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卒-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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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阵脱逃的名儿颜丹璧在军营里那是头一份儿,要不是旅帅和她是一个村儿的,估计这几个月来屁股老早开了几次花了。
面对守兵的嘲笑,厚脸皮的颜丹璧翻了个白眼给他,一本正经的道:“少胡说!我是追敌军掉向了!”结果身后爆发了一阵更激烈的窃笑。
颜丹璧佯装没听见,拖着烂脚一步一瘸的直奔营房去了。
因此时正是早饭时间,是以许多士兵都捧着碗来来往往的,瞧见颜丹璧丢盔卸甲的走过来,便都打量几眼,颜丹璧抓着几个问清了老五猴子(颜丹璧和他们一个伍)他们所在的营帐,便急急的奔了去。
转过了几个弯,果然便看到老五、老张、猴子、大个几个正蹲在一堆马鞍子前,捧着饭碗吃的正投入。
颜丹璧顿时热泪盈眶,瘸着扑上来喊了一句:“老五、老张、猴子、大个!”四个人抬头一看,差点扔掉饭碗,老五大手一挥,推开颜丹璧抱怨道:“哎?哎哎,莫太近了,碗里有汤!你这是打哪儿回来的?哟,没缺胳膊断腿啊?命还挺大……老万还以为你给番子捉去了,听说昨儿晚上一直借酒消愁呐,你快瞧瞧去罢!”
说着回身指了指营帐里,便又忙着对付碗里的菜汤了——逃跑什么的,颜丹璧是惯家,自己人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
颜丹璧听了老五的话,全身却一阵热流涌动——想不到万延年对自己竟这般仗义,被人惦记的感觉可真好。
遂忙瘸着脚奔到帐篷前,掀开帘子,满心欢喜的左右一望,咦,没人呐?
撤出身来问老五,老五搔了搔耳朵道:“想是在后头,你去后头找找罢”说着指了指后面的一个大黑帐篷。
颜丹璧瞧了瞧那帐顶的罗圈,便知道这应是旅帅李麻子的大帐,不由得有些踌躇,转而又听见里面有热烈的谈话声,隐隐似乎也有万延年,便壮着胆子走过去,从门帘里望了一眼。
万延年果然在里面,敞着怀,同几个卒长聚坐在一张竹席上正大说大笑,满面红光、神采飞扬,哪里有半点老五所说的“忧愁”之态?颜丹璧一望之下不由得僵了僵,心头一时泛上种种复杂的感情,例如失望、憋屈、郁闷、窝火、伤感、自艾自怜等等等等。
长吸一口气正欲往回走,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转头一看,原来是本营的王小三,正圆睁着一双小豆眼,满眼惊喜之色的望着自己。王小三是曾经和颜丹璧一起窝在乱石窠子里躲过箭雨的,乃是志同道合之士。
此刻他一脸惊喜的拍了颜丹璧一巴掌,咋咋呼呼的叫道“哎哟哟,颜老弟,真的是你?!”
王小三是有名的尖嗓门,这一声叫出来直像刀子一般,刮着颜丹璧的耳膜。她忙竖起指头“嘘”了一声,勉强咧嘴一笑道:“是我,是我,我先换换衣裳去,改日再细聊啊,王兄——”
“兄”字还未落地,便听“霍”的一声,身后营帐的帘子被人大力掀开了,有人快步走了出来,接着便听到万延年那千年不变、百转千回比妖精还要妖上三分的嗓音道:“颜弟!你终于回来了哟……”
下一秒一道身影嚓的一闪,万延年那张惑乱众生的千年妖孽桃花脸便出现在了眼前。颜丹璧先被他那一声尾音无限长的“哟”雷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后又瞧见了他的装扮——散着头发,袖子高高的挽起,衣襟半掩,细腰紧扎,长筒马靴又黑又亮,整个人利落中带着慵懒,七月的晨光照在脸上,真是风情又妖娆。
好花好耀眼,颜丹璧忍不住默念“作孽”二字几遍。
然后方一把拉起万延年的胳膊,低头便往自家营帐的方向扯,嘴里一边小声道:“万兄,快走快走!莫让李麻子瞧见我——”
——旅帅李麻子当然早就瞧见颜丹璧了,此刻已不紧不慢的出了帐子,抱着膀子,顶着一张面瘫似地锅底脸望着颜丹璧的背影,浓眉锁成川字型……
颜丹璧拉万延年回营帐,正好张五猴子他们也吃好了饭,都聚在了营帐里,颜丹璧的一双肿的猪蹄般的脚顿时成了众人询问的重点。
面对大家应接不暇的询问,颜丹璧只含含糊糊的应答着,毕竟,当逃兵也不是什么有脸的事儿,没那兴致谈太多。
问大个儿要来长针(大个儿参军已久,身上诸般家伙俱全),她一屁股坐下便开始挑脚刺,一边不忘扯住万延年叮嘱:“万兄你千万莫走,一会儿李麻子准来提我,你还得替我求情……”
万延年不知从身上何处摸出一把扇子,刷拉展开,慢慢的摇着,眯着桃花眼道:“颜弟,你说你晚上从生番营里走的?这话你最好别对李麻子说,李麻子最多疑——那生番营啊……”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继续道:“别说是你,就是李麻子自己去,怕是也不能穿行自如。你不晓得蓝喆王治军最严的么?”
