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从何处来-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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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云鹤静静听完,面无表情,沉默许久,才道:“去布庄。”
声音还是冷冰冰的,如同他人一般。
玄衣卫领命。
楼和回了布庄。
符安和陆繁把他扶进了屋,姚植飞奔出去拽来了施雪,顺带着跟来了步行一和田田郡主……大概还有那只看不见的狐狸。
因为她从看到姚植后就一直在发呆,回过神来,跑得比姚植还快,先一步跑到了楼和的榻边,眼看着要扑上去,然后生生收住脚,盯着楼和又发起了呆。
这肯定是那只狐狸跟她说了什么。
施雪进来时,田田郡主蹲在地上,托着下巴,睁着大眼一瞬不瞬的盯着楼和看。
楼和笑着问:“哈,跑这么快,都带起一阵小风了,肯定是小卷吧。”
田田郡主也不答话,只点了点头。
“嗯,又是一阵小风,这都是谁来了?”
他现在的眼上搭着一条热毛巾,只露着下半张脸,嘴角微勾着,似是心情不错。
施雪过来伸手按了按他的头,沉默半晌,叹了口气。
姚植心沉了下去。
“叹什么气?”楼和笑问。
步行一紧张道:“怎么样?”
施雪摇头不语,坐下来,闭眼探脉。
一屋的人连忙屏住呼吸,生怕打扰到他。
姚植站在靠门口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很是沉重。
然,就在屋里寂静无声,每个人神经绷紧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冷冰冰的声音。
“萧宴清你在玩什么花招?”
一屋的人齐刷刷扭脸。
步云鹤罕见地愣了一下,这才看到楼和脸上搭着毛巾,旁边一个小姑娘正给他把着脉。
“咦,病了?”
步云鹤这人说话,一向很少有情感起伏,就算是疑问句,说出口时,也和陈述句差不多。
早些年因为这种天然麻木的讲话方式,差点毁了自己跟神宗的一桩大好姻缘。因此,在锻炼自己说话语气方式的问题上,步云鹤也是痛下一番功夫,那段时间天天追在楼和身后讨教跟神宗说话的一百零一种方式,然修习半年,仍没有明显进展,该误会的还是会误会,该错解的依然会错解。
大吵小吵不断,且吵完越解释越乱。
无奈,感觉徒弟十分丢师父脸的楼和教了步云鹤一种十分简单易实践见效快的方法。
表达疑问时,请加上语气词,如咦?喔?表达喜悦时,要先说句哈哈,承认错误道歉时,一定要低头看自己的脚,用最慢的速度说对不起,别生气了。
嗯……见效确实很快。
之后,只要步云鹤开口说话,萧宴淑就笑,并如此笑了整整一年。
于是再往后,步云鹤能不开口说话就不开口了。
此刻,他两句话问完也不等回答,沉默着走上前,干脆利索地伸出手把楼和脸上的布拿下来。
屋里众人都不敢吭声,步云鹤盯着他的脸沉默了好久,又把毛巾盖回去,终于忍不住,问出来:“萧宴清,你故意的?”
依然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楼和闭着眼,悠闲道:“你故意一个试试?你当我乐意躺。不过还好来的是你,要是别人,我就算明天死,今天也要豁出命去熬一晚,这事不小,思前想后,凉州北部三郡大概又要乱上一阵了。其他的事也都不能拖着,流民灾民安置一事……”
步云鹤甩袖站到最外围,定定站好,不再言语,扭脸看旁边的姚植。
姚植从他刚刚出声起就魂飞天外,此刻见他看过来,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脑子里在一瞬间闪过了无数想法,最终举起爪子,嗨了一声。
步云鹤点头:“姚植。”
姚植的心像是被箭射中,猛然一颤后,捂脸哼唧了起来。
符安:……这姑娘就不会收敛点……迷妹成这样。
从刚刚起就像入定一般的施雪终于睁开眼,展开一直微蹙的眉,说道:“还成,不严重。”
她站起身,收拾箱子,淡淡道:“先回了,明天再看情况。”
姚植立刻收心,皱眉道:“不是吧,间歇性失明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很严重。”
施雪轻飘飘瞥了她一眼,淡然道:“太累了也会这样,我先回了。”
姚植还是没弄明白施雪的意思,皱眉看着她离开。
楼和啧啧两声,说道:“步云鹤,听到了吧,我这几天太操劳了,累坏了。现下想休息休息,凉州的事,劳烦你了。”
步云鹤默不作声。
施雪走后,步行一过来同他打了个手势,然后躬身一礼,回过头又对田田郡主打了个更复杂的手势。
田田郡主笑眯眯的跟着他一同离开。
姚植看得一头雾水。
楼和哼了一声,说道:“哈!无声无息的,定是在比手势。就烦你们穆王府的人,能好好说话为什么偏要去打手势,欺负看不见的可怜人。”
然而姚植还未看明白刚刚这一出,就被陆繁带着,跟符安一起向屋内两人告辞。
走出门,姚植才问:“他们刚刚都什么意思?”
