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帛难书-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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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拈白瓷酒盅,盅里琥珀色美酒透明澄澈,继而伸臂一推,与他相视一笑,仰头饮下。此酒细闻有馥郁之气,入口醇厚甘鲜,与我在神界饮的清酒,和魔界喝过的烈酒都不相同。我挑眉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酒?”
锦裂雅然一笑:“此酒不算难得,名为花雕。”
“不算难得的酒怎么入得了你的眼?可有什么其他的?”我又斟了一杯。
“果真瞒不过你,”他摇摇头:“此酒另有一名,叫‘女儿红’,人间有人家生了女儿时,就酿酒埋在家中树下,待到嫁女时就掘酒请客,乡邻同欢。”
“哦?果真有趣。”我点点头:“所以有此风俗,酒家也就借此附庸一番?”
锦裂无奈摇头:“好酒同享才好,免得一坛陈酿,要等十几二十年才能喝到。”
我调笑一句:“你若是娶了我,几百年都喝不到这一坛。”
他笑出了声:“竟忘了你已是个几百岁的老姑娘了。”
“是啊,”我托腮对他幽幽道:“你不过也是个几百岁的糟老头子。”
他伸臂过来捏我的脸,我连忙告饶,闭嘴安安静静吃起菜来。
未安静几时,外面传来了吵闹之声。本没打算理睬,可后来竟然还出现了女子哭号之声,我看了锦裂一眼,他似乎并未反对,我这才起身,将门微微打开了小口,向外望去。不料这爱凑热闹的人实在不少,将我的视线掩了个干净,我见群众都在看,我也无所谓随波逐流去了。出了门,才看见原是对面太平间的几个男人喝醉了撒泼,对一位怀抱琵琶的歌女辱骂摔打,周围围观多位不敢上前,听议论明白这几个男子怕又是什么皇亲贵戚。
听锦裂说大通建国不满百年,按理说这种仗势欺人的事还真不该如此猖獗,可见这几位公子爷一则实是不通世事,二则实是身份贵重。
我捏在袖中的拳头恨不得立时摩拳擦掌,揍他们个不知所以,可无奈终究是锦裂的地盘,我也不好妄动。
锦裂目光冷凝,面色沉重。我暗叫不好,低声问他:“你怎么了?”
他下颌紧咬,半晌道:“这禄官好个阳奉阴违,大司命写的运道他怕是没放在眼里吧。”
我才明白,这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刚刚才有稳定之势,便不该有此等纨绔动摇国本。况天子脚下放纵他如此,这朝廷气数,怕是不久该绝了。
我低声道:“总归你是要去惩罚禄官的,不如现在我去解个围?”
锦裂长吁一口:“好。”
我见他点头,方才敢动作,飞身向对面而去,硬生生插在那几位醉鬼与歌女之间。我回身将姑娘扶了起来,递给她一方帕子拭泪,转而对那侧几位纨绔道:“人多眼杂,影响不佳。况上元佳节,正是游玩的好时节,莫要扫了大家的兴。”
打头的那个醉鬼不识好歹,嘴中不干不净还想来扯我的衣袍,被我一脚踢开,登时昏厥了过去。旁边几个捧臭脚的更是嚣张跋扈,上来便将我团团围住。
锦裂不知何时闪身过来站在我身侧,周围这五六个跟班吓了一跳,怕是以为闹鬼。我瞄到锦裂袖中手指翻转,看着就是个不小的诀。我连忙拦住,低声道:“你别,弄得魂飞魄散的更加难收拾。”
接着我抢先一步腾空蹬开了前面挡路的跟班,才站下便见锦裂广袖一扫,那身后几人也倒地不起,一时哀鸿遍野。
人群中不知有谁叫了声好,周围赞叹渐起。那歌女显然害怕惹祸上身,早就跑的无影无踪,我一看风头太盛,便连忙拉着锦裂回了采薇间。
关了门,听外面声音渐渐散去,也没了心情吃下去。正想把酒喝光了就走,不料小二倒过来横插了一脚。
那小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个小碗,对我们笑道:“刚才二位怕是受了惊,老板赠贵人两碗汤圆,略表歉意。”
那小二不再多话,放下了碗便离开了。我看着那汤圆娇俏可人,便尝了尝。自打进门起,锦裂便是眼神飘忽,我想他应该是想着如何惩治禄官,便没说话。后来又忍不住,低声道:“锦裂,吃口汤圆吧,挺好吃的。”
锦裂才回过神,对我笑笑,吃了几口。
饭后,锦裂留了一锭金子在桌上,与我从窗户飞了出去。日落西山,夜幕初上,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我们随处落下,混入人群,倒也不会被察觉。
街上各种花灯琳琅满目,人群摩肩接踵,好不热闹。寻常人家携妻抱子,一家其乐融融出门来走百病,我看着实在羡慕。无父无母也没被人放在肩头抱过,也算是一大憾事。
人群拥挤,锦裂护着我小心前行,我便窝在他怀里看着别人猜灯谜。灯谜都不算难,有些不乏奇思巧意,我真真长了见识。后来锦裂嫌人太多,便拉着我离开了。我还没有看够,他却道:“还有个好去处。”
说着带着我曲曲拐拐,又拐回了御道上。御道上花灯如昼,样式更加精巧富贵。我问道:“刚才临安街那么挤,那些人为什么不来这?”
