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嫡非庶-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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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晏笑嘻嘻的:“品哥、册哥今儿在不在?我还盼着再跟他们摔跤呢。”
薛大夫人摆摆手示意两人不在,道:“再见就得去书院见咯。”她的两个儿子如今都在笃学书院,郑晏往后也要去那儿念书的。
用过午食,阿团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
要说起来,这算是她首次与别家同龄的姑娘们交际呢。却没想到,今日并没见到人,薛大夫人只领着阿团从院子外头站了站,听了一会儿里面悠扬的琴声。
一个小幺火烧火燎地跑过来,回禀道:“大夫人!不好了!那位爷跟着咱们老爷回来了!”
第四十七章·所谓不期而遇
“闭嘴!什么叫不好了?”薛大夫人喝住小幺,自己也有些慌乱,跟着小幺往前走了两步才想起阿团还在,指着身边的大丫鬟道:“好孩子,府里来客了,你先跟着这个姐姐回去找你舅母好不好?”说罢不等阿团回答,便急匆匆地领着其他人走了。
阿团在外面很听话,这种时候还不忘容嬷嬷的教导,对着薛大夫人离去的方向浅浅一福,而后牵着那丫鬟手小步走,路上跟闭嘴的蚌壳一般,一句没问。
那丫鬟先带阿团回了蘅芜苑,听院门口的婆子说主子们都去逛园子了,又连忙往小花园的方向走过去,半途便遇上了薛氏一行人,这么短的时间里怎么也不可能逛得尽兴,显然也是听到消息才赶回来的。
阿团见薛氏肃着脸,便悄悄去问云二月:“怎么回事?谁要来?”云二月摆摆手,竖起手指挡在嘴上,轻轻嘘了一声。
阿团便不作声了,任由画屏抱起来,一路疾走,同时注意听薛氏和那丫鬟的对答,两人声音都压得低,只零星飘出来几句。
——几位小主子可要叫出来见一见?
——罢了,没带大衣裳,头上也光,这般出来,怕要失礼。
——那位爷定是要来蘅芜苑看看老夫人的,小主子们在里屋却躲着不出来还是不太好,不如去旁的院子里避一避?
——是,那位爷一向知礼。打发人去问问,大姑娘那边方便不方便。
薛氏分出一个丫鬟领他们去了薛家大姑娘薛问的院子,院子里留守的小丫鬟上了茶果点心,又隐约听见外面有管事嬷嬷训话,不许丫鬟们出去胡跑乱窜,免得冲撞了贵人。
阿团两眼一抹黑,憋到现在终于忍不住去歪缠云二月:“好表姐,快告诉我吧,到底是谁来了呀?”
云二月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上下摸了一通,脸色发白:“坏了,我的帕子掉了!”
这不是《西厢记》里崔莺莺的戏码吗?
阿团知道云二月今儿带的是什么帕子,是她新绣的,角落里一丛粉嫩的杏花,边上还用短绗针绣了她的闺名。这要是让外人捡了去,不是要命了吗?
当下急得跺脚,撂下手中茶盏就往外跑:“你待着,我去找回来!”
阿团想得很简单,云二月长得快,如今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且已经开始留头了,而她还梳着小孩子的圆鬏鬏,想来贵人不会难为她一个小孩子。
路上路过一条夹道时,云二月曾经掏出帕子将阿团头上的一枚落叶捻下来,极有可能就丢在那时。故而阿团没有沿着来路慢慢找过去,而是提着裙子直奔夹道。
拐进夹道,视野中一览无余,地上是平整的石板路,两侧是高高的红砖院墙,顶上盖着半圆筒形的黛瓦,一枝银杏从墙里探出来,金黄的银杏叶像振翅欲飞的蝶。
阿团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慢慢逡巡,从头走到尾,末了只得出了薛府的下人相当勤勉的结论,别说帕子,除了枯叶,连一丝儿垃圾都没有。
看来,要么是掉在了别处,要么就是让人捡走了。阿团有些丧气,眼见两步远的地方有条岔路,心想过去瞧一眼吧,兴许被风吹过去了呢?要是再没有,只好先回去了。
阿团低着头小步跑过去,发现这边是个工字形,应该是连接两条并行的路的小道,只有一丈左右,左看右看,一无所获,正想离开,脚下一绊,突然跌进一人怀里。
那人身上熏了龙涎香,胸前不知绣了什么图案,扎扎刺刺的,恰好抵在阿团额心。
只听他“咦”了一声,不说退开,反而伸臂将阿团往怀里带了一下,笑道:“姑、姑娘……”
姑你个头!
