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沉璧-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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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林下点点头,心想,要是那袅袅跟来就好了,她最爱与景少爷轻声轻气的说话。胖大夫在那边叫卫林下去帮忙给一位老太太倒些水来服药丸,卫林下赶紧借机去了。
她不大喜欢听景少爷的声音,总让她想起后人批判诗经里“郑、卫之声,淫。”这句话。
景少爷扎完针走了,卫林下看看时间也差不多收拾针袋准备走人,胖大夫在外大声喊“夏大夫,有人找”,出来一看,奚照庭稳稳当当坐在椅上。
“在下赵亭,上次见过夏大夫的,今日来延请您为在下的一位朋友诊治。”奚照庭像模像样地说道。
有些不情愿地,卫林下随着他出来了,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上了一辆普通的马车。
她和奚照庭。
卫林下摸着针袋,也不问去哪里也不问去给什么人医治。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半天才停了,停在一条巷口,下得车来,那幽静的巷子里空无一人。
“殿……”
“赵亭。”奚照庭忙小声纠正道。
赵亭,照庭,她才不这么喊,王太子的名讳能是她可以随便叫的么?再说,他又有秋后算账的癖好,她可不想再被他抓住小辫子,于是卫林下歉意地笑了笑说道:“赵公子的朋友住在这儿?”
奚照庭看她一眼,嘀咕道:“什么赵公子,怪里怪气的。跟着。”
侍卫们没跟着,想必都在暗中保护呢。
走到巷子深处,奚照庭在一家看起来还很体面的门前停下,拍了几下门里面有老奴开了门,见到他也只是跪地说“请主子安”。
“连易还好?”奚照庭一边问一边往里走,卫林下紧随其后,听这口气还真是朋友。老奴说还是老样子,然后又很小心地问奚照庭卫林下是何人,奚照庭一扭头瞥卫林下一眼道:“她?凤首山虚真仙姑的俗家弟子,会玄针之法。”
等卫林下看到奚照庭口中的连易不由得愣了下,这连易看起来怎么也有四十岁左右了,真没看出来,平日就喜欢和公子哥儿们玩在一起的奚照庭还有这样的忘年交,而且,是个只能被人扶着行动、只有脑袋和一条手臂能动的男人,他脸上有笑容,大概是已经接受自己的命运了,所以笑容看来一点也不苦涩,像一个慈祥的长者。他称奚照庭为“殿下”。
连易的目光看向卫林下,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深。从面上看,他是个老实人,卫林下想到。
这个病患让卫林下觉得很棘手,以前的几个,毕竟都是人之常见病,而这位连易如今的状况绝对不会那样简单,卫林下问了他好些问题想心里有个数,一抬头见奚照庭看着自己,满脸的期待。
“不是很容易,我大概只有一半的把握。”卫林下说道。
“大夫,你无须太过担心,能治便治,治不了也无妨,我已经习惯了。”连易宽容说道。
“我会尽力的。”卫林下说道。
奚照庭知道她下午之前是要回府的,所以今日只是带她来瞧瞧,稍坐了坐便离开了。坐在马车上,卫林下看奚照庭,其实,她很想听听连易的事,确切地说她想知道连易缘何变成现在这样,可惜,奚照庭大概不愿旧事重提,只说过两天医馆就不要去了,只要为连易治好病他不会找她算账的。
“殿下,那治不好的话要一起算吗?”卫林下忙问道,先小人后君子,话可得摆在头里,否则一块儿算陈年帐她可吃不消。
“卫林下,你真是……不算。”奚照庭说道。
说完这些两人便不说话了,各自侧头盯着车帘子看,好像上面正演什么有趣的皮影戏。
因今日耽搁,卫林下回府、请安、吃过饭已快到申时,步履匆匆赶去看奚临轩,却见屏风已摆好,奚临轩坐在那白蜡人前正专心地下针,旁边立着几个太监和宫女。
这阵仗,是否下过针了?
卫林下轻唤一声“殿下”,奚临轩回过头来:“来了?”
