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嫡杀-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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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时,这阳春三月,极端静谧宫道里,陈江瀚却突然打了个激灵,觉得有种如坠冰窟感觉。似乎暗处有什么危险事物正盯上了他,带着幽寒恨意,欲待将他彻底撕碎而后。
这种感觉让陈江瀚立即打了个寒颤,本能地四处张望,却一无所获。这时,他突然听到了两道一前一后轻巧足音。他下意识地朝声源处望去,却看见一名锦衣华饰少女,正宫女引领下向这边走来。
他正站夹道中央,毫无遮蔽,那少女一眼便看到了他,发出了一声短促惊呼。
为少女引路宫女看清陈江瀚脸后,也有一瞬间失神,但旋即心无旁骛地反应过来,满面歉然地向少女说了几句话。
她们离了约有十几步远,那宫女声音又低,陈江瀚便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只依稀捕捉到几句“约定”、“送缎子过来”之类话,猜想宫女可能是正向那少女解释他来历。
初见惊愕过去后,陈江瀚立即开始猜测这少女身份。他已知道长公主甚少与其他人打交道,而目前住她殿内外臣之女又只得一个。再看这少女打扮与那宫女对她态度,显然并非宫内之人。数方相证,这少女身份已然是呼之欲出。
这时,陈江瀚已将刚才异样感觉归为一时错觉,满心只想该如何同这少女接近。他想要过去和她说话,却又怕太过唐突。正犹豫间,那少女已然听完宫女解释,正面色微粉地继续走过来。
两人交错而过那一瞬,虽然彼此间仍隔了两三步距离,陈江瀚还是被她身上扑鼻花香刺激得险些打了喷嚏,幸好及时忍住没有失仪。也正因此,他没有错过这一瞬间,少女那含情脉脉眼风,以及她两腮上突然显眼得像扑了胭脂红晕。
以前他曾无数女子身上看过这种眼风,这种神态,他再熟悉不过这意味着什么。
看着少女袅娜背影,陈江瀚焦急心情开始慢慢平复。
当之前小太监找了当值同伴一起出来拿缎子时,陈江瀚已然掩去了之前着急,恢复了一贯从容作派。
同几个小太监气了几句后,他拱了拱手,告辞离去。转身之前,他似是有意,又似是无心地深深看了一眼虚掩大门,薄唇微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笑意。
被他笑容煞到,躲门扉后偷视少女顿时涨得满面通红,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急急别开了头不敢再看,旋即又想起下次再见不知该是何时,现能多看一眼也是好,便又连忙回过头去。但是,那俊俏公子却已经走远了。
她痴痴看着他背影,像要将他每一分风采都铭记于心,末了情不自禁喃喃说道:“他……他是哪家商号人?”
一旁宫女将她神情收眼底,见她毫不掩饰对一个陌生男子好奇,不禁有些鄙夷,但仍是说道:“应该是江南织锦陈家。”
江南……她心内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顿时觉得以前看过那些清丽侬软花间诗词,霎时间都具化出了一个清晰人影。这等丰神俊秀人物,就应该是出身江南啊。
见她仍是眼珠不错地盯着外头,那宫女不得不轻轻咳了一声,提醒道:“杜小姐,您可歇息好了?再过半个时辰,长公主殿下可要做日课去了。”
“啊?哦……我这就过去。”杜唐宝失魂落魄地应了一声,跟那宫女身后神思不属地走向内殿。
十数丈开外某间小楼上,明华容将这一切收眼底,心内先是一奇,继而了然地微笑起来。
