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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承平遗事-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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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过境迁,赫连仲祺再不敢在轩辕冕面前百无禁忌,轩辕冕亦无法再以背心相托。
  君臣分际,不过如是。
  还未至凉州,便有暗卫飞马来报,说靖西王亲率十万凉州军在城外十里外迎候。
  轩辕冕难免意外,“怎可劳动皇叔祖?”
  “想来靖西王此举也是为了彰显历代靖西王对朝廷的拳拳忠心,”裴行止在一旁插话道,“顺带一展陇右军威。”
  轩辕冕任由怀恩为自己整肃仪容,“皇叔祖有心了。”
  这军威自然不是给他轩辕冕看的,恐怕归根结底,靖西王还是想为他留在陇右的部属挣个前程吧?有如此顾念部属的主将,难怪几十年来凉州军一直对靖西王府忠心耿耿。
  果然,又行了半个时辰,众人便见远处玄黑旌旗招展如同阴云压城,数十万人排列齐整,阵势煞是惊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万人一同高呼,简直如同地动山摇,拉车的服马一惊,纷纷在原地躁动起来。
  盛年不再,雄霸之气却依旧的靖西王亲自上前,撩起下摆,在天子舆驾前跪定,口称万岁。
  怀恩掀开幨帷,轩辕冕端坐其内,华美清俊,雍容以及。
  靖西王微有讶异之色——皇帝竟着了一身锦边胡服!
  怀恩命人去拿绣墩,轩辕冕却摆了摆手,径自跃下舆驾,亲自将靖西王扶起。
  “靖西王府为国守边,已历父子两代,皇叔祖更是社稷重臣,宗室砥柱。劳烦皇叔祖亲迎,是朕的不是。”
  他神色真挚和善,旁人见之可亲,靖西王也不例外,当场笑道,“上次本王见到陛下,还是德泽十五年。转眼间陛下便能独当一面,臣等也是老了。”
  他笑意恬淡,仿佛真的是个看着自家得意子侄的市井老人。
  轩辕冕抿唇一笑,“皇叔祖哪里算的得老,看起来也就与朕父皇一般年纪。”
  虽是暮春,正午日头却也毒辣,轩辕冕仰头看看,对靖西王道,“将士们苦等,怕也是累了,不如咱们进城再来寒暄?”
  “是老臣考虑不周了,”靖西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陛下回舆。”
  轩辕冕目光瞥向靖西王仆从牵着的青骢马,问道,“皇叔祖如何回城?”
  靖西王恭敬道,“老臣自当骑马随驾。”
  “朕本是来劳军,自是与将士们一处,”轩辕冕摆摆手,一旁的太仆寺丞便亲自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御马,“更何况,太。祖太宗马上得天下,朕虽养于深宫,却也不想堕了我轩辕氏男儿的威名!”
  说罢,他便利落地翻身上马,又用马鞭指了指身后的李克、赫连仲祺两人,笑道,“这便是我为陇西选的都护、都督,这几日皇叔祖大可考校他们,只要您略有不满,朝廷便重新再选!”
  须知先前雍王一事传到凉州,有关储君的流言并不十分悦耳,靖西王虽然不曾尽信,心中却也有了芥蒂,如今见他恢廓大度,不由老怀甚慰,连连道,“圣上英明!”
