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嫡非庶-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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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说阿团和郑重荫没什么接触,可听了这事就是说不出的郁闷,嘟嘴道:“救人还救出错来了?往后见人落了水,就都该往后躲不成?”
画屏唏嘘道:“四爷是善心,当时恐怕没多想就下去把人救了,这会儿不定多后悔呢。”
阿团沉默半响,突然一把扯过郑晏,严肃认真捧着他的脸道:“好好听着啊小哥,你可不能热血上头,随便救人知道吗?”郑晏挣开她的爪子,无赖道:“干嘛非得娶那什么,啊,钱家姑娘啊?不娶不就成了吗?”
云氏叹了口气,道:“你还小,不明白,对姑娘家而言,名声比什么都要紧。那可是老夫人的娘家侄女,难道眼看着她被逼死不成?”
郑晏仍然一脸懵懂,根本不明白什么叫众口烁金,积毁销骨。“怎么就要死了?她病了?受伤了?还有那个名声,那也是钱家的,关我们什么事?”
“关咱家什么事。”福寿堂里,老侯爷也是这样对钱氏说的。
钱氏方才竭力将钱家姑娘塑造得委屈无比,眼角的泪还没干,得了老侯爷这样一句话,不免愣怔,半响才道:“可、可上京如今都传开了,若不嫁给小四,风言风语的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佳人落水、才子相救不是什么新鲜手段。有这个心的人家,连人选也是精挑细选的,虽然有算计的成分在里头,可两边身份却不会差得太远,除非谋划的不是正妻的位子而是小妾之流。
出了这种事,往往两家达成协议,一床锦被遮过去就完了。
老侯爷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道:“世家女架子大,不好拿捏,且那梁家姑娘还没进门就迷了小四的眼。不如钱家姑娘,虽然身份上不如望族的姑娘贵重,可比梁家女是不差了。且到底是亲侄女,必定一心孝敬你,是不是?”
老侯爷一针见血地指出钱氏那点隐秘的小心思,拍拍她的肩,道:“你光顾着自个儿,怎么不想想小四呢?他对那梁家的姑娘多上心,你不知道吧,真以为日子久了就能忘了?我瞧他如今可是恨毒了你了。赔了夫人又折兵,何必呢?”
“不会的,不会的,我是他亲娘,小四一向最孝顺……”钱氏强辩道,脸色却慢慢白了,捂着眼睛呜呜哭起来:“我不会害他的啊!我那侄女温顺体贴,不比梁家那只有一张脸能看的绣花枕头强百倍?我是一心为他好啊!”
老侯爷盘腿坐在小炕桌旁嗑瓜子,自言自语道:“以前不是做得挺好的么,怎么如今变蠢了。是你越来越心急了,还是我以前瞎了眼啊?”
入秋之后,秋老虎的余威犹在。外面站久了,上半身太阳照到的地方暖烘烘的,但地底的寒气却从脚底心顺着往上窜。
老侯爷如今更爱歇在前院,再不然就去几个妾室那里,在福寿堂不会久待。小福管事没理会福寿堂里献殷勤的下人,也没去耳房歇着,而是立在正房门外守门。
他一边悄悄轮换着两脚间的重心,一边在心里琢磨。钱氏心狠手黑,但还是妇道人家的手段,亲事的确如愿退了,可钱氏女往后就是她的儿媳妇了,整这么一出好听吗?
要是老侯爷想退梁家的亲事,一准儿不会这么干,他会从梁家那边入手。
不过钱氏要谋划这事也不是一拍脑门就能干的,钱家那边的人近来频频过府,想来就是商量这事的。居然还拿钱家那边的老老夫人病重做幌子,求了侯爷解禁,允她领着四爷去尽孝上香……老侯爷这般精明的人,真没嗅到一丝不对劲儿?
身后传来开门声,小福管事连忙掐断心里的一切猜测,毕恭毕敬地弯下腰。老侯爷健步如飞地从他面前刮过去,他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快步出了福寿堂。
跪在门口的婆子方才还讨好地给他递过茶水和蒲扇,他怜悯地望了一眼她黑白掺杂的发顶,心道福寿堂往后的日子,只怕会越来越不好过的。
十月初的时候,夏天用的竹篾帘子又换回了薄布门帘。
大房一个小幺儿隔着帘子禀报,道那边发动了,产婆已经在那儿守着了,请大夫的小厮也派出去了。
云氏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屋里用膳,筷子尖上还挟着一枚藕丁,是阿团带人捞上来的。
她回过神来,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念叨道:“怎么这么早?这才八个多月吧?”
