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女行天下-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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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能治得好她,她在安心地等死。
直到这一天晚上。
一只细腻的小手抚在玉兰公主憔悴的脸上,轻轻捏开她的唇齿。温度适宜稀薄的米粥小心地喂到她的嘴里。
因为那米粥稀得像水一样,吞咽起来并不困难,公主只呕出了小半,大半都吃到了肚里。
沈缘一边心疼地要死(吐出的小半碗米粥里也掺着点儿珍贵的百草还生丸啊,太浪费了~),一边装淡定,对周围一圈屏住呼吸如临大敌的婢女嬷嬷们说:“这碗稀粥里已经掺了治病的药材。殿下既然能吃进去大半,便可稍微缓解病情。你们不必紧张,今夜和平常一样小心照料公主即可。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婢女嬷嬷称是。
第二天早晨,公主的面色就稍好了一点儿。众人称奇大喜,沈缘心中稍安。又让婢女撤除屋里的熏香,在阳光高照的时候开窗透气。之前怕重病的公主受凉,屋里都捂得严严实实,又烧足了炭火,点着浓浓的熏香,再掺上之前的药味儿,屋里的空气质量实在堪忧。婢女们不敢,沈缘便说:“二殿下让我替公主治病。你们听我的话,治不好公主错全在我;但倘若你们不听我的话,以致公主病体不得痊愈,错在谁?”
婢女便怕了。最终还是老嬷嬷去问了二皇子。二皇子却是豁出去了,很快回复过来:一切听从沈大夫安排。
就这样,公主呼吸着较为新鲜的空气,一天三顿吃掺了百草还命丸粉末的稀粥。身子渐渐好了起来。
第三天,公主意识清醒了。第四天早晨,即使她皱着眉头闭着眼睛死躺着不动,沈缘包括其他太医也一致确定,公主殿下已经可以起身了。
于是送亲队伍伍立刻启程。
谎话连篇
因为公主病体初愈,沈缘和一个稳重的老嬷嬷被白竺国二皇子安排在婚车里照看。一路上,公主没精打采地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沉默堪比泥塑木雕。老嬷嬷在深宫里生活多年,早已历练地波澜不惊,坦然自若陪着主子沉默。沈缘就不那么好受了,知道公主不待见自己,只能努力缩在一角淡化自己的存在感。然后在极度无聊沉默中无比想念当年旅途上的mp3。
车队行驶两个时辰休息一次,然后再接着上路。一路上倒也平安。越往前走越是繁华的城市,倒也不愁露宿野外。所有城池对婚车队伍都是热烈欢迎,妥善安排。沈缘跟在公主身边,又是二皇子金口安排的大夫,谁见了都要笑脸相迎客气三分,倒也认识了不少大官,长了不少见识,也享受了一番难得的富贵。
唯一令她烦恼的,是公主仍然不理睬她。掺了药材的粥爱喝不喝的,病情恢复缓慢。
沈缘决定主动出击,搞好自己和公主的关系。
这一日婚车队伍进了一个大城池,按照惯例仍安扎在本城最豪华的宅子里。
经过一番繁文缛节的接待,两位皇子照例在外接见本城的官吏士绅,公主却早早安歇下了。不仅没吃两口饭,还将饭碗打破了,借机发了一通脾气,婢仆们全被轰了出来。
嬷嬷在紧闭的门前急得团团转。沈缘觉得自己都眼晕了,连忙劝止她。道:“公主的病体刚有起色,药膳不可间断。嬷嬷,请你派个人告诉膳房,按照我之前的配方,再熬一碗药膳送过来。”
嬷嬷愁眉苦脸:“要是殿下不肯喝呢?”
