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年-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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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怕是不成。杨淑如前天在楼梯上踏了个空,把右手手臂给扭着了,现在只有希年一个人在家,改天吧。“哦,既然这样我也不留你。改天也好。”
吃过晚饭之后费诺进书房画图——手上的一个工程截止日期渐近,他却被潘行这件事情干扰,平白浪费了许多时间,不得不加紧赶上。他一旦工作起来就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等画完手上这一张图,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这才发觉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半夜一点了。而与此同时,注意力一旦分散,胃部那尖锐的疼痛感也就愈发明显了。
这段时间来费诺的胃一直不好——这是当年在德国读书和工作时候留下的老毛病了——他也按以前的法子吃胃药对付过去,但这天晚上似乎发作得比过去这几周都要厉害,吃下去的胃药也不怎么见效,费诺没办法,起身去找止痛片,一方面也让自己的眼睛和大脑都稍稍休息一下。
晚饭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之前的事情了。费诺没胃口吃东西,从冰箱里找出果汁喝了半杯,才用温水服了药,又回到书房的沙发上,等着药效起作用之后再去画另一张图。
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止痛片的效用似乎是上来了,叫嚣着的胃部渐渐平息下去,疼痛感也不再那么尖锐,连额头上的冷汗都收住了。他知道这是又一次压了下去,端起水杯正要从沙发上起来回工作台,不料起身的动作一急,刚刚平复下去的痛楚陡然发作,顺着胃一路回溯到胸口,又直抵喉头。之前喝下去的水一下子吐了个干净,但这并没有让一切好转起来,何况等眼前这一阵的黑发过去,费诺定睛一看,发现自己吐的并不是水。
大片的褐色的血液勾起极不愉快的回忆,但又在费诺压着胃想找电话拨120的时候,更大的疼痛像灭顶的波浪一样袭来,他难以支撑地倒在地上,和那一阵阵涌上的痛苦相反,知觉和意识却飞快地远去了。
潘希年是被奇怪的重响声给震醒的,起先以为又是一个噩梦,但接着传来的玻璃打碎的声音迅速让她从睡梦之中清醒过来。
费诺?费诺!“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提高声音再叫,声音越来越响语调也越来越急促,却没有得到哪怕任何一点的回答。
整个房子像是瞬间成了一个巨大的陌生的仓库,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潘希年胡乱抓了件衣服披上,一时之间也顾不上穿鞋,跌跌撞撞地跑出卧室,她记得睡前最后一次和费诺说话的时候他人在楼下的书房,而刚才那一声模糊的玻璃落地的声音也像是从比客厅更远的地方传来的,于是又一边叫着费诺的名字,一边扶着墙壁,朝着书房的方向去了。
刚刚开始失明的几个月里,潘希年觉得自己活在地狱里,四周全是黑茫茫的一片,她仿佛永生永世也无法逃离这种绝望而冰冷的黑暗。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她得不到回应,没有人可以依靠,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在一个陡然之间变得全然陌生的地方。
