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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天鸾-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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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甘宁宫的时候,云靖已在里头等他,宫灯高照中,他皱着眉头不知在思虑什么,听见脚步声,只眉梢动了动,“回来了。”
  “恩。”千依点点头,走到他身边,案上摆着奏折,显然是朝政烦心,见扬佘摇了摇头,便含笑点点头让他下去。
  不稍一会,扬佘便带人一一将晚膳摆上,听闻脚步繁杂,云靖皱眉,正欲发作,忽见千依正在桌前摆弄,回头冲他笑道,“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先过来用膳吧。”
  云靖再扫一眼案上的奏折,眼角动了动,手指敲着案面沉吟片刻,这才起身从高案上下来,自有一旁的宫人为他布菜,见千依吃的极为香甜,便也就着面前的饭菜动了些。
  千依看他一眼,挥挥手让宫人退下,舀了碗汤给他,交代道:“这是太医交代的,不想喝也得喝。”
  云靖只看了一眼便转过了目光,那汤黑糊糊的,也不知放了什么食材,有细细药香散发,眉间一动,便一口饮了下去,入口才觉苦的厉害,比之平常的药还要苦上三分,不觉皱了眉头。
  “如何?”千依一直盯着他的表情。
  “苦。”那味道入喉,凡药虽苦吃下肚去便也没事了,但咽下去才知道,舌上麻麻的,痒痒的,加之苦涩之味余留,真是五味复杂,云靖眉头愈蹙愈紧,“这是什么方子?”
  “安神汤。”千依答道,但见他一张脸有些扭曲,忙递上一旁的汤碗,追问道:“真的很苦?”
  云靖抿着唇角,看她一眼,“这是哪个太医开的方子?”
  
  “安太医。”千依答。
  云靖不禁低头再瞧了眼那残留在碗底的黑糊糊药汁,浓眉蹙起。
  “安太医是太医院的院判。”千依撇头看他,咧嘴笑了笑,续道:“所以,良药苦口。”
  云靖蹙眉半晌,问道:“你前几天去太医院了?”
  千依点头,坦白道:“安太医医术高明,我便跟他学习了一番,认了几味药。”说着,一指他喝药的碗道:“就是其中那几味,只是……”说着,便有些心虚,“只是……匆忙之间,少加了一味药。”
  云靖眼皮动了动,抬眼而视,叹口气道:“少加了甘草。”
  千依点点头,怕他误会,遂解释道:“也不怪安太医。”觑视眼云靖,小声道:“只是走得匆忙,忘了跟宫人交代了。”见他仍是不动不静的样子,千依随手从袖口中取出个东西,搁在了云靖面前,“就是为了这个,匆忙间便忘了,唔……这是你儿子交给我的。”
  泛黄显得皱巴巴的小册子,封皮极为粗糙不堪,两相一对比,上头那四个红光闪闪的大字便尤为触目惊心了,正是:驭夫宝典。
  
  云靖眼神一阵浓缩,片刻方从那四个字中解脱出来,抬眼微眯,略微思索了下才道:“陈慎家的?”
  原来他知道,千依转念一想,突兀的脑中便出现他养伤那阵小家伙和他之间的嘀嘀咕咕,蓦地一阵无语。
  云靖手指一动,取过了那本静静安置着却怎么也无法让人不触心的黄色小书,只翻开淡淡一扫便再次合上,淡声道:“写的还有几分道理,只是过于浅白了,看看倒也无妨。”
  千依翻翻眼皮,眼看他怡然自得的样子,这才启口问道:“朝上有事吗?难得见你这么烦心。”
  千依方提起,云靖怡然的脸色便敛了几分,清清淡淡的,千依却看到了他眼底黑色的浓重,云靖略微一沉吟,开口道:“世家盘根错节,朋党营私,隐有与朝廷对抗之势。”顿了顿,语气下沉道:“后患无穷。”
  淡淡的几个字,千依心头蓦然下沉,只微微细想,便知道他这是要削落家族势力了,大乾王朝,毫无疑问,四大世家首当其冲,傅、龙、赵、花四家中,唯花家参与朝政最少自成一股外,另外三家之间历经三朝,之间早已是盘根错节,是一个解不开的结,俱以傅家马首是瞻……
  