阿团自觉被登徒子占了便宜,怒发冲冠,奋力挣开他的手臂,侧身用肘狠狠撞向他腰肋。
还没撞上,陡然瞥见他明黄色的衣袖,心里一惊,这一撞就失了力道,被他轻而易举地截住,手腕一转一扯,反而将阿团的胳膊扭到身后。
后面又来了个人,□□一声怒喝:“放肆!你是什么人?竟敢……”后头半句没说出来,似乎是叫那男子拦住了。
“你是、哪家的、姑娘?转过头、头来,让爷、瞧瞧。”一边说,一边探手掐住了阿团的下巴。
阿团梗着脖子同他较劲,背在身后的手扭得生疼,泪都要出来了。
就在此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颗石子,重重地砸到那男子手背上。
趁那男子吃痛松手,阿团使了个巧劲挣脱出来,拿衣袖遮住半张脸侧脸看向身后。
卧槽,果然是贵人。
那男子身量已有成人高度,脸看着却青涩,明黄色外裳胸前绣着四爪蟒纹,旁边一个清秀的小厮,也不知是不是太监,张牙舞爪地扑上来,被阿团两脚踢中左右膝盖,扑通就跪下了。
趁这主仆二人尚在怔忪之中,阿团飞快地离开小道,转过一个转角,在他们赶到之前,离红色砖墙一段距离就开始助跑,在墙根底下一脚跳一脚蹬,借着前冲之力,三步上墙,伸臂扒住墙头,也不管另一侧是哪个院子,就跳了进去。
隔着一道墙,意外地没有听见尖叫吵嚷声,也许那位皇子也嫌手下人被个小女娃打了丢脸,把这事压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阿团惊魂未定地顺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不远处一棵银杏树树冠急速抖动了两下,竟是郑晏翻墙进来,脸上怒容未消,手里捏着一把牛角弹弓,一屁股坐在她身边。
阿团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啊,刚才是你啊,小哥。”刚说完,噌的一下从地上弹起来,拉着郑晏的衣袖问道:“你没跟那家伙打起来吧?”
“没有……我就藏在树上打了他手背一下。”郑晏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有些愧疚,很快就听他气势汹汹地开口:“你别气!我这就去揍他一顿,给你出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团忙拉住他:“没打起来才好,快起来,咱们得赶紧回去。”
第四十八章·所谓亡羊补牢
阿团做贼心虚,和郑晏一道,专捡人少的小路,蹑手蹑脚地摸回薛问的院子。画屏正在院门口踮脚张望,见两人滚了一身土回来,忙将他们拉进来,急道:“祖宗!这又是去哪儿了?不是说好在别人家里收敛些的吗?”
