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代小日子-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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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我都听您的……”
章启铭耷拉着脑袋,低低地应了一声。
内心深处,他是惧怕父亲的。
他想,爹说得也对,等离开了家乡,这事也就过去了。
以后的日子,该咋着就咋着,乡里的习俗再也管不到他了。
*
院子里,凤芝拿出了针线活,坐在墙根前晒暖儿。
时不时地还瞄一眼嫂子。
见她带着冬娃围着槐树躲猫猫,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心说,嫂子还在撑着?
这两天,没见她摸过针线,怕是心里静不下来吧?
徐甜甜见堂屋的门还关着。
心知公爹和那人还在屋里说话,便带着冬娃回了厢房。
一会儿,大哥就要回来了。
她还没见过这位大哥呢!以后,和他打交道可不少。趁着记忆有所恢复,得把大哥那边的情况好好捋一捋。
她搂着冬娃,刚在窗台前坐下。
就听到院门“吱扭”一声响了。
透过窗棂子往外一瞧,只见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汉子走了进来。
他看着有二十六七岁,穿着一身蓝布夹衣,扎着一条黑色扎脚裤,显得十分利落。手里还拎着一只红纸封口的黑陶罐,像是一罐黄酒。
见凤芝跑上前来,欢快地打着招呼:“大哥,您回来了!”
心知,来人就是大哥章启宽。
她也扯着冬娃出了屋子,和大哥照了个面。
章启宽个子挺高,一双锐目,很像公爹。
一看就是个地道的庄稼汉子,质朴之外又透着一股精明。
见了弟媳妇,客气地点了点头。
还弯下腰来,摸了摸冬娃的脑袋,逗着他说:“冬娃,快叫大伯!”
“大伯!”冬娃张着小嘴哼哼着,声音细细的。
“哎!”章启宽大声应道。
他呵呵笑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炒黄豆,塞进了冬娃的褂子口袋里,嘴里还说着:“冬娃,拿好咯,这是大伯给冬娃发的响!”
“谢谢大伯!”冬娃立马咧开了小嘴,眼睛笑得弯成了小月牙。
徐甜甜在一旁,也道了声谢。
见大哥进了堂屋,就哄着冬娃把黄豆给小姑送过去。
果然,凤芝一见,也开心起来。
她一向疼爱冬娃,见这个孩子这么懂事真是比什么都高兴。
*
在院子里呆了一会儿,徐甜甜哄着冬娃又回了屋。
她在窗台前坐下,嚼着黄豆想着心事。
对启宽大哥,她印象不深。
可一见面,却想起了不少往事。
这人像公爹一样,也是个能干的。
两年前,公爹在镇子上盘下了一家铺子。那间铺子,以前是个卖杂货的,铺面虽然不大,但后面带着个小院子,还有几间屋子。
章家接手后,除了继续卖杂货之外,还倒腾起了黄酒。
这黄酒是自家酿造的,按照老方子用小米发酵而成。味道甘甜,酒香浓郁,颇受欢迎,顺带着杂货生意也好了起来。
后来,公爹把铺子交给启宽大哥来打理。
不过短短的一年,就经营得十分红火。
为了照顾生意,大哥一家都在铺子里住着。
赶到逢年过节和农忙抢收时,才回家一趟。
对此,公爹倒是一点都不介意。
他对老大一向很满意,唯一不顺心的就是他的婚事。即便老大家的,接二连三生了仨闺女和一个儿子,也难得给她个好脸色。
所以,对老大一家搬到镇上去住,反而舒了口气。
他实在不愿意看到老大家的那张脸。
这事一想起来,就觉得窝囊。
当年,一表人才的章启宽可是被人骗了婚的。
他十六岁那年的秋天,正赶上娘病重。
家里就想着,赶紧给他娶个媳妇进门。一来冲喜,二来可以帮着掌家,料理一下家中内务。于是,便急匆匆地说了媒。
媒人是崔家集的,给说的是崔家庄的闺女。
说那闺女名叫红英,十六岁,心灵手巧,模样也周正,配启宽可是绰绰有余。况且,崔家还有点家底,嫁妆也不会少了。
章家一听,自然也很欢喜。
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在下定之前,特意安排大婶子去相看一下。
那天趁着庙会,章家大婶子去了崔家集。
在约好的地点,就近瞅了瞅。
那个闺女虽然个子不高,却很水灵,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她手里还拿着一只香包,上面绣着一朵梅花,看着十分精致。
大婶子一见,也很满意。
回来后,把红英姑娘好好地夸了一通。
说她真像媒人说得那样,是个巧姑娘。
章家人可放了心。
就派人去崔家,痛痛快快地下了定礼,选好了日子准备迎亲。
待一切收拾停当后,这娶亲的日子也到了。
因为启宽是家中长子,这成婚礼一样都不少。
新娘子是用八抬大轿,吹吹打打迎进家门的。拜了天地、进了洞房之后,新郎官一揭开红盖头,才发现新媳妇变了模样。
这个也叫红英。
可长得却是又黑又糙,还带着半脸麻点子。
与之前相看的那个红英,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章启宽一瞅,差点晕了过去。
他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再细瞅瞅,还是如此。
他丢下盖头,勃然大怒。
喝问道:“你是谁?”
