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黎斯特-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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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跟凡人谈到轮回时道理相同。有些人宣称他们记得即往的上一世,他们以凡人身份来找我们。宣称认识所有的我们全体,曾经是我们的一员,并要求再次赋予幽冥法术,潘多娜即为其中之一。她知道许多事,对她的所知,我无法合理解释;除非她是出自想像,或是未透过我察觉,而获取我之所知。也确有可能,某些凡人听觉敏锐,他们能接受到我们非直接的思维。”“不论何种情况,这种例子并不多。他们若是吸血鬼,也只有少数在被毁之后能再回来,其他的可能没有回来的力量。也或许他们选择不回来。谁知道呢?潘多娜就相信,她是在地母天父被放在太阳下时死去的。”“老天爷!他们有幸再次生为凡人,然后竟又希望成为吸血鬼!”马瑞斯笑笑。
“你太年轻了,黎斯特。你怎么会自相矛盾?你真认为再成为凡人会多么好?当你看到父亲时,你再想想看吧。”我默默承认这个弱点。然而仍身为人类的想像我无意真的丢开;我会为所失去的凡人角色而一直黯然神伤。我也知道自己之深爱凡人,正是对他们不怀恐惧的原因。
马瑞斯转移目光,再一次分神了,倾听态度与前相同。过了一会 又对我恳切地说:“黎斯特,我们的相聚只剩不到两三晚了。”他悲伤地说。
“马瑞斯——”我低语着,用力咽回心里想说的话。
我唯一的慰藉是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好像非人性的部份全消失了。
“你不知道,我多想要你留在这儿——”他说:“然而你的一生需要在外面度过,而不是消磨在这里。当我们再见面时,我会告诉你更多的事情。目前所需要的,我全都告诉你了。你必须去纽奥良看你临终的父亲,从那里去学你应该学的东西。我看过许多凡人的衰老和死亡,你从没看过。但相信我,我的年轻朋友,我恨不得你留下来,你不知道我多么渴望你留下来。我答应你,时机成熟,我一定会去找你的。”“为什么我不能回来你这儿?为什么你必须离开这儿?”“时间到了——”他说:“我统治这里的人们太久,已经引起怀疑;此外,欧洲人也相继进入这些水域。在来这儿之前,我藏在维苏威火山掩埋下的庞贝城里;后来凡人在废墟活动和挖掘,把我赶了出来。同样的情况如今又发生了,我必须找其他的避难所,更遥远偏僻的地方,更可以长久保留的地方。坦白说,如果我有意留在此地,我绝不带你来呢。”“为什么?”“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能让你,或任何一个知道那些必须照顾者的所在地。这倒使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了,你必须答应我——”
“任何事。”我说:“不过,我能给你什么呢?”“很简单。你绝不能告诉任何一位我所告诉你的事,不能说那些必须照顾者的事,不能说老神们的传说,绝不能告诉任何一位你曾见过我。”我严肃地点点头。这是我已预期的,尽管我也了解,要做到恐怕不大容易。
