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年-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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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蛋!当初你还信誓旦旦要照顾病人,看看你自己现在什么青面獠牙的鬼样子!“老毛病,没想到忽然就发作了。”
程朗彻底打消他试图解释的念头:“老毛病还敢拖?胃病也是能杀人的,我可不想到时候亲手切掉你大半个胃。”
知道了。“他答得异常诚恳,兼之态度良好,搞得程朗一肚子的火气一下子居然也发不出来了,对着费诺叹了一大口气,还是拉过椅子坐下来,慢慢说:”我才下手术台,听说你醒了,就过来看看你。治疗方案我看过了,静养,主治医生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怎么慢怎么来。费诺,反正这次你老老实实给我住院,哪里也不准去,更别做梦提前出院。非要你这个工作狂吃个教训不可。“是。”
这过于良好和配合的态度反而让程朗有点起疑,一挑眉头看着费诺问:“你怎么回事?不让你工作你居然也没意见,太阳从两边出来了?”
我态度良好你倒不相信了?“费诺笑一笑,又收住,正色说,”我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倒是希年,那天晚上我是彻底没知觉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她怎么样?“这下程朗沉默了一阵,才抬头对费诺说:”不太好。她求救的时候受了些外商,但这些都只是皮肉伤,问题不大,糟糕的是这里。“程朗抬起手来指了指脑袋,这个动作瞬间让费诺的心沉了下去:”我们也不知道她是摔跤的时候撞到了脑袋,还是情绪上受到刺激,那个血块又开始充血了,而且位置有了变化,情况不太妙,拍了片子看过了,老倪和我的意见都是提早手术……但是手术的风险,这个我不瞒你,和前一个手术计划相比,不能同日而语。“你是说……?”
老倪都没把握一定能让她下手术台。“霎那之间,病房里沉寂下来。
如果不做手术呢?”面无表情地过了好半晌,费诺终于缓缓地问。
如果是之前,不做手术也就是看得见看不见的事情,现在嘛,是保得住保不住性命了。“程朗的脸色凝重,费诺虽然看不见此时自己的脸,但也感觉得到面上的每一根线条都绷起来。两个认识了大半辈子的男人面对面坐了半天,还是程朗先一步说:”手术的事情,我还没有和希年说……我是想等你醒过来,等她情绪也稳定一点,再……“我来说吧。”
嗯?“诺坚定地说:”我来告诉她。手术定在什么时候?我要告诉她什么?“和程朗的交谈持续了一整个下午,除了潘希年的手术和病况,两个人难免也谈到潘越和艾静当年的往事。程朗离开之前见到费诺神情严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或是当说的已经说尽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费诺也领情,点点头说:”多谢安慰。说起来现在最不需要安慰的恐怕就是我了。“人在病中总是容易疲惫。程朗走之后不久,费诺又觉得困乏不堪,连之前徐阿姨送来的清粥都懒得去吃,几乎是一合上眼,又睡着了。
因为满脑子都是如何告诉潘希年手术的事情,这一觉费诺睡得很不好,也不知怎么地,在中途醒了过来。也正是因为睡得不好,所以当他又一次看见趴在床边抓住自己的手的潘希年的那一刻,费诺几乎以为,这又是一个新的梦境。
她还是那样安静而温顺地安睡着,长发散在惨白的床单上,有一种奇异的动人的光泽。昏暗的壁灯之下,额角那些伤痕似乎都藏在了阴影之中,只有这么一个人,安静地在他的床边睡着了,手指谨慎又固执地握着自己的手,哪怕是在睡梦里,依然流露出全然的信任和依恋。