锦裂将我披风上的帽子罩好:“这里是达官贵人的地方,平头白身自然不好来。”
我撇撇嘴,看着街上举止仪态大方优雅的人,觉得有些没劲。
转了一圈,发现这灯谜也大多是之乎者也,咬文嚼字。公子贵女们争相解谜,不亦乐乎。我与锦裂虽说不是身份地位高的人,可因衣着得体不俗,混迹在达官贵人之间也不算突兀。有时也颇为惹眼,被人议论指点,我想着定是锦裂这厮容貌出众,所以引得女儿家们芳心暗许。
不得不说,凡人容貌还是无法与神仙之姿相提并论的。我见过的最为出挑的儿郎少女,也不比省言桃叶俊美上多少,遑论花神丹熙之辈。所以我与锦裂招人议论,也实属正常。只是几家女儿只暗送秋波,却不敢私下说话,在我看来简直是温吞要命。
想着她们定不敢当街授受,我也没放在心上,依旧紧紧拉住锦裂四下逛着。忽听一阵噼啪之声,我抬头见那临安河上烟花绽放,绚烂夺目。我摇着锦裂手臂道:“好漂亮。”
锦裂柔和一笑,将我揽在怀中。京都之人现下俱是举目抬望,那五彩斑斓的光映在一张张脸上,异彩纷呈。我在这样的氛围中也顿生出一世长安的愿望。
不料身后异动,我回头便见一群官差向我们气势汹汹而来,不用多加猜测,知道是那纨绔找的麻烦。我不耐拉了拉锦裂的衣袖,他连头也未回,脸色不变,周身却屏起锐气,将外人隔了个干净。我看着他们在我二人三步远处挣扎,再过不来。他们口中喊着什么,周围的一些男子也一个个摩拳擦掌靠近,却依旧无法近身。
我与锦裂之间落针可闻,他终是低头看着我,柔声道:“我们去别处吧,这里太吵。”
我点点头,随他心意。
而后只一瞬,我二人化作一道金光直冲九天,留下那些错愕惊讶的凡人,还有流传百世的奇谈。
☆、第十六章 第一个吻
这一飞而上,再落了地去,入目竟是一座荒山。山高入云,头顶常年积雪,我看着似有佛光罩顶,仙云庇佑。
锦裂未领我上到山顶,只在半山的松树上站定。松枝摇摆不定,我二人站着竟有种凭风而立,移步换景之感。当然虽说这种能力我们早已司空见惯,可万籁俱寂之时,便觉天地之间只有我二人,做什么,都是随性随心。
此处离京都应是不远,还能望见姹紫嫣红的烟花在空中绽放。
“冷么?”锦裂侧首问着。
我微微一笑,摇摇头头:“不冷。”
锦裂忽的将我的帽子摘下,抚了抚我的鬓角,我不解,问道:“沾到什么东西了么?”