那小幺儿还要去别处送信儿,跪下说完就走,觅松出去捉住他问了两句,回来时脸上的神情也有些意外,禀道:“夫人,不是大夫人生了,是媚姨娘!”
云氏本来都放下筷子起身了,听了这话又坐回来。若是冯氏生产,她去看看算是题中应有之义,可若是个姨娘生产,她去就不合适了。且要是媚姨娘的话,如今岂不是才七个月?
她嗅到一丝阴谋的味道,也没心思继续用饭,挥手叫人将碗碟都撤了。吩咐道:“赶紧去把晏哥儿和团姐儿都找回来,这种时候不能任他们在外面疯玩。”
丫鬟才走到山月居门口,正迎上阿团和郑晏跑回来,俩人一脸的惊魂未定,直刺刺地冲进云氏房里。
“阿娘啊啊啊!”阿团龙卷风过境一样,接连撞倒了两个花盆,飞奔进正房,后怕地抱紧云氏的大腿不撒手:“我们差点又让那碰瓷儿的给讹了啊!”
云氏手一抖,茶水泼出来大半,郑晏蹬鞋上榻,十分贴心地给她拍背顺气,安抚道:“没事,阿娘放心吧,我们逃得快,大哥被推出来顶缸了。”
云氏一时堵得说不出话来,坐在那里运气。觅松伶俐地给阿团和郑晏各端上一杯温热的白豆蔻熟水,招呼屋里的丫鬟们退出去。
阿团撅起小嘴吹热气,喝了一小口熟水,润过喉咙,小心翼翼地打量起云氏的神色。云氏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招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阿团讨好地嘿嘿直笑,拿倒扣在茶盘上的茶盏当惊堂木磕了一下,望着房梁,平挥手臂,道:“且说今日秋高气爽,风和日丽……”
郑晏大声清了清喉咙,悄悄指着云氏给阿团打眼色,阿团抬头一看云氏气得快摸鸡毛掸子了,连忙正色起来,言简意赅道:“我和小哥去逛园子,远远地看见媚姨娘就躲了。隔着好远的距离,瞧见她在水池边跌了一跤。大哥,唉……”阿团扼腕叹息,道:“大哥这个正直而天真的少年居然上去扶她!我瞧见媚姨娘身边的大丫鬟把他扯住了,后面的没敢细看,就拉着小哥赶紧跑回来了。”
郑晏未雨绸缪道:“要是媚姨娘诬陷大哥,咱们要去给大哥作证啊。”阿团狂点头。郑晏又道:“不过,媚姨娘这回也不一定是故意的啊。”阿团“嘁”了一声,不屑道:“我才不信,那种人啊,狗改不了吃…屎。”
云氏紧紧皱着眉,略一沉吟,对两人道:“不掺和就对了。”然后叫寻芳进来,令她开小库房拿一支参给大房送去。
“等会儿,阿娘,你怎么这么圣母啊?”阿团拉住她,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坏了,火冒三丈地喊道:“二哥那天晚上险些叫落石砸死,你忘了吗?”
第三十四章·所谓多子多福
“你不懂。”云氏摆摆手,解释道:“我比谁都盼着大房得个男孩。大爷膝下无子,百年之后谁去摔盆捧灵?少不得要从别家过继一个。”她搂着郑晏轻轻摇晃,忧愁道:“老爷同大爷一母同胞,再亲近没有的关系,早两年就提过把晏哥儿过继过去。我和老爷都舍不得,推说大爷年纪还不大,往后怎样也未可知,才含混过去。”
郑晏也是头一回知道这一茬,一头扎进云氏怀里,揪着云氏的衣襟,瓮声瓮气道:“我不去!阿娘别不要我!”
