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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且歌-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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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个做法多么的愚蠢,我根本就碰不到它,而它明明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去无法阻止他乃至于自己的下滑。

    坠落时的感觉,并没有幻想中美妙,那种对触底的恐惧流变全身。仿佛能听到血红嫁衣在风中猎猎摆舞。当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忽然什么都不在意了,这便是死了吧,从未曾想到,我竟是以这样意外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不知道秦子洛和容祈,他们看着城墙上落下的这抹色彩是怎样的心情,应该是十分凄艳决绝的。我更看不到城楼上的顾且行应该是怎样的表情,心中一闪而逝关于他的念头,似乎捕捉到一丝报复的快慰。即使他如何不肯放过,此身此心由始至终属于我自己。

    短暂的坠落过程中,我好像想了很多事情,因为我觉得我要死了,在这最后的瞬间,应该跟自己把这一辈子交代交代。我浑浑噩噩地折腾了小半辈子,凭借至高无上的身份,折腾了那么多人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一切从眼底的那抹墨蓝开始,那一日我在城中吃包子,容祈过来管闲事,当时我便瞧上了他的美色,本想装模作样同他道个谢,不想翻了个油嗝,惹容祈腾起一脸嫌弃的表情。

    那一次他和贺拔胤之比箭,我站在百步外给他当靶子,当得那么从容镇定,我真够豪杰。

    后来顾且行差点死了,我想都没想帮他挡了一箭,从此飘入顾且行眼底万劫不复。然后我们一群人,手把手地害死了父皇,我们先后碰了那本淬过毒的手札,眼睁睁看着父皇倒下。

    从此生活中再无光明,我也弄丢了原来的自己。

    我此生所做,最骄傲的事情莫过于三件,帮顾且行挡剑,用最狼狈的姿态冲到容祈面前,还有就是今日,死得这么彪悍。

    我觉得我值了,便闭上了眼睛。事实证明,人是不能挑战自然定律的,我碰不到璨儿,唯一的成就是搭上了自己。我想顾且行一定很后悔,他用这样的方式逼我跳下城楼,以最快的速度与容祈相见。

    耳畔马嘶交叠,我闭目等待着触地时骨刃断裂瞬间的痛楚,等来的却是一个坚硬的怀抱。

    我没想过容祈会接住我,只是睁眼时看到他口中猝不及防喷出的鲜血,我仍旧处在一派恍惚慌乱中,有种做梦的感觉。

    容祈抿去唇上的血痕,牵唇对我微微一笑,目光却是涣散的,仿佛根本寻不到我的眼睛。我捧着他的脸,声音颤抖着,“容祈……容祈……”

    他还是淡淡地笑着,咽下胸口的血,故作轻松地打趣:“还好,我动作快。”

    “你别说话……”我好像把他压坏了,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他得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接得住,这口血就是被我压出来的。我想从他身上跳下来,他却紧紧抱着。我倚在他的臂弯里,听着他起伏的心跳,仿佛在对我说话。

    我一点都不舍得离开他了,我等了他多久,把一天分成好多天在等,等得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有尽头了。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而他许是不舍得让我多等,回来得这样早,这样不是时候!

    我抱着他哭,恨不得城上城下的士兵,全都变成虚无的影子。如果此情此景是一副水墨,我们便是其中最浓重的一抹,然后一切都论为背影,在我眼中,所有事物的存在不过是为了衬托他一个。

    被他这么抱着的时候,我以为我们真的再也不用分开了,可我感觉他的身体在抽筋,他一定还想吐血。看他那样忍着,我好心疼,我想推开他好好看看他的脸,他却非要把我的头按在自己胸膛上,就那么抱着,不看也不说。

    我看不到城楼上居高临下的顾且行,但是他眼下一定很生气,如果他还在意我的死活,就不会轻易下令放箭。

    我忽然想起什么,慌慌张张地对容祈说:“快走,你们快走,周炎不是来帮你们的,再不走会死的!”

    “来不及了。”他在我耳边轻声道,带着丝怆凉的笑意。或许他是知道的,容祈那么聪明一个人,周炎会临时背叛他们,他怎么会猜不到。

    “我就是想再看看你。”他说。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哭,不停不停地哭,呜咽着骂他,我从来就不会说好听的情话,我爱他的时候,就忍不住要骂她,“你为什么来,王八蛋!你为什么要来!”