新娘子是有人交代过的,自然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婚书上写的那个崔红英。父母兄弟、生辰八字,也样样契合
唯一不契合的,就是这张脸和这副身架。
章启宽当时还很年少,一气之下就冲出了洞房。爹等一众族人见了,心知不对。抓住儿子一问,原来是被人骗了婚。
娘一听,不顾病体,把新娘子叫到床前看了一眼。
一下就给气得晕了过去。
这是冲喜?
还是招灾?
可儿媳妇已经娶了。
又有婚书在手,无论怎么都说不清楚了。
而那个媒人也吓得躲了起来,再也不敢露面。
她倒不是想骗章家来着,可没想到崔家玩了这么一手?拿着个堂妹来冒充,先混过来了她这一关,接着又骗了章大婶子。
这么一来,章家吃了个哑巴亏。
这事即便去打官司也没辙。
除非是纠集一批人马打过去,把崔家砸个稀巴烂,强硬着要求退婚。
可按照习俗,若男方家里提出退婚,下定的彩礼就归了女方家。
而女方带来的嫁妆,也可以抬回去。
对庄户人家来说,娶个媳妇可不容易。
如果真要退婚,这大笔的花费,就这么白白扔水里了?
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说来说去,还是心疼钱哪。
娘醒来后,躺在病床上,咬着牙说道:“宽儿,就这么着吧?灯一吹,啥也看不见,就凑合着过日子吧……”
“娘……”章启宽死活都不肯答应。婚礼之后,两个多月未踏入新房一步。
崔家那边自然是理亏。
见女儿女婿未回门,也不敢吭声。后来,还送了东西过来赔礼道歉,求章家揭过这一茬。
章家即便再不满意,也是无可奈何。
而娘这一气,身体愈加不好,眼瞅着熬不过来年春天了。
赶到年节之前,把儿子叫到跟前说:“宽儿,就认了吧?你赶紧给娘生个孙子,让娘也走得力量一点……”
章启宽这才和麻脸媳妇圆了房。
年底,生下了一个闺女。
而娘还未抱上孙女,就咽了气。
爹对这个儿媳妇自然不满意。
好在人还算本分,干活也肯出力。
就是笨手笨脚的,既不会绣花也不会缝衣服,家务活也做不好,弄得老大一家要多寒碜有多寒碜。
这样的“笨媳妇”别说掌家,能顾得住她自己就不错了。
迫不得已,爹去了大哥那边,把自己的老娘请了过来,帮着料理一下家务。
当时,启铭十一岁,凤芝六岁,启康才三岁,全靠爷爷奶奶和大娘招呼着。启铭干脆住到了爷爷那边,和爷爷的感情也特别好。
老二章启安,脑子是个活泛的。
见大哥的婚事闹的,死活不让家里给他说亲,一心二心只想跟着队伍走。
家里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后来,在部队上结识了一名女卫生员,直到解放后才按照新礼成了亲。
这个家,就这么凑合了几年。
直到翠翠进了门,才算变了个样子。
阖家上下,对翠翠自然很满意。
公爹也格外看重她。
如果那个章老三争气一点,这日子该有多好啊?
想到此,徐甜甜不禁咧了咧嘴。
解放前,乡里都是“盲婚”,闹出的事儿可不少。
像启宽大哥这样的,就是“骗婚”的结果。
这可真是害人不浅啊。
*
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响动。
徐甜甜朝窗外瞅了一眼,见启宽大哥准备赶回镇子上去。凤芝要留大哥一起吃饭,可大哥说铺子那边离不开人,就匆匆地走了。
接着,又看到章启铭也从堂屋里出来了。他对凤芝说去大伯家瞧瞧爷爷奶奶,今儿不回县城了,晚上住在家里。
凤芝自然很开心,让三哥一会儿回来吃饭。
她和三哥相处的日子很少,哥能在村子里多呆一会儿,实属难得。
徐甜甜却没有露面。
她见那人瞅着西厢房,一副要进不进的样子,也不想搭理他。
等到明天,和这人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以后,就权当个陌生人吧。
第14章 留一手
*
吃下午饭时,章启铭没有回来。
侄孙儿跑来捎了口信,说:“二爷,我娘让我过来说老太爷留饭,三叔今儿在西边吃,这边不用等他了……”
听了这话,章存林应了一声。
心里却有些不自在。
启铭和他爷爷亲近,这本没啥,怕得是他把自己的叮嘱给忘了。
爹一向护短,尤其是对启铭更是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启铭失而复得之后,哪舍得让他受一点儿的委屈?
如果老爷子知道了那几条限制,指不定会咋想呢?
