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遗事-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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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想来天气不错,是个好兆头。”说话之人斜倚着轩窗,虽仅着一身月白锦衣慵慵站着,却透出无上威严。
他身旁另一便服男子笑道,“守得云开见月明,说的正是冕儿啊,勉之呢?先行进京了?”
锦衣男子笑意温存,一双凤眼虽带着风霜,可却亮的惊人,“你还不懂他,惯来是有了冕儿便不要朕的,既已到了京畿道,哪里还等的下去?”
“陛下,赵相已在外等候宣召。”
轩辕昭旻蹙眉,“不在京中坐镇,赵子熙此时来做什么?宣他进来罢。”
不多时,一身窄袖袍衫的赵子熙便恭谨而入,跪伏行礼,“臣见过陛下。”叫起后又对一旁的周玦颌首示意,“见过魏国公。”
“许久不见,曼修风姿一如往日。”周玦笑道。
赵子熙亦客套道,“哪里,伯鸣兄才是风采不减当年。”
轩辕瞥了赵子熙一眼,“你们不是前年才见过?别说的仿似十年未见一般,赵子熙,大典可都准备停当了?”
赵子熙点头,“陛下放心,臣是从太极殿直接过来的。”
“那便好,”轩辕漫不经心道,“诸王可好?”
赵子熙眼观鼻鼻观心,“回陛下的话,诸王都好。洛王又得麟儿,同王近来主动向殿下求了个差事要去修史编书,太子殿下每日夙兴夜寐,忙于政事。”
说到此处,他便抿紧双唇,默而不语,显是忘了有雍王这么一号人。
轩辕也不着急,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真龙天子,帝王威仪,能耐得住的也没有几个,赵子熙自然也不例外,最终还是冷声道,“出来时臣得到消息——雍王深感罪孽深重,一心向佛,已于今日辰时在大报恩寺剃度了,太子殿下钦赐法号罪愆。”
轩辕微微一怔,竟悠悠笑了,“冕儿到底长大了,朕也该放心了。”
周玦赵子熙等人跟随他多年,哪里还辨不明他喜怒?立时便明白,太子逼迫雍王出家,轩辕不仅没有半分愠怒,竟还是纯然欣喜。
赵子熙垂眸不语,雍王世子已死,太子命他出家,等于是将他幽禁于禅院之中,至此不可娶妻生子,雍王这脉也便断绝。既为出家人,自然不可再问方外事,太子便可轻而易举地废了他的王爵,也可免了朝廷对他的供养。更关键的是,留下雍王的性命,亦是做给如今的皇帝看,让他明白太子对兄弟宽仁,只要不生出别的心思,自可做到兄弟友爱;即使生出了别的心思,太子仁爱,亦可留他一条性命。某种程度上,太子此举与留侯请封雍齿相类——经历雍王事,众人已然看到太子的雷霆手段,生出几分敬畏之心,而之后太子施恩,又会让先前追随雍王的群臣安心。罪魁祸首都网开一面,何况下面的小鱼小虾呢?
周玦笑了笑,“陛下英明,直至如今,勉之都还以为自己瞒的极好,陛下对此事一无所知呢。”
“他是不想让朕父子生出嫌隙,失了骨肉情义,”轩辕抬眼看着无尽苍穹,眼中幽暗不明,深不可测,“冕儿或许也是如此想,许多事才瞒着勉之吧?几个儿子中,冕儿骨子里最是像朕,这点默契,我父子还是有的。”
赵子熙冷不丁道,“太子与秦佩之事,陛下知晓多少?”
“曼修到底也是三甲及第,怎么说话如此含糊?你问的是太子之事,秦佩之事,还是太子与秦佩之间的事?”轩辕并未回头。
赵子熙简直无法压下胸中怒气,扬声道,“也罢,我与秦佩到底师生一场,今日为了他,臣怕是要直犯龙颜了。陛下,臣只问一句,秦佩到底是生是死?”
