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嫡非庶-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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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里瓜果菜蔬少,侯府再富贵也没断了白菜萝卜,好容易熬到开春,先舌头就受了益。
中午招待云氏一家的饭菜也以时蔬为主。水灵灵的菠菜、苔菜、红苋菜等叶子菜,多是清炒;肉菜只有一道酸甜口的菠萝咕咾肉、一道炸得焦脆转圈撒满孜然粉的香酥鹌鹑和一道浇了热油与白绿葱段的清蒸鲈鱼;香菇、平菇、白玉菇切小丁熬了一锅清汤,上面撒了一层细碎的香葱末。
因小孩子多,又加了几份桂花糯米藕、糖渍樱桃萝卜等甜食,配上甜丝丝的甘蔗汁,生津解渴正好。
郑昂也提着书袋回来后院,与兄弟姐妹们同桌而食。
午后,众人于花厅叙话。阿团抱怨道:“先生真霸道,舅母难得来呢,居然还非要扣着二哥读一晌午书,下午才肯放人。”
郑昂一本正经地起身向薛氏告罪道:“是我的不是,还望舅母见谅。”
薛氏忙说:“咱们又不是外人,何必外道。昂哥儿知道上进是好事,元衡若有你三分毅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郑昂瞥了云薛一眼,耸眉耷眼地酸道:“舅母说笑了,元衡的天分可比我高得多。”
承平侯府的小辈,按规矩是三岁习武、五岁学文,譬如郑晏,尚未开蒙,马步已扎得极为结实。
郑叔茂虽为武将,却是个儒将,虽则平日开口甚少引经据典,其实还有个正经科考来的秀才功名在身,一笔草书更是连云老爷子都赞过的。
郑昂对父亲最为敬佩,一心走文武双全的路子。他习武颇有天赋,刀枪剑戟一点就通,路数灵活多变,除去每日必要的功课,也不见如何用心卖力,而今尚不满十岁,已能轻易撂倒两三个没什么功夫的成年男子。
偏偏诗书上的才分就差了一层,从一入家塾,便一丝不苟、踏实认真地写诗背书,比舞刀弄枪更加热枕,寒冬酷暑不忘苦读,仍时时被先生骂作愚钝。郑昂自己总是暗恨,他这脑子记剑招几乎过目不忘,遇上经史子集怎么就这样艰难呢?
第十九章·所谓世界地图
阿团踩到凳子上,直起身比郑昂还高了一头,一脸深沉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补刀道:“别挣扎了,二哥,你就适合走胸口碎大石的路子……”
郑晏吓得甘蔗汁都呛出来,在底下杀鸡抹脖子地冲她使眼色。
好在郑昂对阿团比对郑晏怜香惜玉得多,脸黑了又黑,到底没发火,只拎着她的后衣领将她放到凳子上坐好。
云二月放下手中粉彩豆绿釉的西施杯,不知死活地赞同道:“对嘛,习武有什么不好呢?像我爹那样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的穷酸秀才,难道就好看了?”更何况郑昂随郑叔茂居多,生得浓眉大眼,宽肩窄腰,行动间飒然有风,哪怕披上宽袖长衫,手摇折扇,也未必有书生的样子。
云薛眼看郑昂越来越低落,连忙刹住两人,转提起旁的话题:“阿团方才不是说对外面的风土好奇?刚巧我记得昂哥那里有一本《天下山河志》,再广博不过,不如拿过来给几个小的讲解一番?”