她听见自己的呼喊的回声,这也是唯一的回答。强烈的不安和恐惧攫往了她,她却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在黑暗中徒然地寻找着费诺。潘希年一再告诫自己不能哭,你明明发过誓再也不哭的,但每往前走一步,每喊一声费诺的名字,都让她心底那好不容易渐渐平复下去的恐惧和无助又一次地被释放出来。
忽然她被什么东西绊倒了,狠狠摔到在地。膝盖和额头磕到地板的疼痛让潘希年一瞬间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抱着膝盖在地板上打滚,大脑也是一片空白——她知道自己踩到了什么,但是她宁愿这是假的,宁愿是在最深最可怕的噩梦里。
可是她还是要亲自确认。
潘希年慢慢地在地板上摸索着,没多久终于摸到了刚才绊倒她的”东西“——心在瞬间跳到了嗓子眼,她慌忙地寻找着,寻找着费诺的手、费诺的脸,拼命摇晃他,不让自己尖叫出来:”费诺,费诺,你怎么了?你怎么躺在地上?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话啊!说话啊!费诺……费诺……“地板上的男人毫无动静,像是陷入了最黑甜的美梦里。潘希年得不到回应,心慌意乱之下唯一可以依靠的听力也派不上用场了,只能鼓起全部的勇气去抓住任何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终于她摸到费诺的脸,探到他额头上的冷汗,他的呼吸依然在,却那么急促,预示着一切的不祥。
潘希年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此时心中唯一的念头是要回到客厅去找电话打急救。出门的时候不知道踩到什么,脚心一阵刺痛,却不足以让她停下来,一刻不停地扶着墙回到客厅,凭着记忆里电话铃声的来源想找到电话的位置,可是在顺利地够到电话机之前,她又一次地摔倒了。
这次是心急撞到客厅的藤椅,跟着藤椅一起跌倒,恶狠狠摔在同样材料的茶几上。可她已经连痛感似乎都彻底失去了,咬着牙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绕过这一大堆家具,继续去找电话。
很快她发现家具的移位令房间的布局起了变化,没有习惯的参照物,她再也找不到电话的位置,甚至连自己具体在房间的什么位置都不知道,而她还是一个人,除了自己,再无别的依靠。
于是潘希年不得不跪在地板上,手足并用,连跌带爬地寻找任何可以提供指示的家具。但是她摸了很久,也没有摸到她希望摸到的东西。不知不觉中汗水顺着额头滑进她的眼睛,她顾不得擦,也无法分神去理会那从心头涌到眼边的酸涩感,只是执著地一寸寸地向前,直到额头撞到什么东西。
摸出这是鞋柜,潘希年才意识到这是到了大门边上,这也意味着她可以出门救助。这个认知让她欣喜若狂,扶着鞋柜站起来,打开锁好的房门,就这么冲了出去。
上楼的时候还是踩空了,或是磕到台阶,短短几十个台阶,摔了好几次,她只是不吭声地一次次爬起来,继续向上。等终于摸到楼上邻居家的房门的一刻,她再也顾不得其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敲门,同时喊:”有人在吗?有没有人在家?!“她一直敲到忽然落空,人直直往前跌倒,跌进一个陌生的怀抱里,对方暴怒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神经病啊,这都几点……你不是楼下的小姑娘嘛,怎么了?“如同即将 溺死的入捞住救命的稻草,潘希年手忙脚乱地攀住对方,死死抓住那个中年妇人的衣袖:”求求你们帮我打个电话,叫救护车……费诺……费诺他倒在地上,我叫不起来他……“二楼的邻居见状不对,赶快叫同样闻声而来的家人打急救电话,一边扶着她,说:”你别慌,在打了已经在打了……我叫我老公下去看看怎么回事……别着急,我这就叫他下楼,你看你额头都破皮了……啊呀!