轩辕不语,周玦目光闪烁。
圣上治国有方,亦早已荡平天下,齐家更不在话下。就算是几位皇子闹得惊天动地,到底还是不曾搞出血染宫闱的大事来。秦佩在太子心中分量甚重,顾及父子情义,皇帝便不可能置秦佩于死地,可若要太子做个心存社稷,心中也只有社稷的圣君,秦佩这样身世离奇、又曾牵扯进宫廷秘辛的异族人,便不能再出现在风波初定的朝堂里。
赵子熙苦笑道,“臣明白了,陛下对太子寄望甚厚,怕是要他做个堪比商汤周武的孤家寡人了。既是如此,秦家与天启朝也算是恩怨两清,臣只求陛下能给秦佩一个清净,权当是对太子的垂怜,也是给微臣的恩典。”
“你是在怨怼朕?”
赵子熙缓缓跪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不敢。”
过了许久,轩辕才淡淡道,“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朕虽被人称一声“圣上”,可到底还不是圣人……冕儿是太子,可毕竟也是朕的儿子。”
大报恩寺有一琉璃宝塔,高约七层,登高望远,整个长安城都尽在脚下。
梵音空灵,仿佛能够洗净人心。
轩辕冕负手站于塔上,淡淡问道,“罪愆可说了什么?”
“不曾,”喻老偷眼看他,“但林氏罪妃……”
“如何?要见父皇么?”轩辕冕一哂。
“正是,罪愆倒是老老实实,宣完旨后,他也就应了,仿似真的看破红尘似的。”
轩辕冕抬眼看天际流云,“妻离子散,身败名裂,孤若是他,恐怕也没脸留在方内了。至于林氏,也罢,她要见便让她见罢,本还能留下一条性命,偏偏如此想不通透。”
长安城历经数十载营建,自是煌煌帝京,煊煊赫赫,此时又正是春和景明之时,纵然在七层宝塔上也可见百花盛放,烂烂漫漫地开到了天边。
大报恩寺内亦是游人如织,一个垂髫稚童踉踉跄跄地要去摘那御品牡丹,幸好被及时拦住,被焦急的母亲打了几下,坐在地上直哭。
轩辕冕禁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目光越过长安西北的群山,飘飘渺渺地投向不知名的远方。
无定河畔,可也有这等春光?
德泽二十年四月初四,太子轩辕冕即位,改元承平。
作者有话要说: 传说中的渣爹 上代总攻登场……很遗憾地说 截止完坑 小顾应该都不会出来了
第112章 第二十六章:百年都是几多时
转瞬之间,太子登基已有半年。陇西、临淄二王无嗣国除,以老迈求归帝京荣养,帝再三恳请,无奈二王心意已决,皇帝最终才允下,命人在长安修建王府,并令礼部安排迎候二王事宜。
二王最少还需半年方可抵京,还谈不上十万火急,真正让礼部诸人深感头痛的却是另一遭大事——改元半年,后位可还虚悬着呢。
早朝方罢,礼部尚书苏景明便径自向中书省而去,据闻是要向赵相亲禀此事,可见是焦心到了何等地步。
“见过赵相。”苏景明草草拱了拱手,便从袍袖中取出一封文书。
赵子熙瞥他眼便欲接过,不料苏景明手一抬,藏到身后,满面促狭地看他,“采选之事,我已有了计较,就看赵相想拿什么来换了。”
赵子熙八风不动,靠在凭几上,“我的便是你的,何苦如此见外?”
见苏景明眉头一挑,便悠然改口道,“不如先欠下,待你日后想好了要什么,我允你便是。”
苏景明白他一眼,将那文书递给他,“不知为何,陇西王竟要陛下巡边犒赏三军,之后他再与陛下一道回京。你说他是怎么想的?他这般作为,放在天下人眼里,岂不是如同陛下亲自往陇右迎他一般?就算他是陛下的皇叔祖,毕竟也只是个藩王,如此作为,将天家威严视作何物?”