“殿下今天可否下过针了?”卫林下问道。
“没有。”奚临轩说道,轻轻侧个头抬一下眼皮太监宫女们立刻行动起来,卫林下刚坐下便有宫女捧了茶来,声音透着温柔:“卫小姐,请用茶。”卫林下抬头看看,原是昨天挨了骂的那个。
接过茶,又听着里面的动静,不知为何,卫林下今日镇定了许多,杯中的茶都觉比往日可口,喝完了,又续一杯,一边把屏风上的图案细细地看来。
那是一幅渔隐图,层峦叠嶂的山,蜿蜒流淌的水,林下一座茅屋,水边横一条小船,一个渔翁打扮的人正在垂钓,综观起来却总是令人忽视那画中唯一的人,满目只有山山水水。
“今天的茶有何不同?”奚临轩又做声了。
“茶啊,大概是我刚才吃咸了。”卫林下说道,哦,不该再添一杯水的,失礼失礼。
“吃了什么?”又问。
“花炊鹌子,玉蕊羹,咸豉。”卫林下嘴上答着话心里纳罕着,这家长里短吃穿用度都要问起来了,这位殿下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难怪咸了。丰收,去把柠檬切来两片泡了水给卫小姐。”奚临轩说道。
不能怪卫林下见识浅,身处北地她确实连听都没听过这种东西。
没一会儿太监端来了一个漂亮的白玉杯子,里头飘着两片圆圆的奶黄色的水果片,像柑橘的颜色,果肉也像,喝一口,微酸,入喉又有一点点的甜,和柑橘的酸甜味道又不同。
这味道还不错,比苦苦的茶好多了。
“殿下,这柠檬是南边产的还是外面来的?”卫林下问道。
“这些产自极南之地,桂郡一带,生津止渴。”奚临轩说道。
“哦。”卫林下应一声。
难怪,极南之地大约也产不了多少,到了京中,再往下到了诸侯王宫中也就没了,因这一个柠檬,卫林下想起书中所描摹的江南景色,“风景如画”那得是多美的景致?可惜,奚临轩不愿多言,上次燕郡主问起他也不过六个字就敷衍过去了。
如果有机会亲到江南去看一看就好了。
想着,不觉屏风已被撤去,奚临轩立时便看到卫林下两手捧着杯子,脸上淡淡,一派神思游走天外的模样。
奚临轩也不叫她,直到卫林下又把书中的故事回味一遍自己回过神来,见奚临轩盯着她看,卫林下也有些窘迫,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察觉水已凉了。
卫林下告退回来,刚进房门就见厅中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绿玛瑙盘,上面摆了几个奶黄色的水果,鹅蛋般大小,玉墨笑着告诉她说是皇子殿下命人送来的。
卫林下一想,几个莲蓬换几个不常见的水果,她可真是占了便宜,刚才这柠檬冲水的味道她十分喜欢,便想着大概水果的味道也大抵如此,急急地让玉墨拿去切了来,拿起一片轻咬一口立刻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小姐,怎么了?”玉墨问道。
“啊,这东西实在太美味了,玉墨,你们每人也吃一片尝尝鲜,皇子殿下说这可是极南之地产的,很少哦。”卫林下说道。
玉墨等人每人拈起一片,入了口都皱了眉,玉墨嗔怪卫林下:“我就说,小姐有好东西才不给我们。”
卫林下笑得开心,又让人给卫风致送去一个。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按部就班的轨道,卫林下常去给连易诊治,自奚照庭又送她去了一回之后他便很少去了。他不在也好,卫林下不会那样紧张。
连易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热情,起码在奚照庭不在的时候他是不善言谈的,或者说,是不乐于与人交谈的,卫林下想知道的故事大概要遥遥无期了。不过,即便如此,卫林下也猜出连易以前定是宫里的侍卫,或者,至少是在东宫当值,哦,不是太监,因为他有胡子,声音也不那样尖锐刺耳。
一晃儿就到了年关,卫林下特意上了趟凤首山,一来拜祭虚真仙姑,二来接太清下山过年,太清倒也痛快拎了个小包袱就跟着卫林下下山了,到卫府她又闲不住,撺掇卫林下上街瞧热闹去,卫林下耐不住她天天磨,于是在某天给连易针灸的时候带她同去了,当然,并没有带她到连易家,而且还让卫风致陪着她了,约好了待到午时在霍城中最大的酒肆请她享用一顿山下的美食。
给连易针灸好了,卫林下收拾针袋一边和连易说过年正月里忙就不来了,连易听完说这些日子辛苦卫小姐你。
“你认识我?”卫林下亦不否认。
“你小时候我还在宫里当值,见过卫大人抱你进宫去,我记得你眉心有一颗淡红的痣。”连易说道。
“这些我倒没印象了,时候不早,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卫林下笑着说道,看来,早晚有一天能听得到连易的故事。
刚跟连易告辞还没踏出房门,门帘一撩迈进了奚照庭,天冷,他披了件织锦皮毛斗篷,通体的黑忽然出现吓了卫林下一跳,多日未见的王太子殿下又来干什么?