陆繁看了她一眼,往前一指:“这不,在这儿等你呢。”
姚植往前一看,正是施雪。
她轻蹙着两条细眉,平淡无奇的脸添了两分愁,在夜色下,竟是多了几分动人的妩媚。
施雪刚刚出门时冲她打了手势,无奈姚植一直没看到。
陆繁收住脚步,拽着符安往另一条路拐去。
从刚刚起,符安就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陆繁似乎也不想跟他解释,只拽着他的衣袖,走了一段路,才道:“我送你回房。”
符安摇头:“不用不用。”
顿了一下,终是忍不住,问道:“……刚刚,遣我们走是不想让我们听到什么吧……”
陆繁眼望着前方,许久才道:“施雪说的已经很明白了,知道太多对普通人来说没什么好处,有些事,还是避开好。”
“听世子说,姚大人之前在昭阳宫太医院,所以,关于殿下的病情,我有事想跟您商量。”
姚植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我,我略懂药理罢了,医术并不精,实话说,我连门都没入,论起医术高低,我恐怕连楼和的衣角都碰不到,更不敢跟您比了……”
施雪有些诧异,然思考片刻,还是说了下去。
“我刚刚定了个方子。”她从药箱里掏出纸笔,弯腰已箱为桌,边说边写,“姚大夫帮忙看看……我,其实我,有个想法。”
姚植愣了一下,道:“你说。”
她大概知道施雪要说什么了。
“殿下的情况很糟糕。论病根,我大概没有判错,不过我医术粗鄙,只擅民间疑难杂病,所以不敢擅自专断。我的意思是,如今先用些温和的药,让殿下抓紧回昭阳京,商议着……动刀……你是昭阳宫的医师,又是襄阳帝君的妹妹……你去说的话,他们应该会答应的。”
姚植心道,她的意思大概是让我去劝说皇帝和太医院的御医吧,应该是想主刀时身边有经验丰富的御医帮忙照看。
可是……
她斩钉截铁道:“不行,风险极大,不管是谁都不会答应的。”
施雪急道:“可是来不及了啊!”
姚植垂眸。
她也知道,病在头部,虽然现在的医疗条件没办法确切判定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先是口鼻冒血昏厥,之后又失明……
不管是什么,都不容乐观。
可……不管是楼和回昭阳京,还是施雪行开颅手术,这两个都只会有一个结局。
姚植闭上眼,回想着有关楼和这部分的史料记载……
之后,她再次确定,楼和确实病逝于昭阳京。
她道:“不行。说不通的,你断了这个念头吧。”
施雪修长的手紧紧握着笔杆,继续道:“姚大夫是知道的……这个速度发展下去,汤药保不了几天的,现在这条是没有生机的路。”
“那就等他真不行的那天,你再去跟他商量开颅的事吧。”
姚植扭头就走。
笑话,就她施雪一个人,还没有专业的助手,工具简陋,医疗卫生条件差,各方面都欠缺,她还真敢提出来。
施雪恢复了平静,深吸一口气,冲她背影说道:“……是我心急,我之前提出这种办法时看你并不反感……以为,你跟我一样。”
她沉默片刻,又道:“其实……我有三成把握。”
姚植停下来,无力道:“不行就是不行……我,我也有我的理由。”你的第一例成功的开颅手术,是在三十多岁时完成的。
施雪声音有些颤了:“可他是楼和啊……有三成生机总比眼睁睁看着他死好,姚植,姚植……我不愿放弃这三成希望,他是楼和,他是恩师的爱子,他救过大半个凉州城的人……姚植……”
姚植还未回答,就听身后飘来一声音:“你们在说什么?”
是步云鹤。
姚植和施雪都愣了一下,施雪眼中闪过了一丝犹疑,片刻,她眼神变得坚定,转过身,行礼,刚想开口说出实情,却被步云鹤的第二句话定在了原地。
步云鹤道:“萧宴清昏过去了,你俩是大夫,再叫几个懂医的,跟船走,今夜回昭阳。”
姚植大惊失色。
施雪点头说好,回身整理药箱。
姚植呆愣愣地站着。
“姚植?”看到她没反应,步云鹤出声道:“姚植,回魂。”
姚植慢慢跪了下来,涩声缓缓说道:“君上……姚植,有一事相求。”
“说。”
“别让他回京。”
步云鹤皱起长眉,半晌,开口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姚植抬起头,满脸泪水。
“君上,我……别让楼和回京,信我……求你信我,去哪里都好,别让他回去。”她用力抹了把脸,“回去,他就再醒不过来了。我能看到,我知道他的命数,君上……信我。”
信我啊!
姚植泪擦了还流,心中满是酸涩,却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难过。
是因为感到无力吗?
施雪半张着嘴,呆愣地看着她。
沉默了好久,步云鹤道:“你能看到命轨?”
