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事天下-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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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瑕思索片刻,吩咐道:“那么便更衣罢。”
因是丧日,她便尽管择了一件深色弹花暗纹的锦衣穿上,下着暗绿综裙。琼琚见了,还有些惋惜道:“娘娘年纪轻轻的,何必为一个冯昭容,将自己打扮得活像是真为她服丧一般?”
“宫中出了白事,本宫再打扮得那般鲜艳,却是成个什么样子?不是白白落人口实。况且终究逝者为大,你那些抱怨,咱们自己宫里说说也罢了,到外面去可要谨慎着说话。冯昭容为人再有什么不好,如今也是薄命早早去了。再者她虽好逞口舌之利,却也并未曾威胁过咱们。毕竟同住宫中这许久,前去上一炷香,也是应该的。”
“娘娘好性儿,奴婢也不过是白说两句罢了。不过也只是去哭一哭罢了,待到此事风头过了,咱们的日子还不是一样的过。无非过了这几天,后头便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与慕心绮先碰了面,两人一同乘轿往延年殿去。路上说起冯昭容暴亡一事,洛瑕道:
“前些日子还听说她呆在自己自己宫里好端端的,怎么转眼间便猝亡了?姐姐可晓得是为什么?”
想是大清早便听到这样晦气的事,慕心绮面色也有些不好:“本宫听到消息,说是昨夜冯昭容受了惊吓,心疾发作,偏巧昨夜下了大雨,太医没能及时赶进宫来,冯昭容这才一命呜呼。她素日牙尖嘴利,是个惯爱逞风头的,得罪过好些人。如今她死了,却也不知背地里又有多少人拍手称快呢。”
“说来这冯昭容也可惜,入宫二十余年没能生下一子半女,到死也只是个昭容,去时更甚是早已失宠幽居在自己宫里。如今这样不明不白地去了……也实在教人扼腕叹息。”
“昨夜雷雨交加,冯昭容去得莫名其妙,怎么妩卿便没想着,这其中……可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端倪?”
洛瑕便笑,应声道:“这便是妹妹想要问姐姐的了。妹妹眼目不多,不及姐姐的耳报神灵通,还盼着姐姐指教一二才是呢。”
慕心绮斜睨了她一眼,笑她道:“妩卿果然设想得很好。本宫得到消息说,昨晚风雨大作之时,曾有几名值夜的侍卫见到几个面生的内监自后门进了雍华宫。过不多时便听见雍华宫里传出惨叫。几个侍卫进去一看,竟见到冯昭容倒在自己寝殿地上,已没了气息。据说她去时面容狰狞扭曲,双眼圆睁,竟像是不能瞑目之状。那境况,只想一想,都觉着极为吓人。”她说这话时仿佛是亲眼所见了那副场景,几乎是下意识扶住了心口,面上寥寥笑意也不复存在。慕心绮素来端庄,甚少见她这样惊怔模样,可知那副景象该是极为恐怖了。
“是以冯昭容死于心疾受惊,也是当真了?”
“千真万确。”
洛瑕道:“那么可有人查到了那几名内监的下落?姐姐方才不是说,那些侍卫进去之后,只见到冯昭容倒在地上,却并未提及那几名内监的去向。难不成……”
“本宫得到这消息的渠道极为隐秘,怕眼下还并无人想到这一层。只是恐怕待宫中查到这里,所有可能的线索早已被抹去了,对于探得真相也是无济于事。”慕心绮顿了顿,神情忽地谨慎起来,又道,“此事只你我知晓,妩卿休要同旁人提起。即便是环佩……暂且也还是不要与她说了。”
洛瑕应了道:“妹妹晓得。”
说话间已到了冯昭容梓宫停灵的延年殿。自殿门前向里望去,只见数十名僧侣法师列坐梓宫后方,杂如蚊蝇的诵经不绝于耳。殿中供着二尺来高的雪白香烛,寓有安灵之效的熏香袅袅长久不去。几名位份较低的妃嫔时不时有一声没一声地哭两嗓子,可想却也并不是发自内心。冯昭容从前嘴上不饶人,几乎将后宫里众人都得罪个完,她们自然不会真心为她的猝亡伤痛惋惜。洛瑕再定睛一看立在棺椁之前的两名女子,却竟是文妃与何淑仪二人。