锦裂不置可否,浅淡一笑,不知是否是我眼花,那清朗眉目竟染上了一抹亮丽颜色,他灼灼望着我,忽的越靠越近。当双唇相接的那一刻,唇上清凉触感,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我不知怎的就闭上了眼睛,最后一眼便是那炫目的烟花,点缀了漆黑的苍穹。
如此良辰,此生不忘。
不知过了多久,我二人稳住凌乱的气息,他用手指抚了抚我的嘴唇,低声道:“现在沾上了,也擦不掉了。”
我就着他的手一笑:“你也是。”
他拥我入怀,将鼻尖顶在我的发间。
松间雪,山顶月,人间烟火,情深难却。
做梦都会笑醒,大概是我现在的样子吧。
晨间大雾未散,出了门去尽是白茫茫一片。在迷蒙中摸索,终于是找到了桃叶。我走过去问道:“帝君呢?”
桃叶被我这突然出声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水瓢道:“帝君天未亮便出门了,姑娘有事么?”
我摇摇头:“没事。”
“姑娘心情大好啊。”桃叶捡起水瓢,接着给那老梨树浇水。
我摸了摸好像确实上翘的嘴角,低声道:“好像是哦。”
“哦,对了。”桃叶忽然又转了头,“帝君说中午想和您一起用饭,叫您过去找他。”
我听此,摇头晃脑点了点头:“知道了,桃叶你做好饭叫我。”
说罢迈着四方步走开了,忽想起她头上的钗子最近天天戴着,便心头一动,回身道:“省言君眼光不错,钗子好看,桃叶也好看。”
桃叶圆眼含波向我扫来,我对她勾唇一笑,她羞红了脸颊。
果不其然,这春天,正是谈情说爱的好时节啊,好时节。
我接着迈开四方步,悠然散步去了。
待到桃叶做好午饭,我提着食篮向上清行去。进了禹余宫门,见锦裂埋首于公文之间,便咳嗽两声,他也未抬头,只说道:“昨晚睡得可好?”
我觉得没趣,走过去默默道:“不错。”
他这才抬头,接过我手中食盒。我替他整理桌面上的公文,无意扫了一眼,见是二月初二的祭天大典,便细瞧了两眼,他见我看着,解释道:“这是我继任神君第一年,便准备去东荒祭拜先灵,届时归隐的一众上古神祗也会悉数到场。不过要去久一些,三天方才能归。”
我合上公文,点了点头,不知怎的想起梦回境中之事,才问道:“锦裂,既是祭天大典,那你的父君母后,也是要一并祭拜的了?”
他眼神一顿,点了点头:“是啊,自记事之日起,还未给他们添过一炷香。”
我无话可说,虽说那引兵戈之乱的神界帝君离渊身上背了数万条神仙,妖魔性命,可最后他总归也是受了惩罚,被亲弟谋害至死,与妻子被钉在诛仙柱上用天雷地火劈打了九九八十一天,直到魂魄再无法聚集。死有余辜这词用在他身上,也不算过分。倒是锦裂的母亲,死得甚是冤枉。
他那母亲我在梦回境中是见过的,日落时分,天色晦暗,一身水碧衣裙,坐在南海礁石上静静抚着一柄瑶琴,琴声凄婉,在起伏拍打的海浪之中,零星欲断,破碎哀怨。衣裙被海水濡湿,发丝也沾上了细碎水珠,裙角轻纱随水波来而复去,海风吹来,勾勒出她衣衫下瘦弱背影,不盈一握。忽而铮铮脆响,那琴弦悉数断裂,她低声轻叹,将瑶琴弃于海中,随浪花推打,礁石碰撞,发出“空空”之声。而后轻盈起身,直入九天,乘风而去。我与锦裂在南山之上,意难平。
“她是帝后,鲛人族族女,唤作阿漾。”锦裂声有颤抖,又有不甘。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素染,怎么了?”锦裂从旁唤我,我才回过神。接过他递给我的竹箸,送了口饭进嘴。
“锦裂,你当真不需要……”我随口说着,却又觉得不妥,住了嘴。锦裂对上我的眼睛,目有疑色,我连忙垂下头,嚼起饭来。