阿团听了撇嘴,烦躁地想大房怎么这么多事,跟甩不掉的鼻涕虫似的,不光危险还恶心。道:“那是以前,现在阿爹知道他们是坏人了,肯定不会再把小哥过继过去了。”
云氏摇了摇头:“老爷如今是气,可大爷到底是他亲兄弟,往后一旦和解,又是个问题。我不想赌这万一。何况大房有男丁又能碍着咱们什么呢?说句不好听的,咱们若当真一心为了上头那个爵位,自然是盼着大房一脉死绝了才好。可咱们不是不稀罕吗?”
阿团被说服了,不大高兴地点头道:“好吧好吧,但愿媚姨娘一举得男,大房多子多福,儿孙满堂。”
一夜后,媚姨娘产下个小少爷。
阿团因听了云氏之前那番说辞,竟然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回过神来又不免憋气。这下可好了,诞下了大房的庶长子,媚姨娘还不知要怎样耀武扬威呢。
云氏开始挑选礼物,千禧阁的下人都得了双倍月钱的赏,从上到下一片喜气洋洋,再然后就有点不对劲了。
晚间,云氏把阿团赶去和郑晏一起睡,郑叔茂还莫名其妙地叫人熬了安神汤,三个孩子一人一碗。
那天在东厢,郑晏身边的大丫鬟白露拿圆茶盘端来两碗炖出胶质的汤水,郑晏一点防备都没有就咕咚咕咚灌下去了。
阿团怕晚上起夜,晚饭后很少喝汤汤水水,端着碗问:“这是什么汤?”
白露抱着茶盘,一点磕巴都不打地答道:“补血益气的。”呵呵,你家补血汤里不放红枣放甘草,阿团白了她一眼,问画屏:“你说。”
画屏也毫不犹豫地答道:“安神汤。”全然不顾郑叔茂的吩咐。
白露看烈士似的瞪着画屏。
阿团瞥了无知无觉的郑晏一眼,强忍着好奇没有立时问出口,乖乖喝了汤,直到次日才避开人拉住画屏单独盘问。
画屏不敢同阿团对视,扭着帕子,纠结道:“夫人……大概是怕姑娘吓到吧。”
“又闹起来了?”阿团咬着大拇指思索:“媚姨娘诬陷大哥把她推倒的?还是说老夫人故意命人在水池边泼了油?再不然,是大伯母使花招?”
画屏垂着头不吭声。阿团急了,道:“说呀,有我护着你呢,怕什么。”
“不是,是媚姨娘……”画屏偷偷拿眼风扫阿团的神色,几个字小心地从她唇边漏出来:“媚姨娘,没了……”
阿团呆了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确认道:“没、没了是什么意思?她那种人……”
媚姨娘趾高气扬的模样在她脑海中闪现,腕上三五个叮当作响金玉镯子,大红丹蔻涂的长指甲。都说祸害遗千年,这么个人物,怎么能突然就“没了”。
画屏忙抱住她,轻轻拍背,安慰道:“姑娘,不怕不怕啊。”她也才十几岁,翻来覆去说不出像样的安慰的话,最后竟憋出一句:“媚姨娘不会来找我们的……”说完自己先抖了一下。
阿团反而笑了,她使劲搓了搓脸,低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因为难产?”
“大出血。”画屏艰难道:“熬到昨个儿中午就不行了。”
画屏愁眉苦脸地离开次间,和银烛走了个对脸,银烛身后跟了个陌生的仆妇,怀里抱着大耳,肘弯里挎着个装满葡萄粒的竹篮。
“怎么把它抱来了?”画屏伸出一根手指谨慎地戳了一下大耳的小脑袋,大耳趴在那仆妇怀中,一点反应都没有。
银烛把她的手打下来,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画屏起初还有些不解,见银烛眼珠子往屋内飞,才意识到。心里又是歉疚又是担心,各式情绪翻涌了一霎,嘴硬道:“我就这么点用处了,倘若当不好姑娘的‘耳朵’,自然有别人挤上来当。”顿了顿,又缓和了语气:“让大耳陪陪姑娘也好,我看姑娘心里也不好受。”
“那还用得着你说。”银烛挤开她,领着那仆妇进屋去。
大耳如今胖了一圈,肚子上的肉软软的,愈发显得腿短而可爱。和阿团玩的时候会自觉地把爪子收进去,肉垫拍在手上一点也不疼。
“哈哈,好痒啊。”阿团听那仆妇的,拿葡萄粒喂大耳,温热的舌头舔在指尖痒痒的。狐狸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寓言故事果然是有一定道理的,大耳对葡萄不是一般的热情,摇尾巴的频率都高了两个档,好几次想绕过阿团的手,去偷篮子里的葡萄,都被那仆妇喝止了。
大耳的确乖了,阿团却有些不忍,嘟囔道:“这不是把狐狸当狗养了吗?大耳会不开心吧。”
银烛捂嘴笑:“瞧姑娘说的,这小东西在府里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人给它洗澡、捉虱子,不比在外头餐风饮露的好?”