虽他来了卫林下告辞有些失礼,但看看日头,再晚去大概太清会把一桌子菜都吃光,所以卫林下硬着头皮说告退,奚照庭果然有些不悦之色,眼一瞥道:“急什么,本宫还有事要问你,且等一等,本宫略坐一坐就走。”
这一略坐就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出得房门奚照庭也慢慢踱着闲庭散步似的,他问的不过就是连易的病有否起色,无甚特别,直到巷口,有王太子和卫府的马车都等着,奚照庭才看似无意地问道:“这么急着回去有急事?”
哼哼,还不是急着回去治那古怪皇子。
“倒也不是急事,是和太清约了在天香楼吃饭。”卫林下说道。
“哦?太清?就是凤首山那个小道姑?还有谁?”奚照庭问道。
“还有家兄。”卫林下回道。
奚照庭略往前迈了两步走到自己马车前,太监早已摆好了上马石,在卫林下期待他离去的目光中他又走了回来说道:“正好本宫也饿了,也好几天没见到风致,走吧,一起,就算本宫请的吧。”
这……这算怎么回事?他去了她们还能安生用饭么?
奚照庭招手唤过一个小太监来让过一个半时辰马车到天香楼隔街等着,别引人注意,他与卫小姐同乘。这让卫林下心里有些懊恼,一路也不做声,好在离得不算远,很快就到了。
25
卫林下跳下车,她仍旧一身男子装束,身上批了件普通的棉斗篷,往奚照庭身边一站像个搬上马石的小厮。
“定好雅间了?”奚照庭迈步向前,语气像问自家小厮。
“定了。”卫林下说道。
两人还没迈进酒肆,就听后面传来一道声音,叫“赵兄”,卫林下一听,这么特殊的魅惑声音大概是景少爷。
来者果然是景少爷,也穿着件皮毛斗篷,不过是白色的,两人热切地打着招呼,并排一站倒像黑白双煞,景少爷终于纡尊降贵挪了目光看向卫林下了,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咦,这位不是夏大夫么?”
“是在下,景少爷。”卫林下道。
“赵兄与夏大夫怎么会在此?”景少爷的目光游移在两人之间。
“前些日子不是求了夏大夫为我一位朋友诊治么?我朋友大有起色,今日定要设宴酬谢夏大夫。”奚照庭说道。
还不算笨,卫林下想到。
“赵兄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有些难为情,若不是因夏大夫精心诊治怕我现在也不能好的,夏大夫,改日景某略备薄酒,还请您赏一个薄面。”景少爷说道。
“景少爷多心,酒席就不必了。”卫林下说道。
景少爷也不勉强,只说改日和“赵兄”说,因他是和人约在这里谈生意,所以三人一并上楼,巧就巧在,两个雅间居然是对面,虽说有走廊隔着,但只要声音稍稍提高些便听得到。
奚照庭的到来让坐在桌边正互相不理睬的两个人霎时都精神起来,只是,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两人都以眼神询问卫林下,卫林下就瞅奚照庭,他倒也自然,退了斗篷坐下压低声音说道:“对面有一位相熟之人,不识得我与卫小姐真实身份,怕他误会,所以请以夏大夫和赵公子称呼我二人。”
太清凑近卫林下耳边小声问道:“怎么跟他碰一块儿了?”