“别说了。”阿团飞快地把罩在外面的裙衫扒下来团成一团塞给画屏,低声吩咐道:“快去车上拿件干净的来给我换上。”
这明显是遇上事了,画屏手抖得厉害。阿团这时候反而出奇地冷静,拉住她的手叮嘱:“自然些,别慌里慌张的,若有人问,就说身上这件染上了不洁。”
画屏点点头,尽量镇定地推门出去,很快取回一件桃花粉的衣裙。
阿团一边换衣服一边庆幸。
幸好,这年头女眷外出时,惯常备着另一件衣裳,若用饭时不慎溅了油点,或者用茶时湿了裙裾,立刻就能换下来。
外面,云二月等得有些不耐烦,隔着屏风问:“这是怎么了,一回来就奔马桶,半天也不出来,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嗯……好像是……”阿团故意捂着肚子苦着脸出来,云二月果然问起怎么换了衣裳,她皱起小鼻子,竖起手掌扇风,不好意思地解释:“染上味道了嘛。”
因阿团“闹肚子”,加上薛家来了贵客,这一场入学仪式不得不虎头蛇尾地匆匆结束。
直到回了云家,阿团才确信,原来薛家的贵客竟是太子。
一连多日,阿团都竭力表现自然,入夜后却有些惶恐。毕竟,太子不仅仅是郑叔茂的老板的儿子,更是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物,掌有生杀予夺的权利。
那一场冲突,至今为止,也只有她和郑晏两个人知晓。
虽然当时没让他看见脸,事后又换了衣裳,但到底经不起深究。阿团不怕别的,只怕连累了家人。
阿团就在这样不安的情绪下进了薛家闺学,过了好几天才渐渐摸清薛府的格局。
薛府兄弟两个感情好,父亲去世,姐妹们各自出嫁后也没分家,买下了左邻的宅子,外面看上去是两个府,其实里面是打通相连的。两边都是四进院,总得来说,有些像麻将里的八筒。
花园子也小得很,连侯府的一半都不到,要不是有繁茂的花木遮挡,站在门口踮脚一望,恐怕就能看见尽头的院墙。
郑将军府赶在立冬前修饰一新,新家同样有小花园和荷塘,虽然规模比不上承平侯府,但好歹大大小小都有了自己的院子,反而比在侯府时住得更为宽敞舒心。
阿团也分了一个独立小院,离荷塘很近,院名取的是湍苑。
原本阿团不过是偷懒,拿自己的名字嵌进去就完了,但郑叔茂听后,误以为是“长濑湍流,泝江潭兮”的湍,居然摸着下巴笑称不错,阿团性子急躁,这院名倒也符实。
一家二十口人在承平侯府过完最后一个团团圆圆的中秋之后,除大房外,另外三房都陆陆续续地搬离了侯府。
郑伯荣果然起了歪心思,他还不晓得钱氏的狠毒,居然每日去郑老侯爷和钱氏跟前请安,话里话外流露出的意思都是儿子不忍二老孤苦无依,愿意留下来侍奉左右。
钱氏被拘在福寿堂后面的小佛堂里,早已耐不住性子,趁此机会,暗暗怂恿郑伯荣去郑老侯爷处为她说情,解了禁足令。
郑伯荣想着,倘若自个儿真说动了老侯爷将钱氏放出来,自然成了钱氏眼里的功臣,那么投桃报李,钱氏必定会帮自己在老侯爷跟前美言。
人都留在侯府了,没道理爵位留不住,郑伯荣胸有成竹地笑了。
既然打定了主意合作,郑伯荣不仅自己殷勤得很,还试图带着妻儿一道去请安,以示诚心。
这天散了衙,郑伯荣换上家常的宽袖袍衫,细细梳理过寸长的山羊胡,久违地去了冯氏房里。
冯氏正在侧间抱着六少爷轻轻摇晃。
她自从郑月璧出嫁后,就和郑伯荣分房睡了,有了六少爷后,冯氏令人在正屋隔壁的侧间里安了一张小床,六少爷就睡在那里。
反正郑伯荣小妾、通房有的是,不愁没有地方睡。好容易赶上主母不辖制,她们且逮着机会使劲蹦跶呢。
郑伯荣一脚踏进正房,说说笑笑的丫鬟仆妇立即噤声,仿佛人人都有了十万火急的差事,拿抹布的、拿鸡毛掸子的、拿茶壶的、拿绣花绷子的,眨眼间退了个一干二净。
郑伯荣站在正房门口,连个打帘子的都没有,气得低骂:“这还有没有规矩了?”
冯氏隔着窗户缝看见,嘲讽地嗤笑一声,她早听人回禀过了,可就是不想理会这等混人!
等了一会儿,便见郑伯荣憋气地自己掀帘子进来了。
屋里弥漫着一股子奶腥味,郑伯荣清了清嗓子,冯氏无动于衷,背对着他拿小布老虎逗躺进摇篮里的六少爷,六少爷这会儿睡饱吃饱,正是精神足的时候,嘻嘻哈哈地伸手去够。
到底是盼了多年盼来的儿子。
郑伯荣眉目舒展,也不计较冯氏的态度了,踱着步子靠近摇篮。
冯氏却如临大敌,挡在郑伯荣和六少爷中间,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郑伯荣先是被她的态度吓得一愣,回过神来真是又气愤又心凉:“我怎么了,我就看看我自己的儿子,怎么了?”
