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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旋转门-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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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谦逊有礼的艾伯特,我几乎忘却了自己来到这里的任务——杀死他。 
  很久没和一个英国人讨论中国历史了,我们谈到了很多,甚至说到了我的曾祖父——艾伯特居然很崇拜“TsuiPen”公,这让我们有了更多的共同话题。他邀请我去参观他的私人花园——小径分岔的花园。 
  我们提着灯笼,来到旋转门饭店后门。在一座中国式的凉亭旁,有着苏州园林般的月洞门。进入花园,夜色模糊,只有前方艾伯特的灯光,走在弯曲而不断分岔的潮湿小径上,此情此景是那么熟悉,唤醒了我的记忆——这条路像极了我小时候,在老家花园中走过的迷宫路,也就是我的曾祖父“TsuiPen”公建造的迷宫。我曾无数次在那条小道中迷路,差点活活饿死在迷宫里,幸好有老仆人将我救了出来。直到我十八岁那年,终于弄清了进入迷宫的道路,抵达中央神秘的所在。 
  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边走边谈,话题仍是我的曾祖父“TsuiPen”公。我们谈到了他那伟大而被埋没的小说,也谈到了他用十三年岁月构筑的迷宫,这几乎是最最高深的哲学问题。红晕的灯光令人沉醉,花园不时响起虫鸣,以至于我忘了如何走进来的。 
  终于,艾伯特带我抵达了小径分岔的花园中心,那里矗立着一座特殊的建筑。当我们正要进入这房子详谈时,我的身后亮起了灯光,理查德·马登上尉竟已追踪而至。为何上天如此对我不公,在我刚认识一位杰出的汉学家,并与他建立起友谊时,马登上尉却出现了,让我重新想起了我的任务——不能再犹豫了。
   虽然内心痛苦万分,我还是取出了手枪,对准艾伯特的心口抠动扳机。瞬间,枪声震撼了小径分岔的花园,艾伯特应声倒地,鲜血自胸口喷涌而出。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奇怪的是似乎没有任何怨恨,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仿佛是某种宿命在召唤。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然后,马登上尉逮捕了我。此时我没什么可说的,如果柏林方面看到了报纸——登载着汉学家艾伯特被中国人余准杀死的消息,那么德国人就会轰炸那座名叫艾伯特的法国城市,至于时间则是——昨天,相信你已知道了那场战役的结果。上帝啊,你们是否知道我的痛苦和悔恨,我杀死了一个我最不该杀死的人。我赢得了任务,却失去了自己。 
  我将在地狱中与艾伯特相会,与他继续讨论我曾祖父的小说与迷宫,讨论那无穷无尽不断分岔的时间。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0日晚9点 
  伦敦的夜色被雨幕笼罩着,蓝色的POLO行驶在郊外的路上,车厢里坐着一对年轻的中国男女,他们表情严肃,默默注视着前方的黑夜。 
  “好了,我现在相信你了。”龙舟率先打破了寂静,他紧把着方向盘,开车也比前几天老实了许多,“《小径分岔的花园》并非虚构,与其说博尔赫斯写了一篇小说,不如说是纪录了一个真实的故事。今天的旋转门饭店,就是小说里的‘小径分岔的花园’所在地,而现任饭店老板乔治·艾伯特,就是小说里的汉学家斯蒂芬·艾伯特的后代。” 
  我们过去以为《荷马史诗》只是远古虚构的文学作品,但后来考古学家发掘出了特洛伊古城遗址,才证明了特洛伊战争确实存在,《荷马史诗》中大部分历史都有可能是真实的。 
  “弗格森教授去中国的原因,就是为了查找余准曾祖父的资料。” 
  “可是动机——教授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弗格森教授是研究自然科学的物理学家,怎么会对博尔赫斯的小说,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间谍案感兴趣呢?更何况余准曾祖父是晚清的人物,与弗格森教授八杆子都打不着。 
  “总会有答案的!也许就在旋转门饭店的后面。” 
  “小径分岔的花园?” 