赵子熙接过文书,一目十行地扫过,“裁撤陇西、临淄王府后,陛下欲在凉州设安西都护府,在蓟州设安东都护府,其中安西都护府更为紧要。本来陛下的打算是让安西都护与王爷交接后,再命专人护卫王爷回京,想不到王爷竟是让陛下自己去。”
“这于理不合啊,”苏景明不知何时已经坐下,正小口啜茗,“不过,我喜欢。”
赵子熙无奈地看他,简直不明白为何太上皇当年要点这么个离经叛道的人做礼部尚书,“陛下若是同意,倒也无妨,也正好让陇西军和边民们看看朝廷的恩宠。”
苏景明点头,“也罢,天子巡边……我礼部又有的忙了。”
“至于这后宫事……”赵子熙迟疑道。
苏景明挑眉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不久后,一个消息通过吴少卿之口在天启朝上下传得沸沸扬扬。
似是皇帝处理朝事游刃有余,终于腾出手来解决终身大事,仿佛是为了印证吴少卿所言非虚,礼部也忙不迭地昭告天下。一时间,但凡家中有未出阁女儿的大小官吏纷纷闻风而动,整个长安城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乃至钗簪环佩均被一抢而空。
就在诸位老爷夫人喜滋滋地等着女儿飞上枝头,闺阁小姐们念着传闻中龙章凤姿、贵不可言的皇帝陛下沉入梦乡时,另一个消息恍如平地惊雷一般炸开,将众人的痴心妄想砸了个粉碎。
一个月内,几个原先曾在东宫服侍的宫婢竟纷纷染病,重则撒手人寰,轻则人事不省;而在礼部颁发布告的当天,宫内原先林贵妃的寝宫珠镜殿竟然走水,火光映红了半个长安城。
钦天监的袁老头一日在圣和居醉酒,不慎说漏了嘴,当今圣上是个罕见的永世孤鸾的命相,若是贸然成亲,不仅克妻克子,更有可能给国家招致祸患。他虽然惯来疯言疯语,可也常道破天机,人们不由得半信半疑。
没过几日,袁老头竟然以殿前失仪被降了两品,罚俸一年,事后对那晚的醉话更是矢口否认。礼部苏尚书在某日士族的清谈雅集上一本正经地澄清,圣上最多只是对玄学略有涉猎,克妻克子之说乃是无稽之谈。
须知人之本性,朝廷越是冠冕堂皇的解释越不会让人信服,而越是极力的澄清则越显得此地无银……众人又联想起一心向道、终身未娶的顾秉,从洛京回来后重拾旧业,越发沉迷于道法的洛王,再加上去年的采选一案,不禁又开始踌躇起来。
就在众人畏首畏尾、举棋不定时,圣上下了一道诏书,言明此生注定无嗣,故而罢采选、废后宫;命诸王之子尽入太学,陛下将择优教养;遣散宫内八成宫人,准其回乡自行婚配;又因宫内并无女眷,承平年间不再增选宦官,更严禁民间私自宫刑。
皇帝的这道诏令将所有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御史台的言官们正欲上疏劝谏,却被老谋深算的郑谙虑拦下。
“此事怕有说不得的隐情,圣上年前曾大病一场,中祀后雍王世子夭折,雍王本人更是出了家……何况,宗正寺的王爷们都不曾发话,你们又操的什么心?”
众人细想了想,竟都觉得此事大有乾坤,这些言官也都是乖觉的,哪里愿意为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开罪君王?
于是,在君王的坚持,太上皇的默许,和群臣的缄默不言下,此事已成定局。
千重宫阙,城门次第而开。
数十辆青纱小车缓缓驶出,时不时有宫女掀开车帘回头望去,个个眼角带泪,喜不自胜,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有日能离开这食人的深宫。
“陛下仁慈。”蓬莱山上,裴行止错后半步立于轩辕冕身侧,一同登临南望。
轩辕冕笑笑,“何必拖累他们。‘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别的不说,最后一次增选宫人是德泽十年,彼时进宫的宫人到今日方才放归,就算入宫时十四五岁,到如今也是年近三十,说起来倒是我天家不仁,白白误了人家半生了。”
裴行止心中一叹,猛然想起当年他曾对着秦佩故弄玄虚,说什么“就算是天下至尊,最终往往都敌不过一个字”,如今看来岂不是应验了?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臣想问句僭越的话,他一日不归,陛下可以等一日,他一年不归,陛下可以等一年,可若他永世不归,陛下难道要等一世?”