从徐公公处得知约定交付缎子日期就今天,她便知道陈江瀚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会亲自将东西送进宫来。虽然明知见了多半是给自己添堵,但她还是忍不住找了处视野开阔地方,想再看一眼这昔日名为爱侣、实为白眼狼小人模样。
到底是曾经朝夕相伴人,陈江瀚尚未走近,只有一个模糊远影时,她便将他认了出来。
前生不知有多少次,她阁楼上或翻看账目,或做着女红,时不时望一眼楼下通往大门径道,一心盼着他早早归来。可是这一世,纵然场景相似,她心内生出早已不是期盼与甜蜜,而是刻骨铭心仇恨与怨怼。
认出他身形那一刻,明华容竟神经质地感觉到下腹传来一阵痛楚,当她本能地伸手护住时,才意识到这不过是幻觉而已。
此生她尚未出阁,没有过孩子。但这一刻,前世那未见天日便夭折了孩子却再度提醒她,害得她们母子不得善终凶手之一,近咫尺。
手掌滑过下腹,她幽晦如冥泉莫测眼眸死死盯住陈江瀚,面色如凝冰一般,寒意森然。
但这时,她突然看到了一个意外人,和一些有趣东西,
虽然隔得较远,看不清杜唐宝脸上表情,但从她迟疑脚步和不顾身份趴门后偷窥举动来看,明华容也能猜出几分她心思。
曾几何时,自己也曾用那样神情看着那个人,眼中人,心上事,全都是他……可惜,终却是芳心错付,自掘坟墓。那狂妄无知杜唐宝大约也是怀了与当年自己同样心思吧,要不要杜唐宝还未陷得太深之前,拉她一把呢?
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明华容难得对外人生出了几分怜悯之心。随即,她又想起了一件事:昨日听宫女说,某位品级诰命不低贵妇投给长公主,说杜唐宝有一件紧要事物要呈送给长公主,想争取一个求见机会。长公主极少接到这种请求,虽有些不解,仍是应允了,却只让杜唐宝一人过来觐见,让那贵妇不必陪同。
杜唐宝此行,究竟是有什么目呢?也不知她要长公主那里待多久,自己要不要请个宫女过去等着。但正自春情意动女子是难劝阻,自己一番好心,多半会被她当成是歹意,自己到底要不要开这个口呢?
明华容正犹豫要不要管这件闲事时,突然看到长公主身边一个宫女走了过来,问过楼下当差太监后,便走入小楼。片刻之后,伴着上楼足音,传来她征询话语:“明小姐,您这里吧,公主殿下请您过去说话呢。”
“这位姐姐,公主叫我?”明华容有些奇怪。
“是,似乎是杜小姐呈了一件鲜织品上来,想请您一起赏鉴呢。”宫女解释道。经过上次事情后,她们这些长公主身边宫女,对明华容加气了。
明华容只当是杜唐宝拿了东西来献宝讨好,遂笑道:“多谢姐姐,我这便随你过去。”
待随宫女走到主殿时,明华容远远便看到长公主拿着一方素底红纹小帕,带着淡笑专注地打量,显见心情很好。
她尚不及见礼,便见坐下首杜唐宝仰起了头,用得意而挑衅神情看着她,眼中敌意如此明显,似是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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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算计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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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杜唐宝如此情态,明华容心知有异,却装作一无所觉,先上前给长公主行礼问安,又向杜唐宝笑了一笑:“杜小姐,许久不见,可还安好?上次听说你染上风寒,也未来得及探望,现下该是已经痊愈了吧?”