蓝喆王就是那个好将俘虏下油锅的生番王爷。
颜丹璧倒没有想到这一层,仔细一琢磨,这话听来竟十分有道理——自己一个最末等的小卒,竟能从插翅难飞的敌兵营里安然归来,这事确实难以让人信服,若被人怀疑是奸细,那后果将比临阵脱逃更严重十倍,没准儿就被自己人下了油锅……
想及此处,颜丹璧不由得又热出了一身的汗,挑刺的针也差点戳到手上去,忙停下手,将自己还遇到了一个溺水的小骑兵,是那人带着自己趁着雨夜逃出来的的经过对众人讲了一遍。
众人听了,均是将信将疑的神色,颜丹璧有点发急,拉着万延年道:“我说的可都是真的!不信你回去打听打听,那人是你们骑兵营里的,高个子,白皮肤,长眼睛,束着头发,眼睫毛又黑又浓的——”
猴子他们一听,顿时哈哈笑起来,说:“颜老弟,你莫不是淋了一夜的雨发烧了罢,咱兵营里可不养这样儿的人,还白皮肤,黑睫毛,除了不是人的老万,就这个天儿,在日头底下站一站就得黑成高粱面儿窝头……”
颜丹璧很泄气,不耐烦的挥手道:“懒得同你们辨,打听打听就知道我说的真的了——那人八成也和我似的,说不好一会儿挨板子我还能和他站一起,到时候你们看着就是了!”
众人闻言俱道:“说的也是,今儿这顿板子怕是躲不掉了,哈哈”竟是一个个的幸灾乐祸。
只除了万延年,万延年捻着扇子柄,倒是一副认真回想的模样。
正在这时,外面有人来,敲着帐子喊万延年的名字,说骁骑校魏将军寻他议事,叫他快些去。颜丹璧顿时慌起来——万延年要走了,过会儿自己这板子准挨定了。忙站起来揪住他衣襟。
万延年瞧了瞧她的神色,扑哧一笑,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行止,摇着扇子道:“颜弟,这次为兄可不能救你,挨过打的兄弟们肚子里都憋着气呐,你多少也要挨一次不是?”