  春雨直视着前方点了点头。 
  而龙舟有些着急了:“你疯了吗?千万不要进去,不管它是不是余准去过的那个花园,擅自闯进去一定会有危险的。” 
  “也许,在我们闯进档案馆,发现余准的档案那一刻起,危险就已降临我们身上了。” 
  档案馆关门前,他们才看完余准间谍案的卷宗。有些是余准自己亲笔写的,有些则由打字员记录,并由余准签字。余准被审问了十几次,每次都会问出一些新东西,但唯一没说出来的是德国的通信密码,这是一个优秀间谍的职业素质,你可以被捕但你不能泄露机密。 
  在余准的供词里,更多的还是他自己的独白。他认为自己落到今天的地步,完全是命运使然,他对此无怨无悔,或许早已经注定。而余准认为生命中最大的遗憾,就是亲手杀死了斯蒂芬·艾伯特,他已准备在地狱中永远忏悔。 
  让春雨吃惊的是,余准在其他几份供词里,详细回忆了他与艾伯特间的对话。他们讨论了许多哲学问题,还有余准的曾祖父“TsuiPen”,那部据说比《红楼梦》更伟大的小说,那座永远都走不出来的迷宫花园。 
  春雨相信在许多年前(甚至可以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博尔赫斯在伦敦看过这些档案,他根据这些真实的资料,完成了文学史上的杰作——《小径分岔的花园》。当然细节都有文学加工,主人公的心理活动,自然也是博尔赫斯的创作。但有些情节与档案几乎丝毫不差,比如那个藏有中国古董的房间,比如关于余准曾祖父“TsuiPen”的故事——可惜到现在为止,春雨还没搞清楚“TsuiPen”这两个字的中文写法。 
  说着说着,他们已到了旋转门饭店。 
  春雨自顾自地下车了,却听到后面龙舟的声音:“让我送你进去吧,晚上下着雨,我怕不太安全。” 
  这里不安全吗?她看着前面的饭店,在夜雨底下显示出一种阴森之气。 
  刹那间,想起缠绕在艾伯特家族头上的死亡诅咒——根据档案馆里的资料,斯蒂芬·艾伯特出生于1872年,在1916年死于余准枪口之下,享年正好44岁。
   他还是没有活过45岁。 
  春雨摇摇头驱散恐惧,便由龙舟陪伴着走进饭店大堂。忽然,她听到一阵奇怪的笑声,原来是前台服务生杰克,他露出森白的牙齿打招呼:“Hello!今天去哪里玩了?” 
  春雨也只能硬挤出一丝笑容,犹豫了一下回答:“下午去了伦敦塔。” 
  伦敦塔是伦敦现存最古老的城堡和王宫,曾住过许多著名国王,也囚禁过许多名人。 
  “哦,那可是到伦敦必去的景点啊。” 
  其实春雨到伦敦来了好几天,除了大本钟之外,连一个景点都没去过。 
  龙舟冷冷地斜睨着杰克,然后陪春雨上了楼梯,轻声道:“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放心吧,他听不懂中文,通常英国人不会随便问人家私人问题的。” 
  来到三楼,春雨虽然有些不情愿——她不习惯有男人到她的房间,但当她进入这段走廊,还是感到了一些害怕,似乎吉斯夫人随时都会冲出来。 
  掏出房卡打开319房间,龙舟跟着她走了进来,环视了一圈说:“你还想住在这里吗?” 
  “为什么不呢?” 
  她并没有告诉过龙舟,老板艾伯特已经免去了她的房费,尽管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龙舟在窗口看了看外面说:“我总觉得这里不安全。”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况且,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这句话让他无话可说。 
  “十点钟了。”春雨看了看时间,“谢谢你陪了我一天,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龙舟还想再说什么,但还是摇摇头退出房间,神情凝重地说:“照顾好自己,晚安。” 
  随即,房门重重地关上了。
   然而,她的家又在何方呢? 