  手扶着桌面,千依缓缓坐了下来,盯着饭菜默默出神。
  六年前,世间传闻,傅家小姐和傅家的一个小厮私奔了……
  恍惚间,肩上一重,衣衫被披上了身,云靖蹙着眉,“还念着他们?”
  千依想笑,咧咧嘴却有些苦涩,咽下了口中无端升起的些许惆怅,点点头,“难免思起,家是根,亲是本,无根无本便成浮萍了。”
  云靖蹙眉,看着她不语,良久才吐出一句,“你的家在这里。”
  千依张了张口,正欲说上几句感慨的话,忽闻殿外稚嫩童音,眨眼的功夫已进了门,身后一群小太监急急追着,神色慌张。
  “母后。”小家伙已一把扑了过来,千依忙张开双手,正好接住了小家伙兴高采烈的身影,惹得他咯咯直笑。
  自进了门,小太监们便恭恭敬敬地分立两旁,只是那神色,怎么看怎么不安,惴惴的眼神闪烁,身子都有些发抖。
  千依正纳闷着,小家伙一蹭一蹭地已爬上了一旁的椅子,正翻看着那本闪着红光的“驭夫宝典。”千依眼皮一跳,正要去抢过来,却见他自动放下了书,瞪着大大的眼睛问道:“父皇,安儿以后会有很多皇弟皇妹吗?”
  
  这话问的突兀,问的直接,显然……面对面的两人都有些发愣,还是云靖反应得快,于是问道:“安儿怎么这么问?”
  小家伙的神情有些落寞,抬起小手甚是惆怅的一指琅嬛宫的方向道:“等父皇有了无数的妃嫔,安儿自然便有了无数的弟妹了。”说着,缓缓放下手指,叹了口气道:“有兄弟姐妹自然好,只是,人数太多了怕也不是好事,过犹不及,就好比一群母鸡围着一只公鸡转,只能斗得两败俱伤,就算傲立枝头剩下的那只也要掉一地鸡毛了,何苦来哉。”
  千依委实好奇他这番话是从哪里听来的?问清原委才知道,原来,小家伙身边来了个侍读,便是老头儿王寿的孙子王勤,素有神童之称,只是神童再神也是个娃,两人一言不合背着老太傅打了起来,所谓不打不相识,越打来来劲,两人正打得风风火火、昏天暗地时,老太傅老不见人,瞪着一双牛眼便寻了过来,一见两人在打架,不由怒上心头,把两人拉了过去就是一顿喝斥。
  小家伙还未见过老头儿如此怒火,不由有些胆怯,正犹豫着是不是认个错,那王勤便嚷了起来,把个老太傅气的根根胡子都翘了起来。
  
  且听他说了什么,那小娃儿也是个一头撞南墙的主,不触虎威不回头,质问道:“爷爷,平时我跟人打了架,你只问打没打赢,还从未骂过我?怎地如今换了个人,你便骂得我狗血淋头似还不够,爷爷亏不亏心?”
  老头儿气得差点没蹦起来,赤红着脸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好在那孩子看老人家脸色红得不太对劲,那根弦终于扳回来了些,郁郁道:“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以后不打便是,反正我也打不过他,省的白费了力气,还吃力不讨好,不值不值。”
  敢把老头儿招惹成这番,自然也是个人才,小家伙这点眼力界儿还是有的,趁着老头儿不注意,欲用一只被捆得五花大绑的蛐蛐儿去结交一番,不料换来一个白眼,眼见王勤从衣衫里头掏出一只做工精巧的小笼子,里头一头蟋蟀正拿着大头瞪着他。
  “送你了。”王勤小家伙倒也爽快,一把提了那只被五花大绑的物什揣进了衣兜,那做工精巧装着蟋蟀的小笼子作为交换物,自然便宜了阿宝小家伙,他眨眨眼压低声音道:“咱两要同心,方能断金。”
  两人重重一点头,一番情意自此结下。
  
