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错-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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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会不会吹?”我扭回头瞧他,见他拿着芦笙脸蹩得像个畸形的番茄,可芦笙却一个音儿没出,立时觉得这家伙又可笑又可爱。
见我那么瞧他,他不好意思地解释:“昨天凤威教我时,还是能出两个音儿的,怎么今天一个出不了呢?是不是你的笙有问题。”
“那也难说,嬷嬷家这个笙从我出生起就没见人吹过,年头一久哪儿堵了也不一定。”我拿过来上下左右看了看,也看不出个所以,又还给了他,继续走走停停采药。
昨天傍晚李符等在我采药下山的必经之路上,问我借芦笙,我回家翻腾了小半宿才把家里这个有年头的芦笙给他找出来。以为他拿了就算了,谁知道他今天一大早又堵在那里非要和我一同进山采药,其中缘由我大约也知道一些。
“今日祠堂不开讲嘛?”我边撒摸着山路两旁的植物,边套李符的话。
“苗年将近,我放孩子们回家帮忙,过了年再开。”他还在努力让芦笙出声儿,答我的话声音含糊不清,估计脑袋都吹大了。
少来了,他哪是替寨里人着想,根本就是想乘这几天学会芦笙和对歌,好在过年时和心仪的姑娘说上话儿。虽然我暗地里讥笑他的小心思,其实却是为他高兴,如果他不是流落到了苗疆,恐怕一辈子也不知道和自己喜欢的姑娘恋爱是何滋味,婚姻大事多半就让父母做主定下了,取得老婆是朝天鼻还是蛤蟆眼都得受着。
在我看来不论是恋爱上的自由,还是苗人喜爱歌舞,喜戴银饰爱穿五彩衣裳,都是苗族人长期在艰苦环境下生活,尽量善待自己的一种方式。试想清苦艰辛熬日熬月的生活过来本就不易,在每日面对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岂不更难。所以,他们在自己能善待自己的方面,尽量善待取悦自己,这点就比文化,科技,环境都远胜于他们的汉人要看开得多。
我看他吹地那么痛苦,建议他还是练练歌的好,毕竟要和自己心爱的姑娘说上话,最后还是要靠对歌。可说了半天,他说什么也不唱,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歌艺太烂。没办法我只好对他旁敲侧击的诱供:“你不唱是不是凤铃姐姐不喜欢对歌?”
“不是凤铃。”呆书生一听我提了寨老的女儿马上反驳,可见不是那位有点儿娇气的高干女儿。
“那就是你怕答不出乌娜姐姐的歌?你不知道去年踩花山有多少小伙子因为对不上她的歌,被她和姐妹们臊成大红脸,在不敢来咱们寨了。”我危言耸听地吓唬他。
“啊……”李符失望地啊出一声儿,感觉自己没什么戏了。
“哦,果真是喜欢乌娜姐姐。”我挑高嗓音道,对自己的两句话就套出书生心思颇感得意。
他咧着嘴瞧我才知自己着了我的道。
我一副姐姐帮你搞定的表情拍拍他的手臂安慰他:“别灰心,你虽然不会吹笙,也不会对歌,但你会画画做酸诗啊。你可以以长补短,先给乌娜姐姐画两幅肖像画,再题诗两首,满寨子除了你自己谁会知道你写了些什么,怎么解释还不是随你,这样你不就和她搭上话了。”
“谁说满寨人只有我知道写了什么,你不是也知道?”书生皱着眉对我急道,俨然一副对我不太放心的样子。
我冷下脸瞪着他:“你写给她的情诗会给我看吗?”
“当然不会。”书生用奇怪的眼神看向我,好像我对他的酸诗多感兴趣似的。
“那你觉得她会不会给我看?”