“总得想办法让殿下喝下去。要是这碗也打破了,就让御膳房再熬一碗。”沈缘很平静,语气却透着坚决。
药膳送来了。沈缘托着红木小托盘,径自开门进去。有婢仆刚想开口制止,老嬷嬷连忙止住她,叹口气:“这是二殿下身边的人呐,又是主治公主的大夫。听她的吧,总归是为了公主的身子。”
那婢仆方不语了。
沈缘走入香气缭绕的内室,看见公主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绣厚被。
沈缘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行了一个礼,轻声道:“公主。”
公主纹丝不动,似乎睡着了。
沈缘叹了一口气,道:“公主,民女知道您没有睡,请用药膳吧。”
床上安静了半天,才听到疲累的声音:“你给我出去。”
沈缘跪下不动。公主等了半天,终于睁开眼睛,有些恼怒地说:“你聋了么?你是个什么东西,胆敢不遵本公主的谕令?你没听本宫之前的吩咐么,没本宫宣召,谁也不准进来?!”
公主的情绪激动,声音却并不高。她的身子一直虚弱,连骂人都显得很没有力气。
沈缘叹了一口气:“公主,民女听到您的谕令了,只是二殿下命令民女必须治好您的病。”
公主轻咳一阵,扶床冷笑道:“原来我竟忘了,你可是二哥面前的红人,难怪不将本宫放在眼里!”
沈缘叩了一个头,用抹了辣椒水的手心揉揉眼睛,忽然流出泪来,轻声啜泣,小声咕哝道:“公主为何这样说民女?民女虽是二殿下派来的,说句大不敬的话,敬爱公主却比敬爱二殿下还多呢!公主您并不知道民女的心。”
公主看她眼泪哗哗流,哭得很伤心的样子,觉得莫名其妙:“你……你这是唱哪出?”
沈缘抬起头来,眼睛红得如小兔子一般,一瞬不瞬孺慕地盯着公主:“公主,民女看您的第一眼,就觉得特别像我姐姐。”
“……”
“民女年少孤苦,双亲早逝,是家姐含辛茹苦将我养大。家姐大民女十二岁,温柔娴淑,貌美善良,却慧极而伤,情深不寿,得了重病。当年沈缘年纪小,不曾学的医术,家里又穷,眼见姐姐一日日病重虚弱下去,心焦之余毫无办法。最后……唉!自从那日见了公主,民女恍惚感到像是见了姐姐,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倾尽所学,将公主治好,以慰当年之憾。”
沈缘边哭边说,顺道暗暗观察公主的神色,装的十分情真意切。
公主先是有些错愕,听到“慧极而伤,情深不寿”这八个字却有些呆了,似乎被触动了心里。半晌无语,只轻叹了一声。
沈缘再接再励,一口气将精心编造的“姐姐的故事”说给公主听。
大致就是她姐姐很白莲花,虽然清贫却各种美好,一个优秀的男青年深深地爱上了她,她也爱上了这个男青年。两人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就等着青年出人头地来迎娶了。但是!天意弄人,一位富家公子哥不巧看到了她姐姐,立刻惊为天人,立誓非她不娶。然后,就是各种狗血各种曲折各种痛苦各种无奈,柔弱的姐姐迫于权势,终于选择嫁入豪门。然而她毕竟心有不甘,各种痛苦纠结致使婚前生病,乃至越病越重,最后香消玉殒了。
沈缘一边观察着公主的神色一边哽咽地说:“其实,姐姐当时已经心萌死志,就算是名医也未必真治得好她。但她却不为即将死去而难过。在她临死前,曾经拉着我的手说她很高兴,虽然被迫没有遵守当初的誓言,但她毕竟为心爱的人保住了清白之身。她总算对得起他,只愿来世再聚。”
公主已经泪流满面,掩在厚被之下的身子轻轻抖动。
沈缘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锦帕,轻轻地为公主拭泪。公主一把握住她的手,哽咽了半天,方说:“你姐姐……当真命苦!……不过也算死得其所了!”她心里在说这岂不就是我么?只不过她更幸运,我却想死而不得啊!
沈缘又装作情真意切地叹了一口气,开始进行第二步。
“公主您说的是。当初民女也是这么认为的。姐姐虽然早逝,却总算遂愿了。只是……只是后来遇到与姐姐两情相悦的那个哥哥,才知……”
“才知道什么?”公主抹着眼泪问。
沈缘装模作样又叹了口气,仿佛很遗憾似的:“才知可惜!”
公主有些紧张:“怎么,他!他变心了么?”