  作为虚长一岁的王勤,自然要有一番表示,便把自己认为后宫佳丽如同公鸡母鸡的论调说了一遍,小家伙引以为是,少不得要跟他的父皇母后说道说道了。
  一番来龙去脉理清,千依只有拿眼瞪着云靖,选侍读必然是云靖同意的,一个已经够皮的了,再来一个更皮的,加在一起还不疯了。
  云靖笑了笑,“安儿还小,不需要计较那么多。”挑挑眉脚道:“神童啊,自然有和常人不一样的地方。”
  “这不一样的地方还真不一般。”千依无语道。
  云靖笑笑,看着小家伙的目光带着宠溺,只道:“王家也是历经两朝的大家了,只是光靠王寿一个人还顶不起来,神童虽小,出身却不小,以后自有定论,知道吗?安儿。”
  
  




10

10、太傅王寿 。。。 
 
 
  “白首韶华,转眼即逝,红尘浮屠,万事成空……”
  千依愣愣地瞅着“驭夫宝典”的最后几行小字,一阵恍惚,手中的书便从手中缓缓脱落,一下子掉落于地,风吹过,带起一阵书页翻动的“哗哗”声。
  风停,书止,封面上,仍然是那四个红艳醒目的“驭夫宝典”……
  “娘娘,起风了,进去吧。”阡陌出来,拾起地上的书,轻道。
  千依恍惚的目光从“驭夫宝典”那四个字上缓缓扫过,感受着渐起的风声,伸出双手,风刮过便带起她浅色宽柔的袖口,更显得手腕的纤细。
  “娘娘。”阡陌在身后催促。
  千依放下了双手,深呼吸了一口气,空气有些潮湿,顿觉一口凉气直透心头,蓦地让人清醒了几分,遂点点头,“进去吧。”便率先走了进去。
  刚坐下,早有宫女端上热乎乎的茶盏,南叶茶入口极苦,却只需喝上三口,便自有一番清新的味道,而世人往往只喝一口便不再爱喝。
  千依随性,常有喝凉下来的茶,那热茶便是云靖吩咐了下去的,他的特意嘱咐又有何人敢不从。
  用茶盖撇了撇碗中铺展开的几片碧绿,千依问道:“阡陌,现在什么时辰了?过午时了吗?”
  “回娘娘,还未到午时。”
  
  千依略一思忖,便搁下茶盏,抿抿唇笑道:“走,我们去承宇殿瞧瞧。”
  两人往承宇殿而去,一路上遇到不少宫人,有见到的自然伏身下跪,远远地偷看上一眼,说起来千依还真没有好好在宫里头走过,自然有不少人是不识得她的,只是冲着她身上那身绣着凤抬头的衣衫,便免不了要下跪行礼,自打大乾开朝以来,她便是穿上这衣衫的第一人。
  来到承宇殿,问明了小太监太子今天授课的地方,便径直走了过去,还未进门口,便听一旁林子里小童稚嫩的嗓音似在争辩什么,千依不由停下了步子,隐在一旁侧头细瞧去,正是自家小家伙在说话,“我是太子又如何,娘亲曾说,不以武艺高而欺弱小,不以位高而凌孤寡”说着,看一眼王勤道:“功夫是用来锄强扶弱、惩恶扬善的,此乃大侠所为,你也算不上什么恶霸强盗,自然不会加于你身上。”
  那厢王勤小家伙似乎是松了口气:“那就好。”抚着胸口得意洋洋道:“我虚长你一岁却打不过你,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败了我神童的美名。”
  屋中传来一声轻咳,两个小家伙立马捂住了嘴:“爷爷醒了,快走。”
  灰溜溜的,便从树底下没了影,看着两人走进了大殿的门,千依才走了出来,冲着阡陌郁郁道:“云安云安,哪里安分了?王勤王勤,何曾勤奋了?这正好凑上了,凑到一块去了。”
  阡陌在她身后,闻言笑道:“太子和王侍读俱都还小,有些许淘气也是正常。”
  “不是些许,是相当了。”千依无奈道。
  