云氏也跟着道:“很该如此。虽然小,也该懂些常识了,免得出门闹了笑话,连脚底下踩的土地姓什么都不晓得。”
阿团被云氏揭了老底,气鼓鼓地盯着屋角一个景泰蓝的大花瓶装听不见。郑晏偏要冲她挤眉弄眼,噗噗噗地笑得像个漏气的皮球。
郑昂展颜,顺势道:“也好。”吩咐下人去他书房第三层的架子上将《天下山河志》取来。
云薛一脸欣然地道:“昂哥随姑父到过西北,既见过茫茫戈壁,又晓得沿途各地的风土人情,见识定然不是我们几个囿于一地的可比的。今日能跟着增广听闻,实乃幸甚。”
《山河志》取来,先翻到天下全與图那一页。
阿团将舆图转了一周,各个方向都试过了,最后遗憾地承认这片大陆不同于七大洲中的任何一个,猛一看像个三角形的彩旗。
郑昂当她在玩,等她新奇够了才将舆图摆正,右边形似垂直的旗杆,左边则是飘扬的尖角旗尾,清了清嗓子,开口讲解道:“今天下三分……”
这片形似旗帜的大陆,东临仙海,无法横渡,南有高山瘴林,难以逾越,西为戈壁荒漠,无人探寻,北部冰原,亦是不毛之地。
秦、楚、齐三国各占一角。
承平侯府所在的楚国位于东北,而上京位于楚国中部偏东。富庶比不了齐国,兵力敌不过秦国,唯胜在吏治清正,上下一心,勉强称得上国泰民安。
齐国位于东南,如今正逢内乱,自顾不暇。四年前,时任齐国将军的花氏兄弟领二十五万大军,于都城南三百里的棉州发生哗变,打出“奉天靖难”的旗号,一路攻下半个齐国。如今保皇党与叛军两厢对峙,僵持不下,已半年有余。
秦国独占西部疆域,面积虽大,粮食产出却极低。秦人凶厉蛮横,三五不时便要劫掠一番,令齐楚两国不胜其扰。先前郑叔茂带着两个儿子驻扎的营地便位于秦楚边境。
近年不知怎么,竟有人在那片穷山恶水中接连发现银矿、铁矿,秦国新任国君随之颁布了一系列法令,大大限制了辖下子民,摆出一副和平交好的姿态。是以三国间冲突渐少,南来北往的行商日益增多。
都说十里不同俗,何况隔了三国又数十州县。
郑昂到底亲身到过许多地方,将各种奇特有趣的市井见闻讲得栩栩如生,令人如临其境。而云薛胜在博览群书,于杂闻游记也有涉猎,口才又好,普普通通一个州县名的典故由他娓娓道来,也令人啧啧称奇。
加上当初同郑昂一道打包去往西北的郑晏,虽然人小不怎么记事,偶尔插…进几句童言稚语,也惹人发笑。
连云氏和薛氏都听住了,阿团和云二月更是入了迷。
夜间郑叔茂回房,便见阿团兄妹三个头碰头捧着一本《山河志》,别提多么认真仔细了。
郑叔茂在东次间打了个转,简单指点了两句,便回到西次间,坐进一旁的官帽椅中,接过云氏捧来的热茶,笑道:“没料到孩子们居然对这个感兴趣,赶明儿我着人绘一幅大的,挂到墙上去,看起来也方便。”
云氏亲手解开他脖领子最顶上的两颗扣子,又拿过布面的单鞋来换下他脚上牛皮底的厚靴子,让他松快松快。笑道:“我看哪,也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昨儿还围着着新捡的小狐狸打转呢,今儿个就叫一幅舆图将眼睛夺去了。”
提到狐狸,郑叔茂收了笑,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拧眉问道:“宋宽可有再来?”
“没有。”云氏给他续上一杯茶,挥手将丫鬟们都打发出去,不甚在意地道:“爷未免太小心了。我打听过的,那位小宋老爷的情况各家都有数,不见哪家后宅不许进的。且手里的货物一个个怪新奇的,没个讲解的确实有些难懂。”
郑叔茂明言道:“他不到十六就叫强人掳了去,年近四十才回来跑商。自陈中间被卖进齐国皇宫去了势,得贵人相助才得以赎身出来。虽有他哥哥作保,真假却还得两说。”