“也不会。”
“那不就得了。”谁不知我是寨人人避讳的人,除了家法族规我能看见什么好料?这小屁孩脑袋缺弦不说,谈个恋爱还要人教,换做现代男生自己的恋爱经历说不定都可以集结成册,印刷出版了。
听我这么说了,李符才觉得隐私有保障,方法也可行。“不过,你的歌还是要练一下的,过年时,你能和乌娜姐姐对歌,才让她不被别的小伙子吸引去,你也不跌面子嘛。”最重要的是姐姐我闲的无聊想听,我紧着撺掇书生学对歌,他觉得有理,走在我后面就开始哼哼唧唧。
我把耳朵贴近才听清他的歌,他居然在唱《关雎》,我觉得自己真是败给他了,“你唱这个乌娜怎么可能对的上,要唱也要唱首通俗的。”
“比如?”书生一脸伪天真地等着我指教。
“比如,比如……”我挠头想了下,决定把《两只蝴蝶》改了教他。
蝴蝶呀,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
蝴蝶啊,你张张嘴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
蝴蝶呀,你跟我飞,穿过丛林去看小溪水;
蝴蝶啊,来跳个舞,舞上一天也不觉天黑。
“这样唱乌娜姐应该可以顺着每句最后两个字,对下去了。怎么样?”我唱了一遍后问李符。
“好是好,不过凤梧你怎么会说汉话,又有这么多花样。”书生满脸问号地看着我,其实,我和他混熟后他就常这样,经常对我进行反刺探反侦察。
我板起脸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佯装神秘道:“我说我乃天人下凡,凡间种种事生而知之你信吗?”
他看我神神道道又联想到我平时的怪事,果真晕了,不在刨根问底,唯恐刨出什么天降大祸来。看他那副小生怕怕的样子,我不禁无齿窃笑。(我正在换牙,前面门牙不是摇摇欲坠,就是掉了,人生这种事都能重蹈覆辙,感觉不是一般坏。唉……)
在我坠入时空的头七年里,我抱着不多说一字多行一事的心态,乖乖做历史长河里的一粒微尘,但自去年我知道了历史已经被改写后,就不再顾及了。黑格尔不是说:存在即合理吗?如果我是真实的存在于这个时空里,我有意无意所做的一切,推动了历史,那便是历史应该如此。
我唬完李符,便招呼他一同坐在青石上,他居然吓得不敢,古人就是这样常理不能解释的事,便想到神鬼之事。我不想让气氛尴尬下去,就命令他继续练歌。
躺在青石上我静心听了会儿,竟发现对面崖头似乎有棵花是在《苗药志》里没见过的,便背起竹篓,让李符在山下等我,径直攀那崖去了。
“大点儿声,你别忘了别人一嗓子喊出去,隔着整条河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爬到一半的地方,扭回身鼓励他放开声音,然后继续爬。这崖不算高才二三十多米的样子,开始也不陡,只是越靠近崖头可攀援蹬踏的地方越少,有些险了。
我好不容易够到了崖头,摸到了那花,它果真是我没见过的,细弱的根茎从山崖缝隙里钻出来一尺多长,根处几乎触不到土壤,主茎上左右各有两个旁枝,每枝上两片卵形的嫩绿色叶子,每叶又生出一条嫩枝托着一朵花,花瓣洁白芯处绯红,花形似铃兰头微微垂着,和对面那只花像两个相对颔首的姑娘。
李符在山下见我在崖头半天未动,以为我找不到下去的路了,着急地扯开嗓子喊:“凤梧,你别动我去接你。”这次他声音倒是够大了,回荡在两侧山壁上回声阵阵。
我尽力微微偏过头喊他,不要上来,这一年我经常爬山技巧比他好得多,他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上来弄不好越帮越忙。谁知我一喊,脚下风化的岩石竟然松动,我左脚一下蹬空,但好在两手一脚还有着落,有惊无险。
不敢再耽误的我踮脚看了看左右确认崖头只有这一株后,便毫无犹豫将它拔了下来,扔进后面竹篓里,开始缓缓下山。