  轩辕冕难得开怀一笑,扬鞭纵马,身后依次跟着靖西王、李克、赫连仲祺等人,浩浩荡荡地入城了。
  
  第114章 第二十八章:无情莫把多情恼
  
  犒赏三军,巡视防务,皇帝在凉州呆了三日,几乎日日都忙到子时方能歇下。
  靖西王府早已料理停当,长史正同司书一道清点王府资材,到底历经两代经营,各样器物堆积如山,光是名剑宝刀恐怕就需要一辆马车来运送。
  “陛下可曾起身了?”王府录事周琦一早便在行馆外等候,录事虽只是个微末小吏,可他身上却不见半分卑微谄媚,反而周身一派华贵之气,王府众人见他也极为尊重,就连王爷也对他百依百顺,俨然便是这陇右道的半个主子。
  怀恩公公对这个魏国公之弟也是极为忌惮,见他亲至,自是打足了精神应付,笑得犹如春花一般,“见过周大人,陛下早已起身了,正想着临行前去王府探视王爷,没想到周大人却先来了。”
  “陛下这是要折煞我等,君臣有别,理应我与王爷来向陛下请安才是,”周琦不卑不亢,“王爷稍后便到,还请公公通报一声,若是陛下有暇……”
  怀恩赶紧道,“奴婢这就去,周大人稍安勿躁。”
  半盏茶后,经过再三推让,轩辕冕还是坐了上座,正微微侧身,与靖西王闲谈。不知不觉说起当年事,靖西王不由慨叹,“彼时本王心力交瘁,哪来闲心去关心洛京的暗流涌动?待到本王反应过来时,战事已是一触即发,太上皇也已祭告天地,准备亲征了。”
  当年金戈铁马,身处深宫的轩辕冕自是毫无印象,只笑道,“当年皇叔祖与独孤表叔兵分两路夹击突厥,胡人闻靖西王之名则小儿夜啼,人人胆寒。皇叔祖勃发英姿,朕无缘得见,实乃平生之憾。”
  “陛下谬赞了,不过是趁着还能爬的上马,为父王报仇雪恨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英姿?”靖西王喝了口甘露,缓缓道。
  周琦陪坐一旁,忽而道,“对了陛下,昨日下官看了日程,为何咱们不顺道由太原南下,反而要取道汾州?”
  轩辕冕不喜甘露,故而只浅啜了几口便将茶盏放下,“朕有个结义兄弟,因事往北疆公干,却在汾州不知所踪,朕有些……牵念,故而想亲自去看看。”
  “哦,不知所踪?在北疆竟还有这般的事情?”周琦诧异至极,高声惊呼道,“还请陛下将此事由来细细说明,或许我与王爷能够帮的上忙。”
  靖西王府在陇右已近一甲子,可谓树大根深,但凡他想,恐怕整个北疆没有他找不到的人。
  轩辕冕犹豫片刻,将秦佩身世略去,只说他是吏部尚书秦泱之子,奉命送突厥余部来使北上,不料在途中遇袭,身中数刀后跌入无定河中……
  说及此处,靖西王冷哼一声,周琦却猛然笑出声来,轩辕冕有些不解,满面茫然地看着他二人,心道难不成这在陇右还有什么掌故不成?
  “据本王所知,”靖西王悠悠道,“但凡是坠崖的、堕入湖中的,不管自己寻死的还是被旁人推下去的,只要是落入水中的,多半都死不了。”
  他说的实在笃定,本该让人信服,偏那周琦在一旁听了,笑得更是不可自抑,平白打了不少折扣。约莫此间有什么故事,轩辕冕并未追问,只颔首微笑。
  “这秦佩幼时,我倒也曾见过,”周琦悠悠道,“当真是冰雪可爱,那肤色比起女孩来恐怕都要白皙几分。”
  他是周玦亲弟,秦泱事败后那年入京守岁,定是曾见过寄人篱下的秦佩;他是亚父同科,不曾依仗家中权势谋个不高不低的官位,反而去了靖西王府;周琦中间曾有十年消息断绝,在两王之乱时才又出现,叛乱平定后就一直留在靖西王府做那八品录事;周玦为父皇身边第一得力之人,又谋算深沉,曾把持东宫暗卫及后来的丽竞门十余年……
  他一个闪念已将前因后果猜了个大概,心道秦泱作恶多端,造孽无数,观这周琦神态,搞不好也是苦主之一。秦泱已死,若是心中还有芥蒂,恐怕账都只能算到秦佩头上了。
  轩辕冕苦笑,起身对周琦做了个揖,周琦赶紧起身避过,“说话说的好好的,陛下这是何意?”
  轩辕冕却是坚持行了礼,对周琦温和道,“父债子偿,人之常情。只是如今秦佩亦是生死不明,朕与他有兄弟之交,他父欠下因果,朕自会替他偿还。”
  “偿还?”周琦桃花眼一凝,冷笑道,“他父欠我的,就算以陛下九五之尊,恐怕都是还不起呐。”
  靖西王极不自在地动了动,周琦留意到他恳切目光,勾起嘴角,“不过也罢,已有人替他还了,我也便既往不咎,大人大量了。”
  他们之间暗流涌动,轩辕冕纵是再鲁钝也看出些不对来,只好低头饮茶,尴尬笑笑。
  “不过说起御弟,下官去年在吏部述职时还听闻,说陛下那义弟很得器重,陛下还说过他是‘吾之子房’?”