“这……还能有假?”云氏细细回忆起宋宽的形貌来,他脸上溜光,胡茬也没有一根,端起茶杯还会翘小指头,怎么看都像个太监啊。若是个真男人,上京这许多家女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郑叔茂端着茶,却没有喝,指腹顺着杯沿缓缓描摹,低声道:“假太监未必,别的,可就难说了。”
无论云氏如何惊疑不定,宋宽再没能进过承平侯府的门。
不是谁都愿意跟个来历不明的邻国太监打交道的,心中警惕的人家都早早端上了闭门羹。据说钱氏因自作主张迎了他进府,还在老侯爷那里吃了挂落。老侯爷这半年以来,插手后宅的事儿是越来越频繁了。
只是短短半月时间,这批秦国货的销路已经打开。虽无法再进后宅,相约去宝贯东西挑稀罕的小姐妹却多得很。
例如云氏先前买的那些个隐泛光泽的华丽布料,俨然在上京掀起了新潮。价格一路水涨船高,当初心里暗讽云氏败家的吕氏嫉妒得眼都红了。按宋宽当初给的一匹布的价格,在如今的宝贯东西里买一截布头都勉强。
转眼到了花红柳绿的时节,三月十六这天,风和日丽,碧空如洗,宜嫁娶。承平侯府披红挂彩,处处装点得一片喜气洋洋。
天蒙蒙亮的时候,阿团就被丫鬟们搓了起来。还没睁眼先被人使热帕子擦了一把脸,坐起来醒神的功夫手里就被塞进了一盏温热的羊乳。
画屏拿青盐给她擦牙漱口净面,残水交给红蕖出去泼掉。银烛从架子上取下熨平的袄裙,流萤挑出相配的荷包、金锁与压裙脚用的瓶插牡丹纹白玉佩等物。罗扇捏着一柄牛角梳,先蘸着桂花头油给阿团通了三遍头,而后熟练地挽起两个圆鬏,没用平日里常戴的珠串,改插了一对精巧的粉蕊桃花簪。
三等丫鬟原本是没有进屋伺候的资格的,今儿也顾不上了,抽了红蕖和朱砂两个进来,帮着做些倒水捧匣的简单活计。
一帮人打仗似的将阿团装扮一新,难为窦妈妈调度得好,人虽多,却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阿团透过模糊的铜镜看到窦妈妈染白的双鬓,一面由着丫鬟们施展,一面开口吩咐道:“红蕖去搬个小墩子来,妈妈坐。上回说大姐姐的手帕交是哪个来着?一会儿去大房就见着了,妈妈可得提前给我讲讲,免得见了人不好招呼。”
窦妈妈颇为意外地看了阿团一眼。
当初阿团大肆裁换下人,自然是得了侯府长辈们首肯的。甚至,无论是问云氏还是问郑老侯爷要西厢众人的身契,都顺畅得紧,连阿团耍赖撒娇地不许窦妈妈将她身边的事,事无巨细地报给老侯爷,老侯爷竟也准了。
唯有郑叔茂警醒了她一句,称窦妈妈是府里经年的老人了,伺候过她亲祖母,又将她大姑姑奶大,让她平日里对窦妈妈尊重些。
阿团起初的确是打的削权的主意,待收拢了手底下一帮子小丫鬟,再把窦妈妈踢出去。但听郑叔茂这样说,便着画屏私底下偷偷打探了一番。
窦妈妈年少守寡,唯一的儿子不到五岁就没了,和大姑太太郑华练是从小拉扯大的情分,僭越点说,当亲闺女看也不为过。
偏偏大姑太太远嫁那年,钱氏陪房里有个管事的儿子,性子混,把前头的媳妇作践死了,不知怎么看上了窦妈妈。当年窦妈妈才三十岁年纪,识文断字,心高气傲,怎么看得上那种人?一口回绝。
郑华练明着没强迫窦妈妈,暗里却悄悄将窦妈妈从陪嫁的名单上剔除了。
窦妈妈一下子成了无主的肥肉,最后拼死求到郑老侯爷跟前,老侯爷念在窦妈妈伺候过原配主母的份上,出面保下了她。但经此一事,窦妈妈是寒了心,宁可跟一个没留头的小丫鬟守空院子,也不肯到各个主子跟前露脸。
前些日子阿团落水,老侯爷将她扒拉出来塞去团姐儿身边镇场子。
窦妈妈感念老侯爷恩德,可也没打算在团姐儿身边长待。像郑华练那样的主子,她是真不愿意再侍候第二个!