这上山容易下山难,上山时手脚的着力点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下山则要慢慢摸索回忆,李符在下面看得心惊肉跳,一直喊着上来接我,让我格外心烦。
无奈我踩到一块还算结实山壁上扭头对他喊:“你不必上来,只要给我唱那首《两只蝴蝶》就好了,你一唱我心定下来,很快就下去了。一定大点儿声,不然我听不到。”我最后还不忘嘱咐他这一句,唯恐他给我装蚊子哼哼。
他看确实帮不上我什么忙,就同意了,开始清嗓子。
我慢慢往下退着,凭记忆觉得这是最后一个险处,后面便可以有回身余地,不用在摸索了。
“凤梧,我要唱啦啊。”
“唱吧,唱吧。”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啰嗦。
“咳咳……嗯……我真要唱啦。”
我向身后挥了挥右手,示意他可以唱了,手还没收回来,就听见声嘶力竭明显不太像人能发出地一声:“蝴蝶呀……”
妈呀,好难听。
这一声让我浑身一颤,不仅右手没有抓住看好的那块凸起,连脚下的岩石也松动脱落了,尽管我左手还抓着,但因力气不够,不能承受身体瞬间摆荡的重量,还是脱手了,顿时我整个身体向后急速坠去……
在失去意识的瞬间,我发誓在不教任何人唱歌了,因为你实在不知道他是要掌声的,还是要命的。
第五章 两不遗
哇哇哇好痛,我在哪儿?是不是又摔回现代了,就算摔断了手脚能回到现代我也愿意。只感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我,眼皮像坠了铅般怎么也睁不开,满心希望这次从山崖上摔下来,能像在北海坠入冰湖一样发生奇迹。
可惜虽然睁不开眼睛,但我耳边朦胧的声音却逐渐清晰起来。
“戛垮,凤梧的伤怎么样?她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和凤夕交代。”
我朦朦胧胧中似乎听见了凤嬷嬷的问话和她隐隐的哭声。
“没关系,她摔下来的地方不高,只是一路滚下来擦伤了皮肉,连筋骨都没伤到,过些时候就会好的。”戛垮有些沙哑的嗓音在我身边响起,连她身上浓郁复杂的草药味道我都能清晰的闻到。
完了,这次意外除了收获了伤疤外,可能一无所获。再次死心的我努力想睁开眼睛看看她们,告诉她们我没事,但眼睛还是睁不开,倒是身上越来越疼,感到像被石磨碾过断成了一寸一寸般,没有一处不疼。
“戛垮,那个汉人说凤梧就是采这株花才从崖上掉下来的。我仔细看了却不认识,您看看。”
房间里顿时一片寂静,想必是戛垮在看那株花。我从崖下滚下来时没把那株花弄丢倒算个好消息,不然我岂不是白摔白疼了。想到这我开始祈祷那是株奇花,有神功奇效能让人咬上一口百病即消。
“汉人说这花长在崖头的石逢里,好像就这么一株。”凤嬷嬷把李符的话转述给戛垮。
半晌后,我听见戛垮长长一声哀叹,然后她用变得似乎更加苍老沙哑的声音道:“唉,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它了,原来它还在。”
“戛垮,这是什么花?”大概是听了戛垮不同以往的语气,凤嬷嬷有些着急地道。
“它叫两不遗。几十年前就绝种了,你看这一枝上分出的两朵花,如果你掐去它们中的一朵,另一朵也会迅速枯萎死掉,所以叫两不遗,谁也不会丢下对方独活。我找了几十年,没想到真的在这儿还有。看来他没有骗我,没有骗我,但太晚了,什么都晚了。”
戛垮的声音变得哀伤,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只是听声音你也会感到原来像她那样古怪而神秘的人,哀伤难过起来是同所有人一样的。
她沉吟了一会儿后,又继续对凤嬷嬷道:“你知道镜蛊吗?”
“镜蛊!”凤嬷嬷低声叫出来显然很吃惊,随后的声音都颤抖起来:“我听凤夕说过一次,难道是真的?”