但愿他老人家不要掺和这事,明天能顺顺当当地过去。
等到启康一放学,家里就开了饭。
今儿吃的是黑乎乎的高粱面饼子,和黄澄澄的玉米面糊糊,外加一大碗炒青菜和一碟小咸菜。
徐甜甜一脸平静地招呼着冬娃吃了饭。
心里也暗自庆幸,那人不回来可真好。
否则,在一个桌上吃饭,还挺别扭的。
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黄昏时分,章启铭才悠哉悠哉地回了院子。
这时候,徐甜甜早就抱着冬娃,洗漱过了。
母子俩关起门来,上了床,躲在帐子里玩耍。反正,这屋子明儿就落到他们母子的名下了,那人爱住哪住哪,就是不能睡在厢房里。
章启铭瞅了瞅西厢房。
门关得紧紧的。
那他就住大哥屋里吧?
凤芝撅着嘴,帮着哥收拾屋子,扫床铺盖子。
家里的事,爹和三哥虽然没说,可她也猜到了一二。
明天有事要发生,还和三嫂有关。
她心里也挺矛盾的。
如果三哥和三嫂真的翻了脸,她该站在哪一边?
和嫂子处了四年多了,也不是没有感情。
可这份感情,到底比不上自己的亲哥吧?
*
因为心里有事,这一晚,徐甜甜睡得不是很踏实。
来到这里不过几天,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对乡村生活,她还在慢慢适应中。
骨子里,大部分的她是徐甜甜,只有极少部分是徐翠翠。她希望自己在干活时,能像翠翠那样麻利,而思考问题时,则像甜甜那样冷静。
这样,她的生存能力就大大提高了。
可现在,还急不得。
她得把第一关先闯过去。
第二天清晨,徐甜甜早早地就爬了起来。
她像昨天那样,在院子里忙个不停。
虽然干活依然不像个样子,可态度在那里摆着呢,即便是凤芝也不好说什么。启康依然跟着嫂子,在旁边帮忙。
家里的事,他并不清楚。
爹怕耽误他学习,从不让他掺和这些事。
于是,他提前吃了点,就赶着去镇上上学去了。
吃响午饭时,章启铭照例上了桌。
徐甜甜冲他点了点头,一脸淡然的样子。章启铭心里有些诧异,这女人不开口招呼自家男人,还真够神奇的。
对翠翠的变化,他早有察觉。
可没想到变化越来越大,就像换了人似的?
这种感觉,无从说起。
也未向爹提起。
只是心里的那种怪异,始终挥之不去。
而冬娃见了爹,也没了往日的热情。
他坐在娘身边,睁着一双大眼睛,瞅了瞅爹。
这个爹待他一点也不亲,他能感觉得出来。
于是,悄悄伸出小手,揪了揪娘的衣襟。
徐甜甜的心,不由得一疼。
小孩子是最敏感的。
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
只要接触过两回,就知道了。
*
吃饭时,启宽大哥也过来了。
他和家人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就进了堂屋。
饭后,徐甜甜和凤芝在灶屋里,刚收拾力量。
就听到院门被人敲响了。
她心里一动,赶紧过去开门。
“爹,您来了!”
打开院门,见爹穿着那件灰布夹袍,揣着手。他身边还站着一位身穿黑色学生装的年轻男子,看着有些眼熟。
这是志和?
她来不及细想,又唤了声志和,就把人让进了院里。
章存林在堂屋里听到动静,也带着儿子迎了出来。
“哎呦,亲家来了?快进屋!快进屋!”他侧着身,歉让道。又扫了一眼年轻男子,笑着说:“这位是志和吧?看看都长成大人了!”
徐永泰带着儿子回了一礼,便昂首进了堂屋。
见了章启铭,鼻子里“哼”了一声,连正眼都没瞧他一眼。章启铭的脸上讪讪的,对岳父大人多少有些惧怕。
倒是启宽忙着倒茶,热情地招呼着徐家大叔。
待亲家安坐后,章存林拿出了那份离婚书和分家文书,让徐家父子二人先看看。见无异议,就派启宽去请族里人过来。
对离婚这事,他不想声张。范围也仅限于族里少数几个人。
不一会儿,家里来了三位族里的长辈,外加上章存贵,还有一位和他同辈的堂兄弟章存年,作为中人。
冬娃他娘是当事人,也被请进了堂屋里。
她和各位长辈见了一礼,便坐在爹和兄弟的下首。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章存林发了话。
下面就由章存贵出面,把离婚书和分家文书,一字一句地念了一遍。随后,又递给了在座诸位,一个一个地传阅了一圈。
这里面有识字的,也有不识字的,反正是走个形式而已。
接下来,就是签字画押。
会写字的就签上名字,盖个红手印。
不会写字的,就由章存贵代笔,本人在名字上盖上红手印即可。
章启宽代表父亲,在桌上摆好了一套笔墨和一方红泥。三位长辈客气了一番,正准备执笔,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了老爷子的声音。
“存林,你给我出来!这么大的事儿,竟敢瞒着你老子?你……你这是想翻天哪?”
章存林心知不妙,爹到底被惊动了。
这会儿过来,是想找事吗?
他顾不上细想,赶紧把爹给请了进来。
徐甜甜也吃了一惊。
离婚书马上就要到手了,这好端端的咋就出了变故?
而徐永泰却是不慌不忙,镇定自若。
这事只要章老二坚持,即便他老爹来了,也做不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