侍立在旁的锦绣护住摇篮的另一侧,轻声劝解冯氏:“夫人,老爷过来肯定是有事同您商议,您不如请老爷去外头说话吧,少爷这边有我呢。”
冯氏很听锦绣的劝,摸了摸儿子软嫩的小脸,随郑伯荣去堂屋。锦绣赶紧对屋里的另一人低声催促道:“王嫂子,快跟着去啊!别让我们夫人吃了亏!”
冯氏一颗心全挂在儿子身上,不等人上茶就直接问:“老爷今儿贵人踏贱地,有什么事儿就快说吧。”
郑伯荣真烦她这阴阳怪气的模样,不好直接和她吵,四下看看,拿跟在她身边的王嫂子作由头发怒:“你瞧瞧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女子以贞静娴雅为要,就是丫鬟,也得注意仪态,你瞧瞧……”
王嫂子身量不高,但五大三粗,一身肌肉,单站在那里不动,都透着难言的威慑力。和她一样的健壮仆妇有四人,都是郑月璧嫁到昌盛伯府后,精挑细选,特意送来的。
那时郑月璧刚刚得知以前两个弟弟死去的真相,冯氏又恰好再次有孕,钱氏心狠手辣却得老侯爷偏爱,她离开侯府后,着实忧心冯氏的安危。
原本母女二人商议好用装病来遮掩,想着好歹拖上七八个月,谁知四个月不到就被人揭出来了。
那段日子,过得真是提心吊胆。
好在郑月璧在昌盛伯府受宠,丈夫捧着,婆婆也不曾苛待,在伯府无论想做什么,只有争做踏脚石的,从没有拦路虎。这才能够挑了王嫂子几个,送来冯氏身边。
冯氏腻烦地打断他:“老爷如今的日子闲得发慌了,管起我身边的丫鬟来了?哦,以前也管过,管着管着就管到床上去了,不过,老爷,容我提醒一句,王嫂子可是嫁了人的。”
“谁、谁要这老货!”郑伯荣恶心得要命,当下倒退三步,气得眼睛都瞪大了。
王嫂子跟没听见这句诋毁似的,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冯氏也讥讽地斜瞟着郑伯荣。
郑伯荣坐回椅子上,运气平复了半天,也不同冯氏争执了,捋着胡子道:“你有多久没去向母亲请安了?没规没矩,你就是这样当人儿媳的?”打压完,顿了顿,直接吩咐道:“往后你每日一早去母亲那里请安,把小六也带去,让母亲高兴高兴。”
冯氏端茶的手轻轻打颤,难以置信地看着郑伯荣:“你说什么?”
郑伯荣以为她看不透里面的玄机,隐晦地提醒她:“你且仔细想想,父亲从前对母亲是如何的言听计从,虽然近些日子颇扫母亲的面子,但到底还有多年的情分在。只要母亲肯帮我们在父亲面前美言几句……”
“高兴!她当然高兴!害死我两个儿子还不够,第三个又巴巴地送到她跟前去,能不高兴吗?”冯氏突然发狂,令郑伯荣措手不及。她双眼通红,像一头护崽的母狮,抄起桌上的杯碟一股脑地砸向郑伯荣,不顾他“哎哟!哎哟!”的叫唤,声音尖厉地吩咐王嫂子:“把他给我赶出去!以后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进这个门!”
郑伯荣在冯氏那头吃了瘪,灰头土脸地被赶了出来,背着手转了两圈,一转身又进了寇姨娘房里。
寇姨娘原本就和钱氏感情好,性格也温柔,由她去交涉,想必比冯氏更好。
最先迎出来的是郑月明,肩上披着翠水薄烟纱,鬓边插着一支斜斜欲坠的碧玉簪,小小年纪已经露出美人胚子的端倪。
她花蝴蝶一般扑到郑伯荣身上,甜声叫着“父亲”,挽着郑伯荣的手臂往屋里带:“父亲好些日子不来看明儿和姨娘了,明儿还以为父亲忘了我们了呢!”
“父亲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我们的乖明儿啊,哈哈。”爱娇爱俏,这才是女儿家嘛,待及笄后,来提亲的媒人还不得踏破门槛?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