费诺无言地注视着她,许久都没有出声惊动,或是唤醒她;直到感觉到潘希年搭在自己手旁的手指微微泛凉,赞诺才猛地意识到她穿得过于单薄了,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艰难地钩过放在床边椅子上的外套,尽一切可能地轻手轻脚给她盖上了。披上外套的一瞬间费诺无意触到她的肩头,那样娇小和瘦弱,几乎是不盈一握的。印象里哪怕就是几天以前,她还并不是这个样子。现实和回忆让费诺心底一动,就连他自己起初也没有意识到,在收回手之前,他情不自禁地漠了摸潘希年的头发。
冰冷的触感犹在手心,费诺却彻底地愣住了——这并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动作。或者应该这么说,在情不自禁的那一刻,他并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后辈。
费诺忽然有些懊恼起来,望着右手的手心发呆,以至于错过了潘希年那个头头辗转脸颊的极其微小的动作。
几分钟之后费诺眼角的余光瞥到潘希年的肩膀动了一动,于是轻轻出了声:”希年。“床边的人分明僵住了,所有的动作一下子停下来,这些小动作统统落入费诺眼底,一时间他竟然也有些心慌,转身把床头灯旋开:”你怎么又来了?“即便在昏暗的灯光下,还是能看出潘希年的脸颊可以地飞上了红晕,左顾右盼之中透露出藏也藏不住的羞赧和心神不定;在听见费诺的问话之后,潘希年迟疑了片刻,才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睡不着……我就想过来看看你。“手表上的指针已经划过二字。费诺看她满脸倦容,却不肯离去,只能再说:”都半夜两点多了,你该回去睡了。你的脚上还有伤。“潘希年见费诺要赶她走,连忙摇头,摸索着找到一旁的椅子,坐上去:”我不困。我的脚也没有事。你呢,你好不好?我问程朗大哥,他说你急性胃出血……护士说压力太大又太辛苦就容易得这个毛病……这段时间你这么忙,又加上潘行的事……“眼看着她又着急起来,费诺忙安抚她:”两回事。我这是老毛病,休息几天就好了。希年,应该是我照顾你,倒叫你为我担心了。“是我一点用处也没有……”她说着,神色又一次暗淡下去。
费诺本来想像以前那样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半途又改变了主意,收回手,之后说:“你做得很好了。徐阿姨下午来医院,告诉我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辛苦你了,也谢谢你,希年。”
她的脸上又一次泛上红霞,这让潘希年整个人都焕发出光彩来:“没有……我只是……我只是笨手笨脚的,好像把东西都打翻了,对不起……我看不见……一摔跤方向感就全没了。”
看见她这个样子,费诺心中满是苦涩,想的是早些时候和程朗承诺的亲自告诉她手术的事情,也许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错误决定。他活了三十岁,自问不曾畏惧过什么,但是就在现在,面对眼前这个比自己几乎小了一轮的弱不禁风的女孩子,却第一次有了事到临头的退缩感。
过长的沉默让潘希年不安起来。她稍稍拧过脸,做出一个倾听的姿势:“费诺,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有。我在想,你真的该回去睡了。“我想陪在你身边。”
声音明明极低,然而一字一句又清晰得如同刀刻。费诺不去回应她的言外之意,只是用惯常的口吻回答说:“我还要住院一段时间,你一时半刻也出不了院,两个人就是在做伴啊。”
说话的同时他注视着潘希年的脸。年轻的女孩子,并不知道如何完美而有技巧地掩藏心中的情绪,无论是喜是忧,是迷恋是失望,总是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
她下意识地咬住嘴唇,闷声说:“你真的想赶我走吗?”
我不是在赶你。等到天亮我再去看你,嗯?“早些时侯你也这样说。我一直在等,你都没有来。”语调里分明都在委屈了。
费诺哑然一刻:“对不起,下午我睡着了。但是这一次我保证,明天一起来就去看你。我还有事要和你商量。”
潘希年又一次低下头去,露出皎白的后颈,像冬夜的新月一般耀眼。她的声音并没有任何起伏,仿佛说的是某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往事:“是要和我说手术的事情吗?”
