喘吁吁跑来一个身着七品县官服的大白胖子。
“吴大人,你有什么事?”大胡子千总眯眼问。
来人正是会玄县县官吴有才,也正是那蛇精脸小妾的老爷。他停下来接过师爷递的帕子擦了汗,缓了半晌才缓过来,“朱大人,朱大人派了人来,告诉下官,说是恐怕有朝廷中人过来微服巡视,叫咱们赶紧准备准备。”
“朝廷来了人?来了谁?”
“朱大人也不知道,只是守城门的差役说是有几辆马车带着帝都的通关文书进了会玄县,他说自帝都来的,见福州都已空了,还绕弯往会玄过来,不直走常州官道,定是直奔水坝而来。恐怕是圣上不相信咱们能马上修好水道,派人下来一探究竟了。”
“他奶奶的……”胡千总抓了胡子一把,“看就看罢,反正咱们也修得差不多了,若是如实禀报天家兴许还高兴!”
“唉,水道倒不是什么事儿,就是这……”白胖子县官用嘴努努那成堆的尸山,“朱大人怕御使看见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叫咱们赶紧处置处置。”
“怎么处置?”大胡子从不是个爱动脑子的,上官叫他干啥,他就干啥。
吴县官道:“赶紧叫人埋起来?”
“好!”
“等等,这么多人,也不知得挖多大个坑,怕是挖完了人也到了。”
“那你说咋办?”
吴县官抓抓耳朵,小眼珠转了几圈,“不如,咱们爽性将他们全都扔进水里去便完事了,反正是些贱民,家里也没……”
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吴县官不知该如何说,而是他再也说不出口。
他如刚才那逃跑的囚犯一般,被人一刀自后捅穿了肚子。
他的小眼从未瞪过那般大,看着胡千总的表情带着痛苦惊惧与茫然。他连杀他的人是谁也没看真切,便直直地向前倒在了地上。
大胡子千总还未反应过来,眨眨眼看向吴县官倒下后露出的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庞。
暗卫见皇帝终于忍不住动了手,立刻抽出削铁如泥的匕首来斩断明德帝手上的镣铐,团团护在他的周围,一人大喊:“圣上在此,尔等还不下跪!”
变故猝不及防,一些本欲上前的小兵听得大喝,心头猛地一惊,僵硬不敢再动。
胡千总从未见过当今天子,他看看倒在地上流了一淌血的吴县官,又看看面前撕了一张假皮脸的高大威仪男子,一时不知是真是假。
寂静的骚乱迅速蔓延开来,原本各种巨响繁杂的坝口渐渐都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全都往这一处聚集,近处远处的管事之人全都匆匆赶来,终有两人是自帝都而来,临行前破格进宫面圣一回,自知龙颜相貌,他们冷汗涔涔地五体投地跪在沙石地上。
两人一跪,如同潮浪般,胡千总等人全都跟着跪了下来,不明所以的衙役士兵,茫然失措的劳役百姓,也都跟着停下下跪,游走的蛇行成了停止的蜿蜒曲线。
水利局监史丞朱兴为与大将军邹经业在半道上得知了这天大的消息,一路驾马狂奔而来,匆匆整了衣冠后与众属下赶来水坝,对着正眺望河道的九五至尊的背影胆颤心惊下跪,“臣等接驾来迟,臣等罪该万死!”
明德帝置若罔闻,负手伫立堤上远眺那奔流不息的水面。
死一般的寂静。
朱兴为与邹经业二人跪在前头,互视一眼,冷汗自颊边滑落。
好半晌,明德帝终于缓缓转过身,龙颜却是如覆寒霜。
“邹经业,朱兴为。”
“臣在!”
“抬起头来看朕。”
两人依言抬头,见到那饱含怒火的黑瞳,心里顿时再打了个突。
“这就是……你二人亟欲向朕炫耀的水道功成?”
二人不敢做声,底下一干人等也不敢抬头。
“这就是你们想出来的好法子?”
二人依然战兢默默。
“拿着朕的子民的血肉去填水道,这就是你们想出来的好法子!”明德帝再克制不住满腔的怒火,上前一人一脚,将他们狠狠踢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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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朱邹二人一个大叫一个闷哼地受了,又迅速爬起来跪回皇帝脚下。
身后众臣皆惊慌失措; 几近匍匐在地。
“陛下息怒; 臣等全是为了陛下的千秋基业; 丝毫不敢怠慢啊!”朱兴为大声喊冤道。
“为了朕; 为了朕!”明德帝怒极反笑,“你们老实告诉朕; 此次修建,究竟强征了多少劳役?”