她资历够分量,手腕更是不缺,很快定了主意。一个是教着团姐儿亲近老侯爷,离那个不知善恶的云氏远远的;再一个是帮迎春震住一帮小丫鬟,待迎春立住脚了,团姐儿也知事了,她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哪知道团姐儿实是个混不吝的。
哄着云氏和老侯爷两头放了手,自个儿捏着一干人的身契,狐假虎威地充起大王来。赏罚全由着性子,喜欢的就赏银子,不听话的就打板子,敢往外卖消息的、偷东西的、瞒着她搞小动作的,抓住一个发卖一个。
以这般厚赏重罚的雷霆手段将西厢刷了两三个来回,无论是原本往哪里摇尾巴的,都乖乖歇了,剩下的全是手眼心神一概顺着她的。
再说这云氏,窦妈妈冷眼瞧了近半年,该不是那等黑心烂肠的。然而,吃穿用度上从没亏着团姐儿,教养上却不肯用心,竟纵着团姐儿一个姑娘家,野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窦妈妈提过两回回去守院子,老侯爷都没许,她也死心了。她早就不年轻了,左右也就剩了十来年活头,随便团姐儿怎么折腾吧。
窦妈妈绝了回空院子安安稳稳养老的念想,倒是发现团姐儿有点意思了。
起初还当她精明,眼里不揉沙子,后来瞧着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儿。心宽手也宽,穿衣吃饭都不讲究。
罗扇最初接过给她梳头的活计时,有一回给她戴了一对不成套的珠串,两串珍珠大小和圆度都差不多,但一串是海珠,亮度高,另一串是淡水珠,单看没什么,放一起就瞧着发乌了。
那还是到了用午食时,云氏发现的。
团姐儿这些天积威颇重,罗扇听说后当场就吓瘫了。依窦妈妈看这事至少该罚半个月月钱的,可团姐儿回房后提都没提。送她回房的觅松问明给团姐儿梳妆的是哪个,把罗扇提出去训了两句,团姐儿居然还不乐意。意思意思罚罗扇抹了三天桌子,这事儿就掀过去了。
窦妈妈突然就明悟了,在团姐儿身边当差,只要心是好的,哪怕蠢点儿、木点儿、糊涂点儿,都不打紧。
这样看,倒是个难得的宽厚主子。
第二十章·所谓之子于归
郑叔茂带着两个男孩去了前院待客,阿团慢一步,随云氏往大房所在的千禧阁去。
郑月璧作为这一辈里头一个出嫁的女儿,很得各位长辈的重视。除了公中给的嫁妆,老侯爷额外贴了一千两银子,郑叔茂叔伯几个也各有添妆。
反倒是郑伯荣,只晓得风花雪月,既不会做官又不会开源生财,还将冯氏的嫁妆赔掉了大半。从冯氏肚皮里出来的只有郑月璧这一个,据说冯氏不愿将来便宜了那些个庶子女,索性将剩下的那些压箱底的贵重首饰、田庄铺子,全给郑月璧带了去。自己留下些许现银,权作养老体己。
阿团一行人在抄手游廊遇上了吕氏和郑月珏,见郑月珏也是一身红艳喜庆的打扮,脸上两团胭脂,胸前挂着绞金丝嵌宝璎珞圈,像个纤瘦版的年画娃娃。
吕氏巧笑嫣然地上前两步,要挽云氏的手臂。云氏状若无意地将阿团推到中间,紧挨着郑月珏,隔着两个小姑娘对吕氏道:“三弟妹也来了啊,时候不早了,咱们快进去吧。”
阿团换了芯儿再睁眼时,郑月璧已经订了亲,日日被拘在屋里备嫁,不仅要绣嫁衣,还要学规矩礼数、管家理事。阿团其实对这位大姐姐陌生得紧,只在过年时和每月两回请安时见过,她的闺房自然也是第一次进。
屋内入眼一片赤红流霞,床褥与帐子俱换成了大红锦缎面的,郑月璧坐在妆镜前面,已经换上了红底缎绣金纹的艳丽嫁衣,刚刚绞完面,刷刷刷四五层粉扑上去,愈发令阿团认不出了。
郑月璧低着头,面上的娇羞泰半是装的,心里忐忑惊惶无法言说,宽大的袖子底下露出紧握成拳的一双手。
底下三个妹妹,年岁都同她差得颇大,往日走得也不近,一人一句祝词说完,便只剩了沉默。幸而还有云吕两位婶娘及三姑姑郑宜君在,加上赶来送别的手帕交,哪怕闲话八卦呢,只要有话说,气氛就不算太尴尬。
郑月珏一声不吭,只管低着头玩手指头;郑月明在寇姨娘的带领下和郑月璧斗了不止一两年,这会儿能管住嘴不说怪话就算好的了。
阿团好奇,搬了个矮墩坐在妆凳旁边,托着腮近距离参观郑月璧梳妆。心想古人的审美可真是怪啊,所谓隆重就必得浓妆不成?
郑月璧眉眼寡淡,但五官分布得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