“没有,他还一直爱着姐姐。当时我们家天翻地覆,他却为了和姐姐的约定而去汉阳赶考,最后考中举子,外放成为一地县官。当时他是高高兴兴回来接姐姐的。”
听到男子没变心,公主显得安心了。听到后面又连叹可惜。
沈缘继续道:“民女告诉他这个噩耗,他当场就哭了。唉,民女这辈子也没见过哪个男人哭得这么伤心。当民女把姐姐临死的遗言告诉他,他仰天长叹,泣不成声,乃至呕出血来,几乎当场就要跟姐姐去了。后来九死一生才终于抢救过来。后来他和民女说了一番话,民女这辈子也忘不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民女的姐姐太痴情了,太傻了。岂不知他爱她之深,宁愿自己千刀万剐也不忍心伤到姐姐一根头发。姐姐活得好好的,才是对他最大的安慰。而且,人活着,才能想办法。就算姐姐嫁了人失了清白之身又怎样,他明白姐姐的心是纯洁的。以后可以找机会与那豪门公子和离,两人照样可以在一起。”
“万一……不能和离呢?”
“那他宁肯姐姐忘了自己。他希望姐姐健健康康地活着,能观春花赏秋月,能弹琴能作诗。虽然他很嫉恨夺走姐姐的豪门少爷,但只要那个少爷对姐姐好,他就宁愿默默退出,让姐姐幸福。他希望姐姐能平安富贵活到一百岁,享受一个漫长富足的人生,膝下子女成群,躺在暖和的大床上溘然长逝;而不是年仅十九岁,在如花的年纪里孤苦无依凄惨地死去。他说,他爱姐姐胜过自己的生命,姐姐好好地活着才是他最大的幸福。现在,姐姐死了,虽然证明姐姐爱他至深;对他来说,却也是姐姐伤他最深。最后,他放弃了大好前程郁郁而终,那年他才二十一岁。”
听完这个荡气回肠的凄美故事,公主已然有些痴了。
沈缘低着头,继续抹着眼泪。琼瑶奶奶的经典曲折剧情,泰坦尼克号的经典台词全被她祭出来了,不信打不动这个白竺国公主。
果然,公主出神了半晌,终于叹道:“真是千古奇男子!真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痴情的人!”
沈缘立刻打蛇随棍上,道:“公主说的极是。民女也是在那个时候才明白了,无论何时一定要保重自己,爱护自己,哪怕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爱你的人。要是一时想不开,轻易糟蹋自己的身体的话,只能令亲者痛仇者快,岂非糊涂?民女本来还以为姐姐求死方安,因此在当时并没有想方设法制止,现在想来却是错了,遗憾终身啊。公主!你……虽然民女不清楚,却也隐隐感到您与姐姐有类似之处,请公主千万不要重蹈覆辙啊!”
公主又呆了半晌,方慢慢点了点头。
沈缘心中暗喜,看药膳已然凉了,连忙令厨房又熬了一碗进来。这次公主没有抵触,沈缘一勺一勺地喂她,公主静默着一小口一小口全吃了,甚至没有吐。
公主身边的婢仆嬷嬷欢喜之余大感惊奇,都把沈缘当成神人看待。
沈缘安心之余,却没想到,她的一番谎话全被二皇子派来盯着公主的暗卫听去了。暗卫原话报告给那个抓沈缘过来的红衣侍卫苏毅,苏毅是简单调查过沈缘身世的,因此大感惊奇,顺便也告诉了二皇子。
二皇子抚掌大笑,十分开怀,赞道:“这沈大夫年纪小小,看着文静老实,想不到竟这样机灵狡狯!”