卫林下只是扯了扯嘴角,跟他碰,她才不乐意跟他碰一块儿呢,这个爱算小账的王太子。
大冷的天,卫风致要了酒,卫林下知道太清有喝多了就要信口开河的癖性所以只准她喝了小小的一杯。
因有顾忌也不便多说话,所以一顿饭吃得闷不作声,倒是对门儿称兄道弟好不热情,太清因没有酒喝所以便有些不满,看向奚照庭的时候也没甚和善的目光。
出了门,太清小小声和卫林下说:一会儿我们买坛酒,回头不醉不休。
可巧,对面的门也推开了,景少爷和两个年轻男子正走将出来,卫林下清楚看到对面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太清身上,也是,即便男装,今日又没有刻意丑化,自然仍旧是美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这两位便是赵兄的朋友吧?幸会幸会,在下景申。”景少爷说道。
卫林下低头,微微笑,井不深能有水么?
太清的眉毛皱了起来:“我们又不认识你,幸会个什么?”一甩袖子,下楼了,卫林下偷偷掐了卫风致胳膊一下,他歉意地一抱拳追出去了。
好不容易脱身,卫林下偷偷看看奚照庭,对于这种交友广泛又运气不好的王太子殿下她觉得还是敬而远之的好,看,奚临轩在府里待着多好,一点也不惹麻烦认识这些让人七上八下的人物。
对,想起奚临轩,今天她又回晚了。
卫林下回晚了,去看奚临轩,他不知哪里找来一卷《黄帝内经》在看,很聚精会神,卫林下给他问安他连头也没抬,只嗯了声顺带用手指了指椅子。
这回轮到卫林下等了,足足等了两刻钟奚临轩才掩卷。
他下针,卫林下在这头边喝茶边随意翻灵枢之经脉章,一边看一边想,没想到奚临轩认真起来还真没得说,连这样的医典都翻看,想想她这个徒有虚名的大夫也该多学学才是。翻了几页又想,难怪奚临轩这些天脾气好了些,原来是看医书看的,少生气少伤身,呵呵,算来竟比佛经还管用呢。
屏风那头奚临轩又开口了:“外面街上热闹么?”
“热闹啊,快过年了,百姓采买年货,还有佃户们进城给东家送山货,车来车往的。”卫林下说道。
“真想去街上走走。”奚临轩说道,语气中有无限的向往,还有一丝失落。
“这,也好办,让家兄陪您去街上看看。”卫林下说道,总不能她毛遂自荐陪着去吧?
奚临轩没了声响,卫林下又翻了一页书,手指停在书页上,她好像听到奚临轩几不可闻的叹息声了。
“我娘每年大年初一都到庙里上香,那会儿街上是最热闹的了,我看,要不您也跟我们去菩萨面前拜拜,这里的观音可灵了。”卫林下说道。
“好。”奚临轩说道。
因为奚临轩那一卷内经,卫林下央着卫风致去给她买了整套回来,他说搬书不易还多要了一两的跑腿钱,卫林下有了这些自己喜欢又可以正大光明看的书也就懒得和他计较了,反正,一两银子么,她以前也坑了他不少。
一晃儿到了除夕,因今年有太清在,燕郡主也推了不去宫里过年,所以卫府还热闹了一点,燕郡主最近在宫里得了一样好东西叫拼版,几块不同形状的版可以拼出各种东西,三个女孩儿凑一块儿玩得热闹。后来放烟花,燕郡主本来胆子就大,太清也不甘示弱,两人玩得高兴,卫林下站在廊下裹得喜庆地陪着卫夫人和奚临轩——赏烟花。
燕郡主叫她,卫林下就摇摇头,太清用了很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