地上怎么都是血,你的脚心怎么了?小姑娘?小姑娘!“对方还在焦急地说着什么,但是这些话潘希年统统听不见了,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同春雷一般把整个人淹没,不知过了多久,才有别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很久以后她才意识到,原来那是自己的哭声。
潘希年终于意识到瞎掉的自己是多么的无用和累赘,这个认知和发现费诺病倒的后怕交织在一起,沉重地扑了过来。她无法说话,无法解解释,甚至无法就这么站着,只能抱着头跪在邻居家的门口,痛哭着蜷作一个苍白而瘦弱的阴影。
决心
等意识再一次回到自己身上,费诺的眼前还是黑成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浅色的天花板。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是摔在自家书房的地板上,再之后就是彻底的空白。房间里那种特有的消毒水和药物的清苦气味提醒他这绝对不是在家,但到底是怎么过来的,真的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渐渐地手脚的知觉也回来了,他一扭头,看见挂在一边的血浆袋,血浆顺着输液管慢漫地流进静脉,费诺只看了一会儿,还是抵挡不住阵阵袭来的疲倦和眩晕,很快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却是因为梦里有什么重物把他拼命往下拉,半边身体完全都不是自己的了。费诺很不舒服地皱起了眉,想翻身却动不了,好不容易从睡梦的笼罩下睁开眼睛,最先投入眼帘的,却是潘希年的睡脸。
她上半身趴在病床边上,睡得很沉,大概也是在某个梦境里,眼睫几不可见地儆数颤动着,像是被微风拂过的蝴蝶的羽翼。睡梦中的女孩子一只手死死拉住费诺的胳膊,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腕,同时避开输血的位置,维持着一个并不舒适甚至称得上别扭的姿势。
怕吵醒她,费诺没有动。在沉默的凝视中,他很快留意到潘希年手指上的绷带,以及额发之下若隐若现的伤痕。
费诺下意识地伸出手拂开她的头发,想看个究竟。刚一动就牵动输液的那只手,针头戳进血管深处,刺得他哆嗦一下。如此一来,就好像多米诺骨牌一般,潘希年几乎是立刻惊醒了,猛地坐直身子,低声说:
”我没受伤,不要赶我走。“一面说,手还是死死拉住费诺的胳膊不放。
她惊恐而哀求的面容,比刚才那根针更加尖锐地刺进了费诺的心口。不忍心见到潘希年张皇四顾的神色,费诺抓住她的肩膀:”希年,是我。你怎么在这里?“潘希年愣住了。难以置信似的僵了良久,又猛地瑟瑟发抖,开口的瞬间,嗓音嘶哑了:”费诺,你醒了……“她慌慌张张地扯出一个笑容,泪水却在同时夺眶而出。意识到这一点后她飞快地低下头,用手抹去泪水:”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医生说是急性胃炎引起胃部大出血……要是再晚一点送来就糟糕了……费诺,那个时侯我怎么叫你、推你都没反应……啊,对不起,我说了不哭的,嗯,这就不哭了,下不为例……“潘希年几近于笨拙地说个不停,擦于眼泪届朝费诺所在的位置看一眼。又为了不让费诺看见自己新涌出的泪永一次次低下头去。费诺—直没有打断她,任由她说个不停,直到强作镇定的声音里的哽咽再也隐藏不住了,他才一把扶住潘希年的肩膀:”别哭了,我没事……“还没说完,潘希年近于号啕大哭地跌跌撞撞扑进费诺的怀里:”我怎么喊你都不醒……“翻来覆去的哭诉只有这一句。她攀住费诺,脸颊贴着他的颈项,湿热的泪水一路滴进他的衣领深处,很久之后都还是热的。
哭声里夹杂着后怕、恐惧,当然也有如释重负。费诺有着她在自己怀里放声哭泣,唯一做的就是用还可以活动的那只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像是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哭着哭着,潘希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还在喃喃着什么,却什么也听不分明。