他没有动作,思虑几下,低声道:“我此生胸无大志,不需与他人结成秦晋之好。父君母亲的覆辙,我不会重蹈。”
我没敢抬头,点了点头。既想起帝后,我脑中又闪过了一位女子的身影。青衣窈窕,凤眸浅笑,柔缓之中带着份倔强。
我从没问过锦裂对他父亲离渊的举动作何感想,也不想提及。只我想去看看青鸾上神之前的居所,为她上柱香。
青鸾上神毕竟于我有恩。想当初我因沾染了忘川瘴气,体虚气弱,是魔尊将我托付给妖界帝姬陌夕,让她为我疗伤。陌夕全力以赴,启动上古法阵梦回境,将我与锦裂送回三百多年前,去寻在现世已经绝迹了的云英花,晏陀花。
晏陀花好得,魔界处处可见,只云英花由司忘川河千里水域的青鸾上神一人培育,我与锦裂只好又去神界求药。
到达神界之时,云英花期未至,青鸾上神将我二人收留家中,待云英花开过之后再走。
一过数月,我与锦裂在旁见证了青鸾上神与魔界战尊的旷世情缘,见证了神魔大战的起承转合,也让当时仍在犹豫选择情爱还是仕途的我,大胆做出了决定。
所以于我和锦裂而言,青鸾上神是我们的媒人,是益友,也是前车之鉴。
我无论如何都忘不了她将那柄铜锥刺向心窝时,无可奈何的笑。
虽说那只是我与锦裂的一场幻梦,虽说三百年前真真正正的青鸾上神,并不曾见过我与锦裂。
我在魔界诀溟宫二百余年,未听闻魔界有过帝姬,或寻过帝姬。料想那个在梦回境中我亲手交给战尊的阿浣,终究是没能活过那场大战吧。
从梦回之中出来,我不敢在锦裂面前提这境中任何一人,毕竟在那场波诡云谲的幻梦中,他的父亲是始作俑者,千夫所指。他的母亲是刀俎鱼肉,任人宰割。
也毕竟,青鸾上神的死,与离渊帝君不无干系。
还毕竟,那离渊帝君见了青鸾死讯,一双眸子,霎时了无生气。
我想,还是我自己,瞒着锦裂去看看她吧。
离渊夫妇尚有神校合杉腊荩ǘ溃裣山缰谌硕溃芨糜腥说跹洹�
锦裂夹了块肉送到我的盘中,不想那朱漆大门猛地敞开,一鹤发童颜面色红润的仙道手持拂尘立于殿外,凌厉目光扫到我这来,登时冷了几分。
这位仙道可不好惹,正是那了不起的太微天尊。
那天尊轻捋长须,冷笑一声,也不看我,向锦裂行礼,声如洪钟:“老身有要事与帝君相商,请闲杂回避。”
我没了胃口,也更没心情与这样一个老头计较,便站起身来想退出去,锦裂拉住我的手,小声道:“不必。”
继而他站起身来向老头回了个大礼,躬身道:“天尊有事但说无妨,此处并无外人。”
那老头长眉陡立,冷嘲热讽道:“一股子魔道腥臭,蛮荒土气,帝君受得住,老身一把年纪,实是受不住。”
我牙关紧咬,侧首望向锦裂,他也是颇为为难,俊眉皱起。
我无奈叹了口气,甩开锦裂牵住我的手:“在外面等你。”
锦裂眼中闪过担忧之色,我扫了他一眼,向殿外走去。经过那抄手而立的老头时,低声叹道:“‘先生者先死,先死者先生。’您老年纪大了,该歇便歇吧,还能熬过我怎的?”
那老头一时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我心情也好了许多。他甩了甩拂尘,冷哼一声,向殿内行去,我未加侧目,径自出了殿,拂袖将门合上。
蹲坐殿外,我越想越气。这种无缘无故被人轻视的感觉深深伤害了我的自尊心。偏他又是锦裂的师父,我不好与他太过不去,只得忍下,可仍是怒火中烧,无处发泄。
好巧不巧,眼前出现一双青色丝履和绣上修竹的青色衣角。我抬眼向上,看上去是一位尊位不轻的仙君。眉目锋利,不苟言笑,周身冷气凝结,虽说容貌棱角分明,英气逼人,是不可多得的俊郎男子,可一看就是不好对付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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