“即使你只说一小部份——”他说:“别的部份难免会跟着说开。每一次说那些必须照顾者的秘密,你就更增加他们被发现的危险性。”“是的——”我说:“但是传说,我们的起源……那些我缔造的孩子呢?我也不能告诉他们——”“不能。如我告诉你的,说了一部份,最后难免全盘托出。此外,倘若这些菜鸟是基督教的儿女,倘若他们像尼古拉斯一样,中了基督教原罪概念的毒,他们必定对这些老故事失望且疯狂,这将是他们不能接受的恐怖之事。他们不相信意外,不相信异教的神,他们也不可能了解所有习俗;在此情况下,告诉他们传说或起源只是徒增困扰而已。一个人对这种认知必须先有心理准备,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话,还不如不知道好;所以,你宁可只认真听他们的疑问,尽量回覆让他们满意。如果发现你无法对他们说慌,那就什么也别告诉他们。试着让他们坚强自信,正如时下不信上帝的人一样。但记住我的话,绝不可涉及任何旧传说,那些是属于我的,只有我 可以说。”“我如果说了,你会对我怎么样?”我问道。
我的问话使他呆住,他顿然失去了镇定,然后大笑。
“你是最最可恶的怪物,黎斯特。”他絮絮叨叨:“重点是,如果你说了,我爱对你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当然知道的,我可以把你压扁在脚下,就像阿可奇压碎长老一样;我可以任意发功,使你烧成灰烬。但是我不会这样口出威吓,我希望你回到我身边,却不希望这些秘密流出去。我将不会再让一群不死幽灵来惹我扰我,像他们在威尼斯一样。我们的同类将永远不认识我。你绝对不可以——故意地或意外地——让任何一个来找那些必须照顾者,或者找马瑞斯。你绝对不可以对任何一个说出我的名字。”“我明白。”我说。
“真的吗?”他问道:“或者我非得威胁你不可?我必须警告你,我的报复会很可怕的,我的惩罚将株连及你泄露秘密的每一个,当然,还有你。黎斯特,我已经毁了任何找上门的同类。我毁了他们,只因为他们知道老传闻,知道马瑞斯的名字,偏偏这些家伙纠缠不清从不放弃搜寻。”“我无法忍受这些了。”我低声地说:“我可以发誓不告诉任何人,却害怕别的同类洞识我的思维,担心他们可能从我脑海获得影像。阿曼德就可以做到这点。如果那——”“你可以隐藏影像,你知道怎么做。你可以用别的影像去混淆他们,你可以把你的心锁闭起来;这种技巧,你已经很清楚。不过让我们结束威胁和告诫吧。此刻我只感到对你的爱。”我有一会儿没有反应。思维已逾越所有可能的禁忌。最后我开口说话了:“马瑞斯,你从来不曾有过念头,想把这一切公布出来吗!我的意思是让全世界的同类知道这件时,把他们全引出来?”“老天,不,黎斯特,为什么我要这样做?”他似乎真的困惑不已。
“这样,我们可以保有我们的传奇,至少像人类那样,也可以认真探讨我们历史的迷。我们还可以彼此交换故事,彼此共享力量——”“如此则力量得以结合起来,像幽冥子孙那样,协力来对付人类?”“不……不是那样。”“黎斯特,从永恒角度来看,吸血鬼集会的存在并不常见,大多的吸血鬼是猜疑的,独来独往的,他们不大会彼此相爱。偶尔他们选择一、两位为伴,如此而已。他们大抵像我一样,尽量维护狩猎场地的安全,与一已生活的隐私。纵使他们能克服造成疏理的猜忌和多疑,他们仍然不容易一起相处,他们的聚会总为争夺霸权,终而引来恐怖的战斗和竞争。就像几千年前发生的,阿可奇曾经显示给我看一样。终究我们是邪恶的,我们是杀人者;结合一事让凡人自己去做,为好事, 去结合吧!”我同意这一点。但也为自己的激动,为自己的软弱和鲁莽而感到羞愧。然而另一种可能性的又开始纠缠着我。
“关于凡人又如何,马瑞斯?你从没想到对凡人显露真相,告诉他们整个故事?”再一次,他好像对这种想法感到十分惶惑。