轩辕冕目光掠过波光荡漾的太液池,又忍不住向北望去,“朕答应过他要等,那便自然会等下去。那时朕是太子,尚有千岁,如今是皇帝,更有万岁,朕等得起。”
作者有话要说: 那几个宫婢 有先前和太子一起中毒的 也有清算的钉子 不是为了这个事情特意杀的……
那个小顾没出场的原因 其实是我觉得没必要 毕竟他对情节的推动 以及对以前一些事情的解释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毕竟他处于隐遁状态 太子和轩辕也不想让他烦心周家兄弟 忘尘叟 王爷出场是因为他们推动情节其余人是因为在长安又是亲历者
番外我觉得小顾出场都略勉强 没有安排他的戏份 上一代目前只考虑过渣秦
第113章 第二十七章:笳鼓喧喧汉将营
夜阑更深,万籁俱寂。
中书省内灯火不歇,几位年轻的侍中、舍人正伏案批阅公文,无人敢懈怠半分。
原因无他,只因今日轮值的宰相是三朝元老、两朝宰相赵子熙。
赵子熙虽正值壮年,却极通养生之道,新帝登基后,便将原先的五日一值改为十日一值,也不再处理具体事务,反而将大量的时间用来考校后生。
“待科举殿试罢,陇右、临淄撤藩一事怕就要提上日程了,”最近刚有资格在中书省行走的刘增帛忧心忡忡道,“可圣上却迟迟下不了决定。”
赵子熙轻叩杯沿,“不着急,陛下深思熟虑,是天下之福。”
刘增帛正欲说些什么,就听外面有人禀报,说是皇帝身边的内侍怀恩公公到了。
怀恩向诸位阁臣行礼,“明日朝后,陛下想与几位阁老还有礼部几位大人议定巡边之事。”
“圣上怎么这么快就拿定主意了?”刘增帛奇道。
怀恩公公压低声音,笑道,“几位大人有所不知,方才御苑里那棵优昙花突然绽放,此花传闻三千年一开,现则有金轮王出,这是了不得的吉兆啊。陛下以为此时此花盛开,必然意味着什么机缘,他说的深奥,奴婢也不太听得懂,过来宣旨便是了。”
“此花原先不是赠给秦佩了?好几年都没开,想不到今日竟是开了。”刘增帛虽不信什么祥瑞之说,但主忧臣辱,皇帝龙颜大悦总是好的。
赵子熙眸光一闪,“咱们今夜便拿个章程来,最迟四月,陛下定然启程。”
三月初五,皇帝登极未至一年,便因安西都护事巡狩北疆,亲自劳军。
天子出巡,革辂而六驾,白缎为幨帷,十二面旌旗高高竖起,绣以龙虎。左右卫率亦在一旁扈从,军容齐整,浩浩荡荡,好一派天家威风。
“你可知朕为何选你做那安西都督?”轩辕冕闭目小憩。
赫连仲祺小声道,“臣不知。”
“听闻你这几年在太学也未忘了研读兵法?”
“我赫连家世代习武、拱卫朝廷,祖宗遗训,臣无一日不放在心头。”
他以往嚣张肆意,在整个长安城里都是横行无忌,前年因事被罚,反而因祸得福地并未牵扯进夺嫡风波,为人亦是稳重许多,甚至有些谨小慎微,失了少年人的锐气。
轩辕冕笑笑,“大好男儿自是不该被困在长安宫城一方天地,不去大漠孤烟处走上一遭,如何又对得起平生志向?你既收敛了性子,朕也便放心了。安西都护李克,虽是个忠臣,但为人过于憨直莽撞,你多留意。”
赫连仲祺心下霎时了然,在安西都护外又设安西都督,不过是为了相互制衡,防止一方坐大,最终如同藩王一般成为朝廷的心腹之患。
“臣领旨。”
曾几何时,赫连仲祺敢打马御前,大笑着抢走轩辕冕手中瓜果;轩辕冕也曾微服探访,只将行迹告知赫连仲祺一人知晓。
事过境迁,赫连仲祺再不敢在轩辕冕面前百无禁忌,轩辕冕亦无法再以背心相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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