没多久病房的门忽然被打开了,推着轮椅进来的护士恰好是当初潘希年刚住院时候负责她的那个。看见眼前的境况皱眉说:”我就知道你又偷偷跑到这里来了。你们都是病人,都需要休息,我已经告诉过你他的病情稳定了,现在需要的是静养……潘希年,请你也配合一点,跟我回你自己的病房去,该换药了。“护士走到病床前,看潘希年还是不肯松手,叹了口气说:”费老师,我劝了她好多次了,一点用都没有。你睡着的这一天一夜里,她只要一下子没看也就跑过来。她两个脚心全被划伤了,告诉她不能走路,也不听。你既然醒了,也请劝劝她吧。“他这时才注意到潘希年两只脚都上了绷带,脚心一块还隐隐渗出血迹。费诺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硬着心肠拉开她绕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希年,听护士的话,先回病房去。你的伤口又出血了。“潘希年哭得甚至有些神志不清,听到费诺这句话之后只是拼命地摇头,一只手抓佳费诺的袖子,另一只手徒劳无功地抹眼泪,看起来像是被抛弃的小动物,可怜得让费诺都没办法把话说完。但这样僵着绝对不是办法,更对潘希年的身体一点好处也没有。他对护士点点头,也不顾手上还在输液,用力把潘希年打横抱起来,轻柔而慎重地安置在轮椅上。
希年,听话,先去换药,我马上就去陪你。”说完稍微加重力气,握了握潘希年的手,以此作为承诺。
这句话起了效用,潘希年顺着声音找到费诺的位置,无比依恋地搂住他的脖子:“嗯……”
这个乍看起来全然出于依赖的拥抱,让潘希年脸上的泪也留在了费诺的半边脸颊上,与之而来的潮湿和炙热在潘希年和照顾她的护士离开以后依然久久徘徊不去。他觉得疲倦,又无任何睡意,坐在床边出了一阵神,想起应该打个电话给徐阿姨交代一声,没想到电话还没拨通,人反而已经先找来了。
徐阿姨见费诺醒了,又惊又喜赶到病床边上:“费先生,你好点没有?我昨天上午来做事,发现门没锁,客厅乱七八糟的桌子椅子全移了位,还以为是遭了贼,真是吓死了。后来还是楼上的邻居告诉我说希年到他们家求救叫救护车,我才知道你们被送到医院来了。”
徐阿姨说得又快又急,担忧的神色丝毫掩盖不住。费诺听她这样说,心里一动,出了声:“嗯?”
家里没事,没事。“徐阿姨会错了意,连声宽慰,说到一半又想起什么,皱起眉头重重叹了口气,”淑如才摔到手,你就病了,又是半夜,要不是希年机灵,真是要出大事。希年这个孩子啊,真是……“她的神色看起来倒有些为难,犹豫地停了一停;而费诺素来耐心很好,只等她组织好言词继续说下去:”真是个能吃苦的好孩子……费先生你看到她没有?我昨天来医院的时候,你还没醒,就去陪着她坐了一会儿,摔得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的,脚不知道在哪里踩到玻璃。听护士说,划了手指长的口子,送过来的时候脚心都是血,肉都翻出来了……她眼睛又不好使,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才找到邻居打这个电话……“徐阿姨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想到早些时候看见潘希年的样子,说着说着动了感情,眼圈也红了,赶快掏出手绢来擦了一把,正要继续说,又看见费诺垂着眼睛默不作声,如有所思一般,以为是他累了,知趣地收住话头:”费先生,大夫说你的病喝粥合适,我就熬了一点清粥,要不要现在给你盛出来凉一凉?“费诺这才看见地带来的好几个保温桶。一来并不觉得饿,二来还有别的心事,听到之后他只是说:”等一下我自己来,谢谢。希年那边……“徐阿姨心直口快地抢过话去:”希年的饭菜我也准备好了,都是她喜欢吃的。等一下就给她送过去。“现在就去吧,我这边不要紧。这几天杨淑如估计力不从心,我也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就多辛苦你了。”
你放心吧。费先生你真是好人,自己病成这样还不忘关照别人。希年这边我会尽量照顾的。那……我就先过去了。“这一天就像是在打车轮战。徐阿姨刚走没多久,听说费诺醒过来的程朗也冲了进来。他倒是老实不客气,一推门就是一顿臭骂:”你不要命了是不是?要拖到急性胃出血才来看?前天你来医院,我也就在你前面,都不说一声你最近胃痛?你这个什么都咬牙硬撑的烂毛病一定要改,否则早晚死在这上头!“这老友脾气一上来从来都是不假辞色。费诺听了只能苦笑一下,听他横眉竖眼继续骂:”幸好这次还有希年在家,也幸好她机灵,晓得出门呼救,要不然你们两个人真是都要完蛋!当初你还信誓旦旦要照顾病人,看看你自己现在什么青面獠牙的鬼样子!“老毛病,没想到忽然就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