“不管是好是坏,难道你从来不想让世界知道我们?暴露真相难道不比秘密的活着更好?”他的双目低垂片刻,下巴靠着紧握的双手。我第一次察觉到来自他的影像讯息,我感觉到他让我看见影像,是因为他尚不能确定自己的答案。他以如此之强力在唤回一个古老记忆,强烈到我的力量完全相形见绌,他唤起的记忆属于最早的时期,那时罗马仍统治世界,而他犹处正常人的樊篱内。
“你回忆到当时,你曾经急欲吐露一切——”我说:“想让人家知道恐怖的秘密。”“也许——”他说:“在最初之际,不免会滋生不顾死活的宣达意念。”“是的,宣达——”我说道,又细细咀嚼这个字眼。我也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在舞台上,我的宣达曾经吓坏了巴黎观众。
“但那是在混沌的开始——”他慢慢的自说自话。他的眼睛眯起,视线朝向远方,好像倒回即往的几世纪里看。“那将会是极愚蠢,极疯狂的;万一人类真的确信,那将毁了我们大家。我不想被毁灭,对那种危险和大灾难,我可不感兴趣。”我不置可否。
“你自己没有吐露一切的强烈欲望吧?”他近乎哄着我似的说。
不过,在内心深处,我的确有吐露之念头哩!我感到他的手指在我背上。视线越过他,思绪回到我短暂的那段过去,在剧场的日子,我那童话般的美妙梦幻,我感到怆然无奈与悲哀。
“你感觉的是孤寂与命运诡谲——”他说:“你即冲动又满怀叛逆。”“那是真的。”“然则向任何人吐露任何事又有什么用呢?没有人会原谅,没有人能挽救,这种想法是很孩子气的。暴露自己毁灭自己,结果会如何?野性乐园活生生静悄悄的,就把你的躯体吞蚀殆尽。正义或理解又在哪里?”我点点头。
他握住我的手,慢慢站起来。我虽不情愿,却仍温顺的起立。
“时间已晚了——”他温蔼地说,眼光因同情而柔和起来:“我们已谈得够多,我得下去找我的人了。正如我所害怕的,存在附近有些麻烦,处理这些事将花去我天亮前所有的时间,恐怕还得加上明天一整晚,所以可能要到明天午夜过后,我们 能再谈话了!”他再次心神微分,低头仔细聆听。
“不错,我必须走了——”我们愉悦的轻轻一拥。
最我很想赫然他一起去,瞧瞧村里发生什么事,也瞧瞧他在那里如何掌管事务;然而,在此同时却也极想找到我的房间,看看海之后好好睡一觉。
“你起来时会饿——”他说:“我会准备受害人给你。在我回来之前,无比稍安勿躁。”“好的!当然……”“当你明天等我之际——”他说:“在屋里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古老文书卷轴在书房的盒子里,你可以浏览;所有的房间随你游逛;只有”那些必须照顾者“的神殿你不要靠近,你不可以单独下去。”我点点头。
我想再问他一件事。他何时猎食?他何时啜饮?他的血已支 了我两夜,或许还更久些,谁的血在支 他?他早先已猎食过了?他现在会去猎食吗?我越来越怀疑,他以不再像我一样那么需要血了;正像那些必须照顾者一样,已开始越喝越少。我非常想知道,我的忖测是否事实。
但是他要离开了。村子的人的的确确在呼唤他。他走出阳台之后就消失了。有一会儿,我以为他走到门外的右边或左边。我走到门口,发现阳台已空了,从栏杆往下望,只看到一些颜色的碎片,那是他僧袍式的外衣,衬映着远远下面的岩石。
看来,我们犹有某些值得期待的佳音。我想,我们有可能不需要血,我们的脸逐渐失去人类的表情,我们可以靠意志移动物体。除了飞行之外,我们可以做所有的事。几千年的某个夜晚,我们也许只全然寂静地坐着。就好像那些必须照顾者一般?今晚有多少次马瑞斯看起来像他们?当没有谁在场时,他是不是也很久很久静坐不动呢?
当我去经历我的一世生涯时,对他来说,半个世纪有什么意义?