阿团笑了一下,没应声,如果有的选,自由难道不比这一切都可贵吗?可它家远在西域秦国,阿团如今并没有条件将它放归自然,倘若随便丢出侯府,也未必能活,只好这样养着。
又问那仆妇道:“您就是父亲说过的专找来驯养狐狸的人吧?怎么称呼?”
“不敢当。姑娘唤奴婢九娘便可。”那仆妇圆盘脸,皮肤黝黑,黑白掺杂的头发在脑后拧成一个圆髻,额前鬓边抿得油光水滑,不见一丝乱发。从进屋起就始终半弯着腰,明显比银烛等人对阿团多一份小心和恭敬。
“九娘。”阿团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过两遍,总觉得隐隐在哪里听说过。半天想不起了,便暂且抛开。
大耳趁他们对话的工夫从篮子里偷了一小串葡萄,却不立刻吃,而是偷偷藏到远处的软榻底下,再飞速地溜回来,不动声色地蹲在原来的位置等投喂,大尾巴像扫帚似的扫来扫去。
阿团托着腮看,兴致勃勃地问道:“大耳这个品种以后会长多大?有狼狗那么大吗?唉,要是太大就不可爱了。”
“成狐体长一尺有余。”九娘绷着脸双手比出凳子腿那么长的距离。她虽然态度恭敬,但脸上神色半分波动也没有,下人常见的谄媚、惧怕、得意等通通不见。
阿团微微一笑,愈发觉得九娘不是一般人。
一个月后,五少爷满月,而冯氏生下了六少爷。
这原本是件好事,可偏偏差了一个月,六少爷从“嫡长子”成了“嫡子”,少了一个“长”,身份就没那么贵重了。期间郑月璧回来过两回,明里暗里指称媚姨娘当初是成心摔了那一跤,好拼一把,让她的儿子占个“长”字,要云氏彻查当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氏如今掌着中馈,一面趁机安插了些许自己人进去,一面又嫌差事棘手。承平侯府到底是老侯爷的,待二老百年后便是郑伯荣的,这是劳心劳力地替别人管家,还未必能得着好。
见郑月璧仍在这事儿上死缠烂打,不免有些不耐,道:“无论是不是有意,媚姨娘已经没了,齿序也变不了了,大姑娘再纠结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
郑月璧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她也知道没什么意义,可心里这个坎就是怎么都迈不过去,哀声道:“怎么就这么寸呢,明明媚姨娘的肚子还小一个月。”
秋风乍起,一天冷过一天。
媚姨娘的死在承平侯府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府中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姨娘挂白。连郑伯荣都是一副有子万事足的样子,没见有人为媚姨娘落泪,只见有人为五少爷欢笑。
腊月里过了生日,阿团和郑晏由老侯爷亲自开蒙,待明年开春就该入家塾读书了。
某天午睡起来,阿团正在书案旁悬腕练大字,云氏端着茶盏看了一会儿,突然道:“往后,要小心寇姨娘。”
阿团一笔划歪,歪着头不解地重复道:“寇姨娘?”
云氏点点头:“但看媚姨娘死后,哪个最受益就知道了。”
媚姨娘死后,五少爷便养在了寇姨娘身边。墨砚中一池墨汁微微波动,里头仿佛随着云氏的话映出了画面似的:寇姨娘对新来的媚姨娘如何温柔和善,替她欢喜替她忧愁,指导她投靠钱氏,附耳提议拼一把争个“长”字,微笑着望着产房中一盆盆端出了的血水,最终如愿得了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