明华容笃定以杜唐宝性子,听自己若无其事地提起她被美人煞丢进太曲池事后必会反唇相讥。不想,杜唐宝却是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我已经大好了,劳烦明大小姐挂心。”
见她反应不似平时,明华容越发肯定她今日不怀好意。这时,只听长公主含笑说道:“华容,你来看看这方织帕,当真是巧思巧艺,令人惊叹呢。”
闻言,杜唐宝愈发得意:“公主殿下,这位叫做纹娘织娘苏州时便极有名气,前几日臣女无意看见她手艺便惊为天人,立即将她请进了家里。本说是想请她替我仿照绣花屏风,织个大些纹样儿,但又想起公主殿下您是喜爱织艺,若臣女有了好织娘却藏私,却是个大罪过,便赶紧进宫来向您禀报。看这纹娘织艺,是否还入得了您法眼。”
她一边说,又一边悄悄用眼风去剜明华容,目中得色愈盛。
听到这里,明华容终于反应过来,不禁失笑:感情杜唐宝是找了位织娘,多半又因不忿自己受了长公主抬举,所以一半想邀宠,一半想打压自己,才巴巴将这物件送到了长公主面前。
想通这点,她蓦然微笑起来:“杜小姐这些话可把我好奇心全勾起来了——殿下,臣女便暂借这块织帕一观,好好品鉴品鉴。”
长公主并不知道她们旧怨,所以也未听出杜唐宝话内刺头,将帕子递给明华容,说道:“此物确实精美,若真是那纹娘所织,此人当得国手二字。”
杜唐宝连忙说道:“臣女怎敢欺瞒公主殿下,这帕子千真万确是纹娘手艺。”
她说话功夫,明华容已将帕子拿手里。看到上面纹样时,她不禁一愣,旋即又难以置信地重重捻摸了几下。这细微动作落杜唐宝眼中,却是教她心中一喜,故作心疼地说道:“明小姐,你手上可千万轻些,这可是纹娘花了好大功夫才织出来。就算你自己织不出来,你也莫要一时着急给弄坏了。”
这一下,长公主终于听出了杜唐宝话里不对味,便皱了皱眉。偏生那杜唐宝全无眼色,见明华容对这话不理不睬,又说道:“说起来,明小姐,打从你腊八宫宴上以一方回文锦技惊四座之后,天下织娘间便传开了你大名。这位纹娘对你也是颇为向往,知道那天我亦曾入宫赴宴后,还再三再四地问我有没有见过你织东西,同她织比起来如何。可惜啊,我却是个命苦人,还未入宴便被刺害了,倒没机会见过你大作呢。好明小姐你是个爽人,你且说说,这织娘手艺比起你来如何?是不是差远了?”
杜唐宝说罢,志得意满地看着明华容。她很佩服自己急智,然能想出这样好问题:如果明华容答了是,那末长公主称赞纹娘为国手前,这回答岂不是扫长公主面子?如果回答不是,一旦这个答案传了出去,那她之前因为回文锦所得称赞美誉将统统化为泡影,世人注意力将完全转移到纹娘身上,而她明华容,只会沦为彻头彻尾笑柄,成为纹娘踏脚石。
杜唐宝自觉出了个两难之题,便笑眯眯地等着明华容答案。不想,明华容却并未回答她问题,只是略低了眉眼,轻声说道:“杜小姐还请慎言,什么命苦话不要再提。毕竟你那日只是因为撞破刺行藏,被他丢下湖里。但别人却——”
那天事情,本是杜唐宝一块大心病,一旦提起便要觉得委屈万分。听她言外之意,竟然是暗示自己被丢下湖水事不算什么,杜唐宝不禁火冒三丈,一时忘了这是长公主面前,脱口说道:“明华容,打量你比我金贵呢?我大冷天被丢进水里,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性命,就比不上你被刺挟持了一路又全身而退?”
话音方落,她便觉得周围宫女皆向自己怒目而视,不禁加恼火,心想莫非短短几日明华容那小蹄子便已收服了这些人?当真是可恶得紧。
但不等她转完念头,便听明华容正色说道:“杜小姐曲解我意思了,我所指乃是陛下与公主殿下。毕竟当日刺目标,正是冲陛下而去。我本是想说杜小姐虽遭了一劫,但同之后事情相比,已是极其幸运。却不知杜小姐怎就单想到了我头上,对陛下与公主皆视而不见?”
话未说完,杜唐宝背上便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离座跪下,急急分辩道:“公主殿下明察,臣女并无此意,只是明小姐太过咄咄逼人,一时情急自辩,说错了话。”
长公主此时因乍见精美织品而生出好心情已被破坏了大半。她用一贯冷淡表情看着杜唐宝,淡声说道:“杜唐宝,你不但曲解了明小姐意思,也曲解了咄咄逼人意思。本宫一直坐这里,从未看到明小姐对你如何,倒是你屡次出言不逊。当着本宫面尚且如此,人后可想而知。杜唐宝,你今日求见本宫,为就是想要做这些置气之争么?”