说罢,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头便去了。
万延年刚走,小卒长便来提颜丹璧——
临阵脱逃、屡教屡犯,按律,罪已当诛,李麻子忍无可忍,又怕连累到自己,因此此次再不愿包庇。当众宣布革去颜丹璧半年薪水,杖责三十军棍,还要人在辕门处示众一日。说,念在她是自己寻回来的,这次且饶了死罪,留待日后立功,如不能立功,再杀不迟。
果然是刚正威严的不念同乡之情。
且同时又将颜丹璧所在伍的小伍长,所在行的小什长叫了来,分别给予二十军棍的处罚,责其驭下不严。小卒长则罚俸一月。
先打的是伍长和行长,二十军棍虎虎生风的打下去之后,两个小长官捂着屁股,含着眼泪被人架了下去。
颜丹璧看着这情景,腿先软了半截,还没挨打便泪汪汪的望着黑脸李麻子,最后,李麻子叹了口气,落到自己屁股上的棍子果然便轻了许多,颜丹璧知道,这都是这个身子的爹娘积下的恩德——李麻子与颜丹璧家是前后巷,李麻子从小儿爹妈死得早,左邻右舍的没少接济他,颜丹璧的娘更是常常给他塞烙饼的……
不过三十棍子到底不少,即使减了分量打下来也够人消受的,打完之后,颜丹璧立即胖了许多,拖着开花的屁股,倒是真真正正的当了一回兵……
下午,挨完了棍的诸人在辕门处并排示众,小伍长和小行长互相抱怨,继而齐齐抱怨颜丹璧——颜丹璧则耷拉着脑袋,面色苍白,一声不吭的趴在辕门内的木桩上气若游丝。
凭着仅存的一点力气,在心里慢慢的骂冷酷无情的李麻子和不仗义的万延年,继而又后悔来从军,觉得还不如做压寨夫人强,待要甩手不干了吧,似乎又不划算——自己从军以来净吃苦了,土豪劣绅的财宝影儿还没见着,不能就这么罢了。
不然回去找潜力书生相公的资金还是没着落,好相公找不到,仅凭自己这个弱身子板儿,富贵安闲的生活何其远也。
想着这些,颜丹璧晒着暖洋洋的夕阳,趴在辕门处的拴马桩上竟忧郁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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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时分,漫天的云霞铺满了西天,一望无边的营房具被染上了绯红色,温煦的傍晚的风开始徐徐吹来。高大的辕门下,颜丹璧捧着屁股,靠着拴马桩香梦沉酣,口水蹭了一前襟。
远远的,忽然传来威严的喝道声,继而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辘辘的车轮声渐行渐近,马蹄扬起的尘烟呛到了颜丹璧,她咳嗽了一声,皱了皱鼻子继续睡下去。车轮驶过身旁,似乎停了停,有个男子的声音沉沉的说了句什么,继而马蹄声重又响起,车轮碌碌,渐行渐远了……
伙夫的美好日子
颜丹璧在辕门处示众到第二日早上,方被架回帐篷养棒疮。
她在辕门处酣睡的这一夜里,大营内外发生了些大不不小的新闻。
先是她所在营,从小伍长到旅帅,均被罚了俸禄,据说是陈将军亲口吩咐的。具体原因不知。另一件事是,陈将军还曾经派人连夜出城,貌似是去责罚各处的募兵处官员办事不力,内中就有颜丹璧家乡所在地——裕西州。
据说陈将军昨儿晚上的脸色特别臭,用老五的话说,就是整个一个火神脸。陈将军火神脸的时候平日也挺多,颜丹璧没觉得有什么。
她目今所最苦恼的就是棍子挨在屁股上,棒疮药一个人涂还真不方便。猴子他们都来看热闹——大家都是一个村里出来的,又不是不知道她的底里是个雌的,却还好意思来围观她的棒疮!
面对众人的取笑,颜丹璧摊在竹席上,内心抑郁。
不过她没能抑郁多久,第三日清早,小什长便来通知,叫她下午去伙夫行里当差。说上次与生番交战时伙夫行里死了两名士卒,陈将军叫挑几个人拨过去顶缺,她如今这模样也不能训练,正好和老五(她所在伍的小伍长,挨了二十军棍的)一起去。
颜丹璧听了倒没有什么不满意,伙夫行这活虽然繁重,好在打仗时不用冲在前头,和老五两个打了打包裹,便喜滋滋的告别了猴子他们,去换营房。