转身走回我的卧室,我坐着看海和天空,看着微曦初现;我打开石棺的小小藏身处,棺内还摆有鲜花;套上金罩头饰面具和手套,我躺在石棺里,闭起双眼,但觉花香隐约袭来。
惴惴不安的一刻来临,意识渐渐失去。在半梦半醒边缘,我听到有女士的笑声。她笑得那么轻快而持久,宛如正在关心的聊天一样;当我沈入黑暗里之前,她猛然回头,我看到她白皙的喉咙。
我睁开双眼,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念头排山倒海袭来,旋即萦绕不去,使得我几乎感觉不到乾渴,感觉不到血管中的刺痛。
“妄自尊大!”我喃喃低语。然而念头之魅惑之美,令我难以自拔。
不行,我必须丢开它;马瑞斯嘱我远离神殿,何况他将在午夜回来,到时,你大可以跟他谈这个念头;他会……什么?只是悲伤地摇摇头。
我走出房门,景物依稀如昨,蜡烛犹在点燃,打开窗户一眼望去,天色褪尽之柔和景象即现。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再也不会回来,他也将撤离这个特别的地方;这一切是真的吗?
我感到惆怅惘然。突然间,魅惑的念头又起。
独自下去,趁他不在时下去,安静的,秘密的去做,这一来我就不会感到愚蠢了。
不,不行。毕竟,做之徒然无益;何况,绝对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呢!
情况若是如此,为什么不试一试?为什么不现在就去?
我四处来回走着,穿过书房走廊,穿过充满鸟和猴子的房间,走进我从未来进过的其他房间里。
那念头在我脑中盘旋不去。乾渴令我烦躁,令我更加冲动,更加心神不定;对马瑞斯所说与所告诫的,对所有事态的未来影响与可能的意义,我似已不再能深思熟虑。
他不在屋里,这是确定无疑的,我终于走遍了所有的房间。他在哪里睡觉是他的秘密,而我已知道进出房子所有的途径,这原本也是他的秘密。
我轻易地找到那扇面对楼梯的门,门乃通往那些必须照顾者,我发现门并没有上锁。
站在家具发亮、贴着壁纸的客厅,我凝视着时钟;晚上七点,还有五个小时他 会回来,这五个小时乾渴将在内心燃烧。那念头……那念头……
我犹豫不决。不再凝视时钟,我走回自己房里。我知道在我之前,一定有很多位萌生相同的念头;我想起他的描述,当他认为能够唤醒他们,能让他们移动时,那种骄傲的感觉,他描述得多么贴切!
不,我确实想去做;反正什么事也不会发生,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只是想下去,独自去试一试;也许多少和尼克有些关系。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走进房间,海水闪耀的光芒反射在房里,我打开小提琴盒,凝视着这具史特底瓦拉小提琴。
当然,我不知道如何演奏,但我们都极善于模仿;就如同马瑞斯说的,我们精神无比专注,并拥有出色的技能。何况我经常聆赏尼克的演奏,模仿他对我来说绝不困难!
我先紧一紧弓,又用小块树胶搓磨马松制的弦线,正如尼克过去一样照做无误。
仅仅两个晚上以前,我犹不能忍受接触琴的痛苦;更不要说听到琴的声音啦!
从盒子里拿出提琴,带着它穿越房子;好像当年我带着琴,穿过吸血鬼剧场的厢房,到尼克那里去一样,我根本没有想到什么猖不猖狂,只是加速脚步,冲向秘密阶梯的门那里。
仿佛他们把我拉过去,仿佛我乃身不由己。不管马瑞斯,也不管任何事了;一心一意只想赶快走到又窄又湿的石阶,赶快穿过充满海的雾气,和黄昏初上微光闪烁的窗户。
事实上,我越来越迷惑了,迷惑到我突然停住脚步;这一切到底怎么会发生的呢?是谁在怂恿我呢?谁在挑惹我呢?难道是那些必须照顾者?唉!这不但太荒谬,而且太自以为是了吧!再说,这些怪物知道这个奇异、精致的小小木头乐器是什么吗?
它发出声音,不是吗?在古老洪慌时代,有谁曾经听过这种声音?一种如此赋有人性,具有强烈感染力的声音;使得有人认为它乃是魔鬼的杰作;甚至卓越的演奏家,也有人指责他们是魔鬼附身!
我有一点儿昏眩,我感到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