  POLO车抵达了希思罗机场,龙舟提着她的行李来到候机楼。春雨很快办好了登记牌,来到国际安检的入口处。 
  龙舟看着她的眼睛,依然说不出一句话。十天前他们在机场相识,如今又要在机场分别,而且恐怕是永别了。 
  “谢谢你的照顾。”春雨露出了甜美的微笑,随即表情又有些伤感,她伸手摸了摸龙舟的额头,“你是个好运气的男生,好运会永远陪伴你的,保重!” 
  然而龙舟并没有说话,只是傻傻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的眼眶已经很红了,但使劲地让自己憋着,绝不让一滴泪水涌出眼眶。 
  春雨也点了点头:“再见!我们将在时间中重逢。” 
  她悄然转身向安检口走去。 
  忽然,身后响起了龙舟的声音:“喂,等一等。” 
  就当春雨回过头来的时候,龙舟走上来吻了吻她的脸颊说: 
  “当你在上海变成一个老太婆的时候,你会想起这个吻,它会伴你走到生命的尽头。那时候你会对自己说:虽然他是个油嘴滑舌的臭小子,但要不是我当时放不下架子,我现在和他一定会很幸福。” 
  这个吻让春雨站在原地许久,心底发生了很多化学反应。 
  龙舟又傻笑了一下:“哈哈,怎么还像个呆子一样站着?飞机可不会等你,快进去登机吧!” 
  她的双脚颤抖着,不知要往前还是往后? 
  最后,春雨还是转过了身,独自走向排队的安检口。 
  泪水终于从龙舟的眼眶里掉了下来。 
  当她检查完护照继续往里走时,安全线外的龙舟突然大声喊道: 
  “喂!春雨,我爱你!” 
  接着他又用英文高声重复了一遍。 
  当那声响亮的Iloveyou在机场安检口回荡时,所有的人都回过头来看着龙舟,有几个外国老太太甚至为他鼓掌起来。大家都向四周张望,想要寻找那个Iloveyou中的“you”。 
  然而,春雨已低着头走远了。 
  眼泪也在她脸上流淌着,她快步来到登机口,找个最僻静的角落坐下,闭上眼睛。 
  还有十几个小时就要回到上海了。 
  片刻之后,春雨的航班开始登机,乘客们纷纷来到登机口排队,但她依旧坐在椅子上。 
  所有人都依次登机后,机场的广播响了起来,提醒还有最后一位乘客没有登机,请Ms。chunyu立刻赶到该登机口登机。 
  春雨知道广播正在催促她,但她仍然静静地坐着,看着侯机厅外巨大的空中客车。 
  又过了好一会儿,飞机终于缓缓开动了,她目送着飞机开出停机坪,十分钟后飞上了湛蓝的天空——飞机货舱里还带着她的行李。 
  一路平安。 
  然后,她站起来向回走去。 
  机场工作人员从没碰到过这样的先例,春雨出示了刚才的登机牌和机票,又重新登记了她的护照,好不容易才回到了机场大厅。 
  还在刚才安检口的外面,她看到龙舟笔直地站着,他已在这呆站了几十分钟。 
  她悄悄绕到龙舟身后,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龙舟傻乎乎地转过头来,细长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耶!” 
  他高兴地跳了起来,赶紧擦干脸上的泪水:“傻丫头,你真的要留下来吗?” 
  春雨微笑着点了点头。 
  “哎呀,那你飞机上的行李怎么办呢?” 
  “留给美好的蓝天吧。” 
  分别时春雨的祝福终于生效了,现在就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好运。龙舟将她搂在怀里,抱起来转了一圈,这十天来的每一秒钟,都化成了此刻满手的温柔。 
  忽然,对面走过来一个女孩,她看起来二十多岁,有一头乌黑的长头,地中海珍珠般的眼睛,分明是个绝色的拉丁美人。 
  “卡特琳娜!” 