“……”
她短促地笑了一下,脸上的神情还是因为紧张而多少僵硬着:“程朗大哥和倪医生给我做了检查,他们没把门关好,瞎子的听觉总是特别好……”
从她的语句里,费诺陡然察觉,就在自己没有留意的岁月里,潘希年正在悄然变化着。她再不是那个半年前事故突发时愤怒、绝望到不得不用歇斯底里来隐藏自己的无助和绝望的女孩子了,恰恰桐反,她用顽强和希望支撑着自己,让自己更快地成长起来。
她的镇静竞也多少感染了费诺,并驱散开费诺心头的阴影,前路未卜的手术不再那么阴森而冰冷。费诺微笑了一下,他以她为荣。
嗯!手术要提前。动刀的还是倪大夫,事实上除了时间一切照旧。害怕吗,希年?“她慢慢地摇头,甚至给了他一个笑容:”有点等不及了。你知道吗,自从手术的日期排定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我已经不记得你长得什么样子了,做完手术之后就能看见你了。真好。“说话的同时她的双手在微微颤抖着。费诺装作没有看见,也微笑着鼓励她:”是啊,做完手术就是新年了,到时候等你能看见了,我们再和程朗、晓彤一起出去玩。到时候无论你想去什么地方都可以。“说好了。”她的笑容愈发生动起来。
“嗯。”
中歇曲一想送你一份小小的礼物
念及此,费诺抓住潘希年的手腕,任由自己的脸颊再次贴上她温暖柔软的手心;“我的礼物你收到了,我等着你的。”
手术的日期一旦定下,时间就过得飞快,费诺知道潘希年嘴里不说,行动上却比平时依恋他百倍,是因为她心里忐忑不安得厉害。于是他也不急着出院了,申请了病假,干脆把工作带到医院来做,但一天的绝大多数时间,还是陪着希年。
他总是在希年的病房里待到护士一再来催,才离开依依不舍的她回到自己的病房。程朗值夜班时常会过来看看,三个人说说笑笑,竭力打消潘希年的不安和恐惧。要是两个人在一起,除了说说闲话,有的时候费诺还读书给她听,从《前赤壁赋》读到《后赤壁赋》,时间就在无声中慢漫流去。
费诺有轻度的失眠症,只要一有人靠 近,就容易醒,所以在医院里总是难睡好。有一天晚上,他又感觉到护士过来查房,正又一次从睡梦中醒来,发觉来人站在床头,双手摩挲着他的头发。
每一下动作都很犹豫,悉悉索索地探寻着,像是要确认某个具体的位置。
他一时没有睁开眼,听觉和嗅觉随之被放大若干倍,费诺觉得自己也身处潘希年一样的境地里,目不能视,又清楚地感知一切。
她身上的罄香云朵一般拂过费诺的面孔,手指沿着鬓角瑟瑟滑到下巴,直到找到他的嘴唇。她的手指是那么软,动作是那么轻,费诺几乎以为这是一个悄悄的吻了,但下一刻,冰冷的唇慌乱地印在了自己的颊边。
她爬上了费诺的床。
身体柔软得像一条蛇,又暖得如同冬日里的炉火,纠缠倾覆上来,瞬间让费诺也随之燃烧了起来。
潘希年的亲吻和抚摸生涩又不安,每一个动作与其说是在诱惑,不如说只是在确认,确认彼此鲜活的,生命之火不曾受到威胁,也不会陡然消逝。
那簌簌摸索的动作终于提醒了费诺,她看不见。费诺这才无声地睁开了眼。这一晚的月光美极了,又亮极了,被百叶窗一格格地滤过之后,依然亮得像搅散的细银。
潘希年垂着头,夜光里面部的轮廓益深,眉眼幽幽,如同驻进什么精魄;长发顺着肩头垂在费诺的胸口,任何一阵最小的微风吹过,长发就这么轻轻地拂过他的心头;过大的病号服在动作中有些凌乱,一边肩头裸露出来,竟是比月光还要皎白明亮……还有那纤细的锁骨,领口深处姣好而柔美的曲线……费诺不得不闭上眼,但再怎么闭上眼,他也知道,他再不会把她当做恩师的小女儿,这已经是一个女人了,鲜活,有血有肉,对他而言,充满诱惑力。
她已经慌慌张张地亲吻到费诺的颈项,手指更放肆地沿着衣服的开襟滑进胸口,被亲吻过的地方蓦热如同进了沸油锅的冷水,火热又疼痛——费诺不得不伸手抓住了她不安分的手。
潘希年的动作一下子僵硬住了。即使是在这失真的月光下,费诺都能感觉到血色是如何一瞬间从她的脸颊退去,她又是怎么在面部彻底的苍白之后,惊悚和羞愧笼罩了一切。