依旧分不清疑问句还是陈述句。
“你不是姚植。”
“君上……求你。”
她知道,这个人,只要一声命令,明天,楼和就能回到昭阳。
她紧闭着眼,一分一秒都觉得煎熬。
她在等他开口,在命运的宣判。
如若他一定让楼和上船回京……
步云鹤脚步一转,走了回去,末了,飘来一句话:“那个背药箱的小姑娘,进来看病开方。”
姚植浑身一松,眼泪掉了下来。
“谢谢……”
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从deadline的地狱中爬起了半个身子,赶紧把更新补上。明天大概也会有更新【收藏已经掉了3个了,唔】
这周五大概凉州就完结了。
嗯……学习不上心的姚植只从事件和地点记得楼和是立储那年在昭阳京病逝的,所以她一直拖着不让这条线走到昭阳京。
不过呢……该来的还是会来的,就是时间早晚而已,唉。
可怜的姚植,从帝君党摇摆到楼和党,还有亲眼看着他走到生命的尽头……
☆、南下云州
凉州府通宵办公,王越带着青云营的兵士也留在了石岚城内。
从州库出来时,王越特地找到了已经换回常服正准备回布庄邵飒,他在凉州府门口拦住了邵飒。
“小姑娘,我是青云营的副将王越。”他点了点腰间挂的木牌,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身形高挑的士兵,“不着急回去的话,你俩来比比腕力?”
邵飒本打算上马车,听到这句话,指着自己问:“你说我?跟他比?”
那个士兵对她歪了歪嘴角,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袖带。
他将袖带解开,露出了一截线条硬朗有力的胳膊腕子。
邵飒眼睛一亮,哈了一声,大方地走过去,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在凉州府门口的石狮子前面扳起了手腕。
王越在一旁默默点头。
二人僵持了很久,邵飒渐渐落了下风。
最终,还是输了。
王越抚掌大笑。
邵飒输了比赛,反而一脸敬佩,揉着手腕,称赞道:“军哥好臂力!”
那士兵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说道:“我是青云营特属弓兵,靠臂力目力吃饭的。”
自古以来,好像武将都是嘴笨不会夸人。这个士兵似乎要表达的意思是夸邵飒资质不错大有潜力。
王越走上前,问道:“记得姑娘姓邵,现下可有职位?姑娘似有些功底,且资质上佳,要不要进我们青云营?”
邵飒一愣,“哎?那个地方不是只有在编将士能进吗?好像进青云营的都是各州□□的军士吧?我就一读书的学生……”
王越嗤笑一声,乐道:“可姑娘刚刚在屋顶,打手势看信号,包括放出的那两箭都漂亮极了。”
着实是个人才。
旁边的士兵也劝道:“来吧,这是上天赏饭吃呢,女人天生臂力欠佳,就是进了青云营,一般也无法做弓兵,可姑娘不是,姑娘的臂力,射箭的准头加上领悟力反应力,绝对的人才,我们王教头看上你了,进青云营跟我们一起训练吧!”
“可……我要读书的啊!”邵飒挠头。
实话说,听到他们的话,邵飒心中一动,还真有点想去。
青云营啊!她父亲当年都没办法进的一个将士训练营,基本上,从青云营出来的,都是一等一的军士。
然而……
邵飒强调道:“还是等我考上学了再说吧……今年误了考试,回去没法跟父亲母亲交待,毕竟读了十几年的书,就这么扔了,再回家去,街坊邻居们肯定以为我是因为考不上学才进青云营的。”
听了这话,凉州府左边守卫的一个执刀侍卫不服了,哼笑了一声,说道:“没见识的小丫头,青云营的将士要是出了营去考学,大半都能上皇榜,怎么到你嘴里,我们青云营倒成了考不上学的人才进的地方?”
邵飒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爽,思索了一会儿,问道:“我……我能先问问家人吗?主要是……我跟他说好的,一起回乡再读三年,之后回昭阳考学。已经约好的事情,我不能随意更改。但青云营,我是想去的。”
王越一听有门,十分欣喜,吹了个号子,旁边略来一士兵,抛出了一个通行牌,木质的牌子沉甸甸的,上面绘着白虎。
王越将白虎牌递给了邵飒。
“我们听朝中调令,大约还要在石岚城驻到下月初,所以并不怎么着急回营。你家远吗?发信的话,大约几天能收到回信?”
邵飒微微一怔,心道:奇怪,刚刚我怎么没考虑到要跟父亲母亲商量一下呢?
她刚刚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和陆繁商议。
“我家在宣首郡,我父亲是邵星。”
王越嘿了一声,大声笑道:“邵星啊!原来你是邵星的女儿,怪不得呢,第一眼就觉得你合我眼缘。贤侄,你父亲可是我在朗州时的教习兄长啊。”
邵飒立刻再次行礼,换了称呼。
“我会尽快给答复的。”
王越笑道:“成!你肯定会来,没得跑!”
次日清晨,陆繁一睁开眼,就看到倚在床边呆呆望着他的邵飒。
“大早上的光膀子不冷?”
邵飒摇摇头,“天要热了,不冷。”
“你这姑娘。”陆繁慢悠悠起身,“昨晚几时回的?”
“过了三更才回。”
陆繁起身把外衣从被子里掏出来递给她:“怎么了,一大早坐在这儿,先盖上肩膀吧,着凉了现在不疼,等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疼了。”
邵飒披上衣服,感叹了句:“好暖和。”
“那是,我一直暖着呢。”
邵飒轻咳了一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