苏毅笑道:“乡野女子,能有这般巧思急智,也真算是难得。只是她太过聪明,倒让人觉得有些不放心。”
二皇子不在意地说:“她一个柔弱女子,能掀起什么大浪?我见她倒是极知分寸的,不过是为了保命,方竭力想出这个办法。你若还是不放心,让暗卫多盯着点儿就是了。”
苏毅俯身称是。
二皇子叹道:“医术不错,人又有趣,本王倒是有些舍不得杀她了呢。不如等回白竺国之时,将她也带上罢。”
走水
并不知道自己基本上已经逃过一劫的沈缘,每日仍谨慎小心,锱铢必较地烹煮药膳,力求让公主稳步恢复,同时拉长治疗的时间。
公主在那一日被她的连篇谎话打动了心扉,不时找她聊天,两人渐渐熟稔起来。沈缘是个极好的倾听者,既能耐心地倾听,又能在适当的时候说一两句富有哲理的话开解。公主本来倍感孤独,现在却觉得终于有了个能聊真心话的人,郁结渐解,脸上也渐渐多了一丝笑容。
这种情况各方喜闻乐见,沈缘因为立了这等奇功,身份水涨船高。连东川国三皇子都隐约听到她的大名。
对此,沈缘谨慎如初,畏名利如虎豹,她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况且自己平步青云,又明显压了那些太医的风头,已经招了不少人的暗中嫉恨。要是再不收敛一点儿,恐怕祸事即将临头,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种谨小慎微的态度让二皇子更加满意,他已经决定不杀这个沈大夫了。到时带回白竺国,无论宫中抑或自己府里的尊贵女眷们生病,总能派上用场。男大夫医术再高,毕竟男女有别,在一些病症的诊断上是很不如女大夫方便的。
表面风平浪静中,婚车队伍已经行了约一个月,即将接近尾程。不出意外的话,三天后就能到达东川国都汉阳城。
公主身边的婢女都有些兴奋,她们都是深锁宫中的宫女,走了这么远的路,早有些疲惫不堪,希望快点儿到达目的地休整。而且早听说汉阳城雄伟巍峨,热闹繁华,与白竺国都城相比别有风采,能长这一番见识自然令人心驰神往。只是也有一些思恋家乡的女子,神情难免郁郁。
沈缘属于随遇而安的类型,不怎么兴奋也不怎么郁闷。她满腹心思都是药膳的比例成分,好严格控制公主的病情,借机稳固自己的小命。虽然御膳房熬了这么久的药膳,早已经熟悉流程了,沈缘还是常常去检查,唯恐出现一丝差错。
这日晚上,沈缘不知怎么的一直睡不安稳,等醒来时头有些晕,双眼皮直跳。
服侍她的丫鬟与她混的熟了,开玩笑道:“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姑娘今天可能要福祸双至呢!”
沈缘从不信这些,笑道:“不过是睡觉睡少了。借你吉言,福气我是要了,祸事就免了吧。”
虽说如此,被丫鬟这么说了,心中隐隐有些在意。行事方面格外小心。结果,一上午都平安无事,只是遇见了二皇子的心腹侍卫苏毅(就是抓她来的那个)。
苏毅一脸和气,见了沈缘先打了招呼。沈缘上前请安,苏毅忙虚扶起她。沈缘今日身份不同于以前,可不是他能轻慢地了的。而且今日还正好有所求。
苏毅苦笑着拉开棉衣袖子,从手腕处到肌肉紧实的上臂皆可看见红色斑疹。“沈大夫,在下贪吃贵国的美食,却不想起了这些斑疹。在下区区一个侍卫,也不敢劳烦那些太医,请你给看一看。”
沈缘抬起他的手臂仔细一看,原来只是食物过敏。又检查了下苏毅的眼睛和口舌,便心中有数了。治疗这种过敏的药好弄,沈缘这儿的药材又很齐全,请苏毅稍等片刻,不消一会儿功夫就配了一副药出来。告诉苏毅怎样外敷怎样内服,并且说见效不会那么快,恐怕斑疹过两天才能消。倘若今天斑疹趋势增多也不要害怕,说明药力还未完全散开而已。还嘱咐他涂了药以后,要用洁净的白布条包扎,免得蹭掉药膏弄脏衣服。
苏毅连连道谢,接过这包药,又笑着扯扯自己的衣领:“多亏了姑娘好心。在下连脖子上都起了斑疹,要是蔓延到脸上,就不用在皇子殿下跟前当差了。”
沈缘又宽慰他两句,两人各自离开。
等到了下午,很凑巧,沈缘又碰到苏毅当差。沈缘便笑着问了一句:“苏侍卫的身子好一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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