  春雨睁大了眼睛—— 
  没错,旋转门饭店318房里的照片,就是眼前走来的这个女孩,十年前消失在旋转门里,不知被送到了哪个时空。而她的妈妈吉斯夫人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把她从时空中救出来。 
  美丽的拉丁女孩走过春雨身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同时送给春雨一个甜美的微笑,这是给一对恋人的祝福。 
  春雨也幸福地微笑起来。 
  然后,她们擦肩而过。 
  旋转门。 
  依然在人与人之间转个不停。
第五扇门
假若我们知道什么是时间的话;那么;我相信;我们就会知道我们自己;因为我们是由时间做成的。造成我们的物质就是时间。
格林尼治时间2005年5月31日凌晨0点
送走龙舟;春雨放下绷紧的神经;洗了个热水澡。如雪的肌肤依然紧致;莲蓬头的水珠下;显出婴儿般的红嫩;每个毛细孔都张了开来;贪婪地吸收水分。飞溅的水花落在身上;再高高的弹起;消失在浴室的蒸汽中。青春还刚刚到来;怎能让她轻易流走呢?春雨闭着眼睛;享受着片刻的安宁;虽然知道此刻更需要的;是一个宽阔的肩膀。
躺在床上想早点睡着;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他的声音;就像凌晨的那个梦;还有清晨森林里的小屋。 心跳越来越快;仿佛他就要来敲她的门了。
春雨索性从床上爬了起来;已过了子夜0点;她撩起窗帘的一角;注视着黑夜里的花园;只听到淅沥的细雨声。窗外不就是博尔赫斯笔下小径分岔的花园吗;那里埋藏着什么秘密?值得旋转门饭店如此神秘;留着个吉斯夫人不知何方来历?值得弗格森教授为之而远赴中国;最终在回家的路上送了自家性命?
她忽然确信无疑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里就能找到谜底。
或者找到高玄
任何力量都已无法阻止她了;无论在那神秘的花园;藏着多么可怕的妖魔鬼怪。
“夜闯后花园!”
春雨在心底对自己默念着;仿佛某个传统戏曲的曲目古时候痴情种的书生;要将心爱的女子从妖怪手中救出。
拿起雨伞;披上件黑色的外套;当然也没忘了带手电筒;她冲出了319房间。
走廊和楼梯一片寂静;大堂里空无一人。春雨悄悄走到饭店后门;闯入迷离的夜雨。
冷风冷雨打在脸上;虽有伞却挡不住凉风;虽有手电却只能看到眼前几米远。毕竟是女孩子;孤独与恐惧又袭上了心头。但已走到花园门口;她不想再退回去了;再说最近这一年来;她的神经已锻炼得很坚强了
借助手电筒的光线;春雨走进了花园的小径;这条路前天早上还走过;但现在感觉与白天完全不同。风雨交加中只记得脚下的路;是一条铺着卵石的小径;她沿着脚下的卵石往前走;路有些湿滑;她就扶住旁边的树干。
很快看到那扇生锈的大铁门;里面还是中国式的凉亭,手电光线只能照出一角。凉亭后就是那道月亮门了,虽然在国内的园林里,常见到这种月亮门,但是在雨夜还是第一次。这场景让她想到了《聊斋》里的种种鬼故事,美丽的女鬼或狐仙,不是习惯于出没这种古园子吗?
她几乎忘了自己正身处国外,便壮着胆子推开月亮门——原来两块木板门只是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植物腐烂的气味。
春雨战战兢兢地走进了月亮门。里面是条铺着卵石的小径,里边是更加茂密的树木,枝叶全都伸展到了头顶,挡住了天上的自然光线。好在雨已经越来越小,也许很快就会停下。
大约两分钟后,她看见了第一个岔路口。小径分出两条路,她用手电往两边照了照,全都是黑咕隆咚的一片。
京戏里有一出名为《三岔口》的著名段落,两个男人在黑暗中打斗,谁都看不清对方,就像面对一条道路的三岔口。
向左走,还是向右走?
忽然,耳边似乎跳出了一个声音:“每逢交叉路口就往左拐。”
这是博尔赫斯的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的文字,主人公余淮就是循着这个原理,找到了艾伯特的花园。春雨赶紧点了点头,这也许是抵达迷宫中心的基本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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