  这记忆过于久远,轩辕冕自己都愣了愣,许久才道,“朕当时只是一时戏言,以环他本就是个敢爱敢恨,赤诚一片的性子,哪里及得上留侯的城府谋算、保全自身?”
  靖西王他二人并未见过秦佩,见他怀缅故人,也不好插话,又听轩辕冕低声一笑,“若非说起来,不论品性,只论遭际,他怕是和卢绾更像一些。”
  周琦与靖西王对视一眼,知他心结难解,宽慰几句,便告辞离去了。
  轩辕冕一人坐着,心下百感交集,他本就不愿相信秦佩已死,故而才拦住丽竞门,唯恐真的发现二人的尸首,可他更不愿相信,秦佩竟是想出了个金蝉脱壳之法,远离突厥纷争,远离宫闱庙堂,远离那些让他痛不欲生的前尘过往……
  亦是远离他。
  如今靖西王的一席话,虽是让他重燃希望,盼着秦佩当真没死,却也不得不点醒他,让他正视一个可能——雍王事变前晚秦佩与他互诉衷情,并不是发自真心,而是自己即将远走,不愿伤了他,想给他留一个念想……不然实在无法解释,若秦佩还活着,为何不给他消息,宁可留他一人在长安肝肠寸断。
  轩辕冕费尽力气才将手中茶盏在案上放稳,深吸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秦佩新外号get 御弟……
  卢绾是刘邦幼时的好基友 史书下过定论“壮又相爱” 后来逃遁匈奴 太子这边并不是说秦佩也和卢绾一样勾结匈奴 而是说友情不能延续 最终奔往胡境的这个事情太子这边的少女心事……不是说他不相信秦佩 而是他不相信自己 患得患失 之前被拒绝的阴影太大了 怕秦佩其实还是不喜欢他 你们就当他一时脑抽吧 恋爱中的人嘛另外有人觉得小周演技浮夸么
  
  第115章 第二十九章:风吹草低见牛羊
  
  暮春时节,正是羊欢草长。
  秦佩已在这里住了一年之久,那老者离去之后,便有一哑巴老妪过来伺候,因此倒也不必自己煮饭洗衣。
  他每日只需重复一件事情,将羊从圈中赶到山丘上吃草,过一两个时辰再赶去河边喂水,然后看着吃饱喝足的它们撒着泼欢腾,最后黄昏之时再与它们一道归家。
  那老者中间又回来过一次,带着个莫名有些熟悉却从未见过的人。
  那人气度高华,长了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秦佩不由得有一瞬间的愣怔,随即躬身行礼。
  “我不过一八品录事,你是六品官身,不须向我行礼。”那男子淡淡道。
  见他眉宇间对自己淡淡敌意,秦佩立时猜到他定时与秦泱有过什么仇怨,便低声道,“阁下可是家父故人?”
  那人瞥了他一眼,并不答话。
  秦佩当他默认,叹了口气,“我如今孤身一人在此,身无长物。不过临行前我曾担忧不能全身而退,有过些安排,你可去永宁坊裴府寻一名叫裴行止的大人,我私财均交由他代管,大人大可自取。”
  “后生狂妄,”那人冷哼道,“你道什么仇怨都可用这些阿堵物摆平么?”
  秦佩默然,低声问道,“阁下可是要取我性命?”
  “我若是呢?”
  秦佩抿唇不语,末了笑笑,“那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那人瞥他眼,仿佛是嫌他废话太多,秦佩也不恼,将腰间荷包取出,双手奉上,“请将此物交予那裴行止,让他物归原主,再帮我带一句话,就说秦佩已金蝉脱壳、逍遥物外,从此与长安城中诸人诸事再无瓜葛,情义断绝!”
  “倒是个极善妇功的女子……”那人打量一二,却是未接,“你如此作为不怕他恨你入骨么?更何况,既与你私定终身,定然明白你秉性,你自毁之言,他又如何会信?”