“冯昭容去得冤枉。”
洛瑕一怔:“淑仪……”
何淑仪淡淡转首过来,目光里不动声色将洛瑕与慕心绮周身装扮打量一番,道:“二位有心了。冯昭容泉下有知,也会感念二位心意。”
慕心绮扶住何淑仪手臂,殷殷道:“淑仪姐姐与昭容姐姐情如姐妹,只是逝者已逝,还请淑仪珍重,务必节哀。”
经声香雾之中,何淑仪拂了一拂铁锈色庄重沉滞模样的长衣,面上虽没有表情,却能分明地瞧出她是大恸到了极致。“本宫视冯昭容如亲妹,不会对她的惨死坐视不管。”
文妃按了按她的肩,又转向洛瑕与慕心绮道:“夫人与洛姬若是想知道真相,还请今夜华阳宫一聚。”
洛瑕隐隐地察觉到此事必然同成贵妃有关。因冯昭容之死实在太过巧合。几个时辰前与她交好的文妃与何淑仪才同洛瑕她们说起成贵妃之事,转眼间冯昭容便横死宫中,实在不能够不教人生疑。而据昨夜文妃所言,成贵妃一派与她们早有嫌隙。若是成贵妃收到了风声,得知了文妃何淑仪与洛瑕慕心绮深夜会面,文妃又提起关于她的事,她会对冯昭容下手,用以敲山震虎也并不难理解。
只是昨晚文妃与何淑仪言语之间,虽的确有所逗漏关于成贵妃极有可能在洛瑕与慕心绮平日用的熏香之中动过手脚一事,却并未细说。如此看来今晚往华阳宫这一遭,是非走不可了。
☆、(七十五)
洛瑕从前本以为冯昭容对于文妃何淑仪不过趋炎附势,而她们也只是对她加以利用。可谁知何淑仪,竟当真将冯昭容视如姐妹亲友,更甚为她的横死,在自己华阳宫中一应换上素色暗色,以示哀悼。
何淑仪掩了一掩藏在发间的白绒花,淡淡道:“夫人与洛姬该是已猜出本宫的意思。”
“姐姐猜测此事乃成贵妃所为?”
“不是猜测。”诚然何家教女有方,即便此时,却仍不见何淑仪面上有半分失却仪态,仍是一副端庄谦和的形容,姿态从容,气度不减分毫。“夫人既然能在那几名侍卫中安插自己的耳目,那么一般的事,嫔妾也做得。其实昨日,并非那几名侍卫都未曾看清楚那些内监的面目。其中有一人,便分明地看出那几名内监的领头人,便是成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袁胜。”
只见她接过芸香奉上的乌漆描金小盒,打开盒盖,将里面的东西呈在洛瑕与慕心绮面前,解释道:“西域曼陀罗香,有致幻之效,能令人意识模糊,甚至昏迷周身麻痹。若是在不自觉时吸入得久了,则会显出离魂症征兆,意识错乱。”
“这曼陀罗离魂之效,妹妹倒是有所耳闻。淑仪姐姐所言,听着确是很有道理。只是成贵妃究竟有否下毒……终究眼见为实,妹妹却还是不能妄断。”洛瑕抬手,将装了曼陀罗香粉的乌漆小盒推回到何淑仪面前,掩唇笑道。
“洛姬若不信本宫,大可传自己信得过的太医来,细察一番。”
见慕心绮并未反对,洛瑕便吩咐琼瑶道:“去寻薛和过来。”
不多时薛和便匆忙赶来,洛瑕便命他细细察看盒中粉末。何淑仪手捧茗茶,默不作声坐在一旁。
薛和捻起一点粉末,在鼻端一嗅。只见他眉梢一瞬间蹙起,忙放下小盒向洛瑕禀报道:“禀娘娘,这香粉确是曼陀罗花粉,其中还掺了大量曼陀罗果实研末而成的粉末,毒性较之新鲜果实虽小些,发作也缓慢,却是极强。只消在平日寻常的熏香中加上一点,日积月累下来,便能显出奇效。”
“既然如此,你便取了长春宫与本宫宫中平素的香料去验上一验,看其中是否也被人加了这样香粉。”
“微臣遵旨。”
自始至终洛瑕吩咐薛和时,何淑仪都一言未发,直至薛和告退,才听她不咸不淡道:“这下,洛姬可相信了?冯昭容冤死,只会是成贵妃所为。于夫人与洛姬,或许一个冯昭容不足为重,只是若成贵妃将手脚动到了二位身上,二位可还能坐视不理?这宫里头,谁不晓得除却父母宗族,子女前程,便只得自己性命最重要。若然连自己的性命都受到威胁,还能够拿什么在宫中立足?”