长公主声音并不高,神情也是淡淡不见有生气痕迹。但她天生金枝玉叶,与生俱来尊荣早让她有了人上之人气度,即便没有勃然作色,那微怒含嗔样子也足以教杜唐宝胆战心惊。
总算杜唐宝还有几分头脑,见势不妙,只得先按下打压明华容之心,连忙告饶道:“公主殿下恕罪,臣女今日急着赶来敬呈东西给您,一时兴头不及深思说错了话儿,还请殿下饶臣女这一遭。”
明华容也跟着劝道:“公主殿下请息怒,请念杜小姐一片忠心份上,宽恕她一次吧。”
长公主本是看不惯杜唐宝作派想要将她撵出去,但见明华容出言相劝,便不忍拂她面子,遂说道:“既是华容为你求情,本宫就恕你一次,且起来吧。”
“多谢长公主。”杜唐宝兴兴头头地过来,本以为长公主只消见了纹娘手艺,必定会立即让她将纹娘送进宫来,届时明华容失宠受冷便是指日可待,没想到因为自己一个沉不住气,然教这一切都前功弃。深深后悔同时,她不禁对明华容记恨深。如果说之前只是积怨较深话,现则已转成了切实恨意。
看着长公主不复适才可亲,冷冰冰全无笑意绝美容颜,杜唐宝一时又是心内打鼓:此番不但错失了个好机会,还开罪了长公主,当真教人头痛,可得想个法子好好化解下才行。但该怎么办呢?也许,好办法就是将纹娘送入宫中,利用她来讨好长公主。但看长公主一副完全不想理会自己样子,自己该怎么开这个口呢?
杜唐宝正着急间,突然听明华容说道:“杜小姐,这帕子便是那位纹娘所织么?”
闻言,杜唐宝顿时心中一喜,也顾不得再同明华容置气,连忙说道:“不错。正是她到我家小住时所织,她还说可惜时间紧迫,不然可以织出大好看花样儿来。”
她说这话为正是勾起长公主好奇心,不想,听罢之后,明华容微微一笑,先行说道:“杜小姐,你是亲眼看着她织出来吗?”
“这——这自然是她织出来。”杜唐宝本有心病,听到亲眼二字,心头一跳,连忙一迭声地认下来。
但长公主却品出了这话言外之意,迟疑道:“华容,莫非这帕子另有蹊跷?”
“公主殿下说得不错,其实,这帕子并非织造之物,而是染绘而成。”
“什么?”长公主低呼一声,示意明华容将帕子交给她。但左看右看,却是找不出半分破绽,便问道:“若是染色而成,那么多少都会有些痕迹。可你看这经纬之间,根根分明,并不见它与旁边映染。华容,你别是看错了吧?”
杜唐宝闻言也是又惊又怒,虽然刚才才被长公主训斥了一通,余悸犹,但仍是忍不住尖声说道:“明华容,你可不要信口开河!”
面对长公主疑惑与杜唐宝愤怒,明华容再度笑了一笑,解释道:“那是因为染色之人下手时极其谨慎,并且用了一种特殊工具。若我所料不错,她该是用狼腹下、那一摄极细又极坚韧皮毛所制特细狼毫沾了丹砂,依照纬线一根一根染成,所以这花纹附近布料才显得有些稀疏。臣女刚才用力捻按,为便是确认这点。而且重要还有一点:狼毫本身有种气味,丹砂亦有种特别味道,两者相混,有种说不出来腥味。偏偏这种染布又不能洗,只能挂通风处吹晾。就算味道一时被吹散了,用不了多久也还是会再度出现。殿下可将它交给身边姐姐们,一嗅便知。”
闻言,长公主却是没有叫来宫女,而是拿到鼻下亲自嗅了几口。片刻之后,她面上半信半疑之色去,化为惊叹讶异:“华容,你说得不错,这上面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