朱兴为额上豆大的汗珠掉落于地; 他偷偷与邹经业相视一眼,战战兢兢道:“此间详情; 臣并不知。”
“你不知?正月十五你呈上来的折子,还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转眼你就忘了?怎地,那折子不是你写的?”
“是臣写的; 是臣写的,此番修葺水道; 统共用了五万余人。”
话音未落; 他便被明德帝抓住领子提了起来。
“五万余人?何止五万余人!朕的福州都空了!常州空了么?啊?常州空了么?那骂朕的童谣已传到华州去了,常州不空,岂不愧对了那童谣!”
明德帝愈说愈怒,将人狠狠摔至地下,“说,到底私自强征了多少人!”
朱兴为惨叫一声,重重摔倒在大胡子千总旁边,那千总不敢去扶,头抵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臣的胳膊断了,臣的胳膊断了!”朱兴为大喊。
“闭嘴!”皇帝上前又是一脚,继而转头瞪向胡子花白的邹经业,“他不说,你说!”
邹经业磕了个头哑声道:“臣……着实不知哪!”
明德帝弯下腰,“邹经业啊邹经业,朕叫你来做什么的,啊?”
戎马半生的邹老将军此时低头如败鸡,抖着嘴唇不敢说话。
“朱兴为!”明德帝再次一声大喝。
朱兴为扶着手肘狼狈地爬回来,“臣在!”
“说,到底多少人!”
朱兴为咬牙忍着钻心疼痛,冷汗密密麻麻,自知再瞒不过,“臣等……用了二十五万余劳役。”
明德帝脸色煞白,二十五万余!二十五万余人全都被这般如牲畜般地奴役,到底活着的有多少,被水埋了的又有多少!
“陛下,臣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梁的万代基业啊陛下!”朱兴为急迫说道,“臣的一片忠君之心日夜可表,臣等只是心急水道迟迟不能修缮,食君之禄不能担君之忧,臣,无一日寝食能安,一心只想替陛下分忧国事,完成此等大业!”
“替朕分忧,替朕分忧就是残害朕的子民么?你说,这二十五万余人,还有多少人活了下来?”
朱兴为连连叫屈,“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陛下,臣等岂敢残害大梁百姓,臣不过多征招了些劳役,叫他们替陛下您修建水道罢,怎会残害了百姓?只不过一些百姓体弱,又有些刁民疲懒,管束严厉了些,因此,因此……”
“因此什么?”
“因此不幸丧生者,大抵有……”
朱兴为如同耳语般说完,即便坝上安静,明德帝仍然无法听得明白。
“多少人!”
“五万余……”
“五万余?”
“七、七万?”
“到底有多少人!”明德帝大喝。
“不足十万,不足十万!”朱兴为脱口而出。
不足十万!他大梁将近十万百姓成了亡魂,到他嘴里就成了轻飘飘的不足十万!皇帝看向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席卷而来的愤怒如火山喷发,他双目赤红,猛地抽出身边侍卫大刀,长臂用力一挥——
鲜血四溅。
邹经业与胡千总等几个离得近的脸上身上沾上几滴腥热,继而他们听见骨碌一声。
众人仍不敢抬头,但久经沙场的邹经业岂能不知发生了何事?
那是人头落地的声响。
湛莲此时也赶到了水坝之上,这一路来的凄凉惨状已然让她不忍直视,再看见坝上遍地堆积的尸骨,一张俏脸惨白无比,胃中翻江倒海几欲作呕,一抬头,便见三哥哥横眉怒目地刀起刀落,面前之人顿时身首异处,那鲜红的血喷出了三尺之高。
湛莲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她倒退一步,差点不支晕倒过去,喜芳蕊儿忙一左一右地扶住了她。她稳了一稳,挥退了二人的搀扶,深呼吸了两口,水眸紧紧盯着底下俊颜沾血的三哥哥。
她从未见过三哥哥发此等雷霆之怒,也从未见过他如此凶狠暴戾。那模样是那般地陌生冷酷,仿佛那人不是她那温文尔雅的哥哥。
底下的湛煊还在盛怒之中,没有发现湛莲的到来。他将沾血的大刀扔在无头的尸体上,也不抹脸上沾上的血腥,就那般狰狞面庞地跨到邹经业面前,“邹将军,邹大将军,邹老将军!朕如此地信任你,将这等重要差事交与你做,你便是这般回报朕的?朕与先皇都待你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