无可否认,何淑仪所说的事,确然在洛瑕心中造成了不小的触动。无论如何她们都已与成贵妃结盟,然而却在文妃与她们告密的当口上,冯昭容暴毙,何淑仪一力指向成贵妃为凶手。以洛瑕之见,不论成贵妃是否加害过她们或是冯昭容,她与文妃何淑仪素有间隙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不同于文妃何淑仪只凭自身得皇帝尊重,享高位荣华,成贵妃有一子野心勃勃,是她的傍身筹码,也是她安享尊荣最大的变数。诚王仕途平顺,她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诚王一旦犯事失势,等着她的只会是晚景凄凉。
说句实话,与成贵妃结盟之后,洛瑕回头再细想此事,便觉察到了自己当初思虑不全之处。成贵妃固然一时得势,又有心有力与列荣夫人抗衡,然而她在正二品妃位上熬了数十年,风头已去,只是凭着资历深厚和为皇帝诞育诚王的功劳才在宫中屹立至今,早已不能同二十年来荣宠几乎长盛不衰的列荣夫人相比。再者便是诚王的不定之数。看诚王如今在朝中,与宁王处处为敌,虽也有几分作为,只是却分明瞧得出,他自视甚高,狂傲太过。而皇帝自己政绩平庸,数十年为人傀儡,更为看重的自然便是谦恭纯孝的德行。只这一样上,便可知诚王没能遗传到他母妃的半分风度。诚王若是有朝一日坏了事,成贵妃自己虽尚且可以凭着与皇帝数十年情分勉强自保,只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只能如宣纸罩着油灯——风烛淹及罢了。
重重思虑下来,吕氏晚景平定不及,自保尚且用尽全力,又哪里能有余力助她们对付列荣夫人?即便没有她投毒加害之事,如此盟友,也必定是要不得了。只是月余交往下来,洛瑕拿不准她得知了她们多少消息,万一被她看出了什么机密要事来,反咬一口……若是必要,便大抵应当及时将此人除去了。
这样的想法,在洛瑕她们与成贵妃结盟数日后,在她心中便隐隐约约地寥寥有了个影子。只是其中变数尚且太大,洛瑕不欲在此时风波初定便多生事端,便也没再往深处想。如今仔细考究,恍才觉得自己当初当真是一时意气冲动,才白白教她们落入了成贵妃的算计。
“那么依淑仪姐姐之见,吕氏此人,还是应当早日除去为好?”慕心绮挑眉,漫漫然笑道,“淑仪姐姐说吕氏居心叵测,那么本宫又如何能断定,淑仪姐姐不是在借刀杀人为冯昭容报仇?挑唆本宫将成贵妃除去,又或是与她斗得两败俱伤,淑仪姐姐与文妃娘娘好坐收渔翁之利?”