  两人说着,走进大殿,隔着一层珠帘隐隐有鼾声传出,想来是太傅还未醒,这倒是宫里的规矩,用膳时间是在午时,在这段时间是允许午休的,所以……太傅午休了,两个小家伙蹦跶了……
  正要进去,冷不防从身前窜出个人影来,千依闪身已是不急,正好撞了个满怀,千依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只听“哎呦”一声,接着便窜出另一个身影,可不正是那皮猴子么。
  “母后。”小皮猴有些诺诺。
  怀中的另一个瞅瞅这个,瞧瞧那个,终究还是个神童,立马退开了三步,“太子侍读王勤,参见皇后。”说着便要下跪。
  千依忙拦住了他,仔细瞅瞅,却没瞅出个所以然来,遂拍拍他的小脸,柔声问道:“你就是大学士王寿的孙子?”
  “回娘娘,正是在下。”蓦地听闻他一声“在下。”千依翻翻眼皮,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可见古人诚不我欺,遂咳嗽一声,调教道:“这个在下,小儿称之不太,不太合适。”
  那小家伙眼珠子转了转,“娘娘,神童也算小儿吗?”
  千依纠正道:“自然也算小儿,要不然怎不叫神仙、神棍!”
  “哦。”那孩子重重一点头,“原来如此。”
  “咳、咳。”里头传来咳嗽声,那孩子嬉皮笑脸,亲自撑开了帘子,挤眉弄眼一番,“爷爷醒了。”
  
  “哼,你这混小子,又偷懒了,当初给你一个勤字便是想让你好好用功的,真是糟蹋了这么个好字啊,太子呢?”苍老的声音一番摇头叹息,就着王勤小家伙撑开的帘子背手而出,一抬头,登时看到了站于他面前的千依,眼神一愣一缩,便要下跪。
  “太傅免礼。”千依早已搀了上去,老头儿确实已经老了,花白的胡子散乱的分散在下巴,额间颧骨畔的皱纹已如凹痕,棱起分明,已不复当年那个洒脱随意的翩翩公子哥,再也不是母亲每每口中提起的那个俊俏恣意的少年郎了。
  “舅舅……”千依忍下心头些微的酸涩,低低唤上一声。
  王寿显然一愣,对着她细细端详半晌,眼眶显见泛红,雾蒙蒙中忙转过了头,用袖子拂了拂,一点头应声,“是,没想到皇后娘娘还记得。”
  “母亲……”千依顿了顿,扶着老太傅坐下,这才幽幽道:“时常提起舅舅的,说舅舅是个关不住的人,洒脱恣意,心高气阔,胸学宽博,是能为大事之人。”
  听着她的讲述,老头儿一声叹息,无奈道:“穿了这一身官服还哪来的那些潇洒随意?”扫了眼自己的孙子,见小滑头眨着圆溜溜的大眼好奇万分,叹道:“老了啊,真是白驹过隙,一眨眼,你这孩子也这么大了啊。”
  
  想当初,他见到千依的时候想来还在襁褓之中,如今不免感叹沧海桑田,岁月磨人,老头儿只顾着感叹,自然没发现千依以及两个小家伙笑得扭曲的笑容。
  “你这孩子长的可真像你母亲啊。”老头儿摇摇头,似忆当年,不免沉醉在其中。
  几人静静等着,却见他没了下文,两皮孩子在一旁吃吃地笑,千依瞪了他们一眼,两人才安静了下来,半晌,老太傅回神,见三人俱都定定瞧着他,挥手道:“莫要看了,莫要看了,老了老了,一脸的皱纹没啥看头了。”
  “呵呵。”千依眨了眨眼,干干笑道:“舅舅风采一如当如,风华如旧。”也不知道这个当年是何年,若是她尚在襁褓中便有记忆的话……显然老太傅在没太在意她明显奉承的说辞,咧了咧嘴,叹口气道:“你倒是不像你母亲是个冷性子,又冷又倔,撂了蹄子便绝不回头,哎。”好一番叹息后,便摇摇头自语道:“看来是我多虑拉,人老了不中用了,呵呵。”
  老太傅头正晃着头,蓦地见千依轻福一礼,忙起身道:“娘娘快请起,老臣受不起。”
  千依摇摇头,依旧福了下去:“这礼……舅舅受得起。”缓缓从手中掏出一样用丝布包裹的东西,轻巧解开,“只冲最后一页上的那几个小字,舅舅便受得起。”
  
  老太傅眼神缩了缩,缓缓自笑着摇摇头,略显欣慰:“儿若母,女若父,你既不像你母亲,便当不得那几个字了,也务须挂怀,本也是我随手写就,想着你若翻上一看,也可提些心,当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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