你、你、我……“她哆哆嗦嗦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慌乱无措地停下一切动作,”你醒了多久了,我之前每天晚上只是过来看看、听听你……没有……第一、第一次……“潘希年再也说不下去,僵硬如石又徒劳地想藏起自己的脸。费诺第一次庆幸这一刻潘希年看不见自己,这样自己就可以充满怜惜地说:”希年,别做傻事。“借此再包裹上”长辈“的面具。
颤抖最先是从肩膀开始的。起初几不可见,随后顺着肩膀一线线加强,席卷全身,连每一根头发都在瑟瑟发抖了。一旦被发现,潘希年之前的勇敢瞬间烟消云散,她坐在那里,如同一个犯错的孩子。
费诺听见自己叹了口气。他坐起来,轻轻地给了她一个没有情欲只是安抚的拥抱,最后亲了亲她的额头:”不要急着证明什么。也不要怕,我在这里。“这句话如同一簇火,使得潘希年缓缓从不安、恐惧、羞涩等一切复杂情绪交织的冰封中破茧而出。她如梦初醒般伸出手,也搂住费诺的肩颈,用尽全力去抓住这个拥抱,她散发出的气息这么年轻而炙热,费诺费尽全身的力量,才没有松开手。
事后无论是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一晚的事情,好像一场春梦,一旦逝去,便了无痕迹。时间无视任何人的意志和祈求,暴君般继续执意前行。
手术的前一天,潘希年剪去了齐腰长的头发。她执意不要费诺在场,费诺依言离开,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戴上一顶帽子,很不好意思地半低下脸,一直拿手把帽檐越拉越低:”我请晓彤姐给我买的……“窗外的阳光照在潘希年的脸上,有一种明媚的生动感。
当时纪晓彤就在她身边,温柔地说:”希年,你一直都很漂亮。你说是不是,费诺?“赞诺看着她有些窘迫的神色和微微泛着水光的眼睛,点头附和:”是。“她转过脸寻找费诺的声音,终究还是又飞快地转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绯红的脸。
手术当天,费诺还是在她身边。潘希年问是不是可以握一握他的手。事到临头的情绪到底压不住,颤抖的嘴唇和发白的面孔泄露了一切的情绪。
费诺就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还说:”你看,我的手也是凉的。“于是渐渐地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都有了温度。潘希年安静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仿佛很满足。这样的时刻不知道维持了多久,只知道还没有护士来推她进手术室,那就一直牵着手,让这个时刻更久一点。
费诺,晓彤姐告诉我,你的生日快到了。”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费诺。他转过脸来看着还是合着眼的潘希年,后者嘴边有一个甜美而温润的弧度。于是他说:“是啊,等你手术结束,我们再来庆祝这个生日。”
她唇边的笑痕明显了一点:“嗯,我想送一份礼物给你。谢谢你这段时间来做的一切。”
好。“你不问问是什么?”
我的生日还没到呢。“可是我想告诉你。”
费诺还是微笑,不急不徐地问:“礼物是什么?”
潘希年睁开眼睛,坐起来,看向费诺的方向:“费诺,我是很胆小的。以前我想过,就算不做手术也没关系,瞎了也没关系,只要不躺上手术台,只要和你在—起。但是现在不行了,我改变主意了,不管忽么样,我要做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