“是真的。只是现在没人会用这种蛊术了,当年我们先祖一路向南迁徙,一直想找一个地方安居乐业休养生息,但总是受到当地汉人的驱赶,与汉人交战更是常有的事。那时,痴情的女子怕深爱的人在战场上死了,自己又不知道,一味在这世上独活苦等,就给自己和深爱的恋人下镜蛊。镜蛊顾名思义就是像照镜子一样的蛊术,如果远方的恋人受了伤,他伤在哪里下蛊的人就疼在哪里,感同身受,他不幸死了,下蛊的人不出几日也会死掉,就像两不遗的花一样。”
戛垮絮絮说着,我心里暗笑,觉得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如果一个人死了,他的爱人也会死,那是用什么科学道理也解释不通的。就算真有其事,那姑娘也是害相思病害死的,哪有下蛊就能要人命的事。我坚信不可能,但又想到自己从后海掉到这里的事,也是用科学道理解释不了的。
“现在人们不在用这种蛊术,一来是因为已没有战事,再来就是人们再找不到两不遗了。”
“下镜蛊难道不能用其他药代替吗?”
“不成。下蛊人要先取两不遗一枝上的一支花混合血竭自己食下,然后迅速把另一枝花混合血竭和自己的血给人下蛊。从此后两人就同生共死。”
凤嬷嬷听了一阵唏嘘,我则不以为然当听故事,九成九不信。
“这花除了下镜蛊,便是同岁破及其他药材合用延命,但现在岁破也绝种了,它便再无它用。但这世间恐怕只有这一株两不遗了,她能得到便是缘分,可这花有毒暂时不能交给她。”戛垮和凤嬷嬷交待道,凤嬷嬷也同意,两人商量决定暂时不告诉我,如果我问起便说救我回来时弄掉了。
然后,便开始默默给我身上糊冰凉止痛的草药,不知道是那一片一片冰凉的药糊起的作用,还是我听故事听累了,我又昏昏睡了过去,这一睡就是两天,噩梦连连,一会儿梦见我那古怪的娘,一会儿梦见我爸妈,又梦见了夏沐,梦见他和我忽远忽近,可就算近在咫尺时我也是怎么都抓不住。
最后在梦里哭醒了,凤嬷嬷以为我是从崖上摔下来吓的,她说是就是我也不辩。醒来之后,我一直没问起过两不遗的事,凤嬷嬷更没说。才能下地我就去找书生算账,如果不是他那突然的一嗓子,我何至于变成浑身带伤的伤残人士,而他却变成了不避我卑贱身份不辞劳苦施以援手的善心青年。这本末倒置的事,我不讨回公道怎么算完。
好在书生为人憨厚,没有因为救人受表扬就翘尾巴再加上我三赖两赖,就赖的他内疚不已,乖乖答应我把他所有闲书借拿出来供我养病时休闲娱乐,有机会也为我赴汤蹈火一把,我这才算罢休。
不知是我又在鬼门关溜达了一遭胆量变大了,还是朦胧中听见戛垮那声凡人叹息,让我不在对她心生畏惧,出事后我便敢进戛垮的家了,凡有什么不懂的事和药草一概去找她,她居然没有不知道的。但不论我问过她多少问题,她答了我多少答案,她身上神秘的气息从来没有消失过,我想那声哀伤的叹息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展现一个凡人的感情了。
因为我和戛垮越走越近,我古怪疯傻的名声已经传到了别的寨子,可过去人们对我的古怪疯傻是鄙夷多畏惧少,现在则是与日俱进的畏惧,不仅孩子见我绕着走,连大人也是能不见就不见。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很满意,因为他们不敢在叫我孽种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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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我闭着眼抗议,想把凤嬷嬷甩开,可她却不管我那么多依旧给我梳头挽髻。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半年来她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早早把我叫起来,打扮整齐了踩着月亮赶几十里山路去镇上赶圩。给我买一些出嫁姑娘才用得着的银饰。
次数多了,我就疑心是我那神秘的娘失了势,便问她是不是把我打扮漂亮了带去卖,抵她饭钱。她听了用古怪的眼神瞧了我半天后说不是,赶圩是为了给我买银饰,每个苗家女孩长大了父母都会开始给她一点点置办出嫁那天要佩戴的银饰。
其实我知道她是在哄我,按苗家惯例女儿的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