她这一番话,何淑仪听了却是不置可否:“夫人有夫人的决断,嫔妾干涉不得。只是知会夫人一句,嫔妾已探得近日来,只有成贵妃宫中自御药房支取过曼陀罗,说是成贵妃咳嗽了好几日,曼陀罗花籽有止咳平喘之效,要用来入药。个中因果,嫔妾只说到这里,请夫人自己定夺罢。”说到这里,竟要送客,“如今天色已晚,本宫还要前往延年殿为冯昭容守灵,请夫人与洛姬自便,不送了。”
主人已有送客之意,慕心绮也不同她多言,一笑道:“烦请淑仪姐姐替本宫与洛姬为冯昭容上柱香,聊表心意。”
何淑仪颔首:“嫔妾先替冯昭容谢过夫人惦念。”
月色明朗,将永巷地面上的石砖照得分明,上面的纹理裂痕都一丝一毫清晰可见。洛瑕垂眸坐在轿辇上,眼光里一条一条一块一块地数过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姐姐可曾想过,何淑仪的话,也不一定是没有道理。”
“本宫怎么会不晓得,她说得全是实话。她能探听到的,本宫也有所耳闻,只是妩卿以为,我们现在能对成贵妃做什么?告发她?此事无论如何都不应由我们来做。”她寥寥一笑,手指间动作灵巧地将一枚玉佩上缀下的流苏打成了个花结,口中道,“满宫里都晓得冯昭容说话做事不留余地,她这一去,不知多少人在背后拍手称快。我们素日与她交往不深,若此时强出头,反倒会教人生疑,以为我们是着意针对吕氏。”
“而成贵妃较之冯昭容,却分明要得人心得多了。况且她如今才封贵妃不久,正是万众瞩目之时。现下若贸贸然与她为敌……只会令你我成为后宫的众矢之的。”
☆、(七十六)
昭容冯氏去后,皇帝念在其入宫侍奉多年,即便生前已经失宠幽居宫中,却还是将她追封为僖妃,按正二品妃礼入葬。这一份恩典,据闻是文妃与何淑仪向皇帝百般求来的,皇帝起初并不同意,可央不住何淑仪在荣德殿中跪了半个时辰多,这才松了口。冯昭容生前虽不是戴罪之身,可却也是被皇帝摘了绿头牌,从此失宠了的,按说以从二品昭容之身入葬已是足够,可何淑仪却偏要为她求来一个正二品妃的追封,虽已是身后事了,对冯氏却也未尝不是个慰藉。
僖妃冯氏入宫二十三年,皇帝醉心炼丹修仙之前,倒还颇得宠爱,很有与列荣夫人一较高下之势。只是后来自从皇帝开始沉迷修道,甚少再踏入后宫始,她所得宠眷便也不过如是罢了。比之至少还在皇后病居后掌握了摄六宫事大权的赵氏,便更显得郁郁不得志了些。冯氏为人性子又要强,处处与列荣夫人针尖对麦芒,又不如赵氏权势熏天,明里看着虽张牙舞爪,却实在被赵氏暗地里下了不知多少绊子,吃了不少苦头。幸得文妃与何淑仪处处周全照应着,好歹也还罢了。 而成贵妃吕氏,满宫里多少双眼睛瞧着她温柔敦厚,宽和驭下,却有几个不知,若列荣夫人赵氏为虎,一看即知她威风八面,自己尚能敬而远之;吕氏却是笑里藏刀的中山豺狼,不动声色时常被人忽略,一旦出手,却是噬喉食心的残忍冷酷。只教人一眼觉着她温厚端庄,殊不知背地里朝向自己的,却是淬了毒的尖锐獠牙利爪。
洛瑕此时悔极,当初她竟是猪油蒙了心,看不清成贵妃狼子野心,竟与她结盟!死一个冯昭容不说,连慕心绮,差点也便中了她的算计!
“姐姐,是妹妹的罪过,是妹妹识人不清。姐姐若恼,便恼妹妹罢!妹妹断然是一句也不敢回话的!”
“恼你做什么?起来罢。”慕心绮伸手,将洛瑕从地上扶起,又转首问,“玲珑,自咱们与吕氏走得近后,都有谁曾近身碰过这熏炉?”
“回小姐,除却咱们自己宫里人,奴婢记得那日恭妃娘娘过来,她身边的珍珠曾问了奴婢一句炉子里头的是什么香,还走近前去看了一眼。因当日她是与奴婢说话,是以奴婢记得清楚些。此外……众人大都是晓得小姐爱用寿阳梅花香,想来也便只她一个了。”
“哦?原来竟是恭妃么?”慕心绮淡淡含笑,眉梢挑出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来,愈发衬得那一双凤眼姣丽凌厉,“从前的郑氏是一个,如今的恭妃,竟也是这般。这宫里的人,都不晓得‘狐假虎威’的下场么?不过也是了,既入了宫,又有谁还在意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成了,荣华富贵光耀门楣;败了,也不过残躯一副死不足惜。生生灭灭,功成身死,又有谁在乎呢。”
“姐姐别这么说,生与死,到底还有咱们自己,是在乎的。即便咱们活着都是为宗族旁人,可终究这条性命还是自己的。能多活一日,哪怕只一日,妹妹想着也是好的。”
慕心绮尾两指上鎏金镂空的嵌玉护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在桌上,她的声音有些凄凉:“能活着固然是好,可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番恭妃连本宫宫里的熏炉都能动上了手,下一回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