  秦佩木然,“让他恨我也罢,让他猜疑也罢,都好过让他伤心难过。”
  “都是不得欢颜,又有何差别?”老者却是讥讽般笑笑,“那人身份我也知晓,自是九州之中最为尊崇高贵之人,你不过罪臣之子、蛮夷之后,更还是个男子,你扪心自问,你也配去肖想他?”
  秦佩本以为自己早已如同傀儡人般心如死灰,谁料听闻他这一番说辞,竟又是心中一窒,活像被人掏开胸膛,生生将一颗心挖出来般。
  他身形微晃,脸色煞白,那桃花眼男子似有不忍,埋怨地瞥了眼老者。
  秦佩勉强笑笑,“看来你们对我底细一清二楚,我便无可隐瞒的了。不错,以他九五之尊、经世之才、天人之姿,我满身罪业,确实算不得良配。”
  他面色如雪,眼中亦满是零落破碎,可他却强撑着一字一句道,“如今看来,不管你们是什么来路,你们不会取我性命,却也不会让我与他有再见之期……我不想与你们辩白,更不奢求你们慈悲,我只说一句,我秦佩从来有自知之明,我与他之间,从来都是何谈相配,唯求无愧!”
  那二人均是一阵静默,半晌那老丈缓缓道,“若是让你一世长留此处,避世隐居,你可愿意?”
  秦佩苦笑,“由得我选么?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无有不从便是了。”
  “那你便安心等着罢。”另一人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伸手拂过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
  于是秦佩便又一人默默地在此等了半年,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刑部主事,曾历经过那么多云谲波诡的血雨腥风,可他却总还记得群山之外的长安,还有人在等他。
  快至无定河,一路闭目假寐的轩辕冕猛然睁开眼,只觉胸口阵阵发闷,竟有旧疾复发之兆,怀恩大惊,赶紧将御医开的药丸给他服下。
  “这是到何处了?”轩辕冕低声问。
  窗外随驾的喻老迟疑道,“已至汾州郊县,还有三里,就能看见无定河了。”
  轩辕冕坐直身子,“你可识得当日之处?”
  “只是……方才靖西王遣人捎话,说是此处有太上皇曾巡幸过的牧场,想邀陛下一同前去,还有几位当地乡绅牧民等着陛下接见。”
  轩辕冕满心满脑都是秦佩,正在柔肠百结之时,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什么乡绅牧民?当即便冷声道,“回复皇叔祖,就说朕略有不适,恐怕不能奉陪。”
  话音未落,就听车外马蹄声近,竟是靖西王一行亲自来了。
  “陛下久居深宫,想来也是乏味得很,今日天高气爽,难道不想在草场上跑一遭?”
  靖西王却是老当益壮,一身戎装稳稳地坐在青骢马上,满脸不耐地看过来。
  他德高望重,又顾全大体地交出封地兵权,如今他回京荣养,朝廷就是把他当做祖宗供起来也不为过。
  他这般强势,轩辕冕就是再想去无定河畔凭吊也开不了口,只好陪笑道,“皇叔祖既然有这等兴致,朕也自当作陪。只是朕还有些政务未毕,咱们可否明日在此多留一日?”
  靖西王不语,他身侧的周琦却含笑道,“世事无常,兴许到今日晚上,殿下便恨不得插翅回长安了呢?”
  他二人对去那草场一事简直超乎寻常的坚决,毕竟是长辈,轩辕冕身为天子却也不愿忤逆,只好应了。
  一行人舍车就马,向着广袤草场疾驰。轩辕冕虽谈不上多循规蹈矩,可也不曾如此肆意自由地在天地间驰骋,放眼过去只见群岚隐隐,白云悠悠,偶有几群羔羊点缀在绿野之上,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不知如今牧民生计如何?”轩辕冕忽然道。
  周琦笑道,“近来并无战事,又是风调雨顺,边民自然富足安康。”
  轩辕冕点头,“那便好,朕只愿朕承平年间不见兵戈,家家能有余粮。”
  “看来陛下是要文治,不要武功啊。”周琦神色复杂,瞥了靖西王一眼。
  轩辕冕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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