伙夫行的营帐位于大营的东南角,背靠青山,面朝绿水,正是一个美好的所在。颜丹璧背着小包裹跟着一个小头目穿过大半个营盘向新地盘进发,中途经过万延年的营房,还忙中偷闲的托人替自己留了个话。
到了伙夫行入了编,分好了家伙,又打听得大将军宸小王爷在上一战中受了伤,箭疮复发,因此大军这几日只是闭门不战,养精蓄锐。也就是说,这个靠山面水的所在,颜丹璧还能享受个几日。
心情不由得变得十分美好。
这次的生番叛乱,据说圣上十分震怒,原本要派本朝元老韩老将军和太子统军出征的,后因太子偶然风寒,不能出行,才改派了现在这个宸小王爷——尚瑄。
后来又不知怎样商量的,竟成了韩老将军在阳城统管调拨粮草,节制番邦通墨云的重要关口,而宸小王爷尚瑄任大将军,帅大军与叛乱的生番作战。
宸小王爷乃是皇上的第七个皇子,年方弱冠,据说从未曾离开过皇城的,竟然也来统兵打仗,且还是统这样多的兵,打这样大的仗,作孽啊。难怪会节节败退……
现在王爷大将军受了伤,自在风陵城内将养,小卒颜丹璧不怎样关心战争的胜负。只要不再搞什么夜袭三百里,让她一个小步兵跑断腿,她就已经很满足了,别的一概不论——
是以,她现在比较满足。
………………
这个伙夫行总共也就二十几个人,是专门为将军们而设的,实际上将军们各有嗜好,吃伙夫行的还真不多——有些将军不计较伙食,平日基本上和军士们一起吃。而计较伙食的将军,又有些看不上伙夫行里的手艺,宁愿用自己的亲随单开小灶。
所以伙夫行平日伺候的,倒多是旅帅小卒长之类的下级军官,这些人又是好拉帮结伙偶尔喝个酒的。
万延年听说她调到伙夫行之后,也忙里抽闲来瞧过她几次,顺便蹭了点小灶,说是小灶,也只不过是粥熬得稠了点,菜里的油花多了点而已。
万延年十指修长的夹着大碗,夸奖她够义气,不枉他当年牺牲了那么些老母鸡——
要讲起颜丹璧和万延年的缘分,还得从裕西州马家甸七十里沟颜家村说起。
那时颜丹璧刚穿过来没几天,新爹娘就被疫病夺去了性命,剩下她一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先吃光了家里的米,后吃光了院子里所有的菜叶子,当时正值三四月份,田里的粮食还未成熟。因为她爹娘是死于可怕的瘟疫,而她又是个死而复活的(她穿越的这个身子就是得了瘟病的,本都已停床了的,因为她的魂儿却又活了= =),因此村里人都躲着她,如见瘟神,也没人接济她。
她偷吃了右邻家几日的生瓜之后,连拉了三五天的肚子,□,面目立即枯瘦了许多。那些时日整日前胸贴后背,眼前发花,嘴里能淡出个鸟来。就想着怎么弄俩鸭腿啃啃。
恰在这时,万延年搬来了她的隔壁,成了她的左邻,万延年刚来颜家村时还是挺风光的,据说他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因为素来败家惯了,在城里安身不得,先从大城搬到了小城,又从小城搬到了小镇,最后从小镇搬到了颜家村,此时也还有两个丫鬟三个老仆,并些花花锦锦的包袱。看起来比颜家村里的土地主都要阔绰。
颜丹璧坐在家徒四壁的家里四顾心茫然,这时忽然听见隔壁莺莺燕燕,竟有了一份热闹的人家,隔了几天,出于无聊便也特意从他家门前溜了几圈看新鲜。
那日万延年家的大门正好半开着,颜丹璧第一眼先望见了他家院子里果实累累的桃树,以前这院子一直大门紧闭,竟没发现里面还有熟桃;第二眼又看到了那院子一角的许多半大的母鸡,有个扎着馒头髻的丫头正拿着篮子喂食。
颜丹璧看到了活鸡,竟下意识的咽了下口水。脑子里再也没有别的想法,只充满了各种关于烧鸡烤鸡土豆炖鸡块的想象。
当天夜里三更时分,颜丹璧踏着饭桌(特特搬过来的)从自家墙头翻进了隔壁院,在墙根下摸到两只鸡后顺顺当当的开了人家的大门回了自家院。
当天凌晨,颜家小院里便冒起炊烟,飘出了浓浓的鸡汤味儿。
这日整整一天,隔壁院子里也倒没什么异常的动静,颜丹璧坐在自家院子里揉肚子,只听见两个丫头争论了一会儿是谁最后落得门闩的问题,颜丹璧遂放了心。
五日后,她又如法炮制,翻墙拎出两只半斤重的母鸡;五日后又如是。如此翻来覆去一月有余,颜丹璧的脸上渐渐恢复了气色,某日凌晨又在熬鸡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