    他将我松开一些,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瓶,他把药瓶递给我,却不是我手掌的位置,他眼睛里根本就没有我,那么空洞的眼神,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他说:“这是甘霖的忘忧蛊,你服下它……”

    他居然让我忘了他,他已经决定要死了,他要把我丢下。我劈手夺过那药瓶重重扔掉,我哽咽着对他喊:“没有忘忧蛊,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忘忧蛊,那是骗人的!”

    “呵……”他冷笑的时候,面带哭意,眼眶很红,有水泽在其中打着转,他垂首轻吻我的额头,拨乱我蒙在脸上的轻纱。那浅浅的一吻,似乎印了很久很久,他说:“你只要记得,我爱你,这就足够了。”

    他的怀抱彻底松了,他要放我走,我知道他要撵我走。可是他为什么不敢看我,我捧着他的脸,逼他看着我,可是他的眼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我挂着泪珠子,忽然想到了什么,我求他:“你看看我,你为什么不看我,你看不到我对不对……你为什么要来,你瞎了为什么还要来!你看着我啊……容祈……”

第172章 歌尽桃花扇底风(六)() 
他竟是看不到我的,那双曾经给过我无尽温柔的眼睛,只余空洞。他掌心颤抖,抚摸我的脸,轻纱飘落在地,微笑着什么也不说。

    他不想再骗我了,可是他又不愿承认,或许看不见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即使看不见他还是能接住我,他还有耳朵,可以找到我的所在,他还有双臂可以这样抱着我。我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只要他还活着,什么我都不在乎。

    他得了那么重的病,顾且行下的毒,目的就是要他的命,就算古泉汗王医术再高超,也难免留下些后症。他今日就是来找死的,只是再抱抱我,感受最真实的触碰,我们都别无所求了。

    我抬起身子,捧着他的脸覆上他染血的嘴唇,疯狂地抵死亲吻,尝尽他口中的血腥,攫取属于他的气息。此时此刻我已经无法表达什么,我只想让他知道我在,我们在一起,我们的心也在一起。

    也许过了今日,不论是容祈还是且歌都不复存在,大概顾且行会残忍到,尸骨都不准我们葬在一起。而现在,我要这千军万马千万双眼睛见证我的爱情,我与他,必定至死不渝。

    亲吻过后,他将我松开,顾且行见我没死,命人开了城门,是要把我抢回去。我看到周炎已经带大队兵马,抵达主门后,而容祈等人的后方,也已经激烈开战。不出片刻,便是在我们伫立的地方,必定有一场恶战,顾且行要的不是生擒,而是死灭。

    交战时误伤在所难免,不管是容祈还是顾且行,一定都不想我受伤,我回到城里去才是最安全的。容祈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他仍旧对我微笑,像最寻常的劝说,“回去吧。”

    我将他抱紧,一字字坚定地表白:“我不走!容祈之后,再无且歌。生则不离,死亦相随!”

    “你不能死,”他抚摸我的侧脸,拭去眼角滑出的眼泪,他说:“我们带不走描红和如意了,只有你活着,她们才有希望。”

    我摇着头,我知道容祈不过是在劝我罢了,自己的死活都不关心了,哪还有心去在乎那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命里的定数,容祈只是想用这些看似负担的东西将我栓住,让我活下去。

    我自知绝对没到活够了的地步,但要我独活,我不稀罕!

    我的目光一直放在他身上,即使他看不到我,我坚信我这样直视着他的眼睛,他感受得到。我没有关心秦子洛,也忘了我方才跳下来的目的,幸好秦子洛也接住了璨儿,只是孩子不比成人,那样急速的下落,便已经足够吓得昏过去。

    秦子洛骑马过来,容祈不理我的挣扎,将我放在另一匹马背上,秦子洛把璨儿交给我,看一眼沉睡的小儿,他沉沉闭目,对我说:“你活着,是最后的希望。”

    若这世上曾有一个人,可以劝顾且行手软,我或许算一个。可是现在,我早已经弄不清顾且行对我是怎样的感情,很明显的是,他更爱的是自己,是他的皇位和帝王之尊。而今日这场恶战,秦子洛和容祈的死亡,几乎无可避免,要保璨儿,哪怕只是一时,也只能由我先带它回城。

    我用这样危险的方法,降落在容祈眼前,却还是不得不回去。就算这一转身,便是诀别,我无法想象接踵而至的惨烈,我最爱的人,我这世间仅存的血脉兄弟,已到了死期。他们今日这场折腾,什么结果也没折腾明白,唯一是给了我一个,与他们最后见面的机会。

    兵临城下,两军不发,所有人都在等待我的选择,我望着容祈,泪眼朦胧,两匹马之间隔着点距离,我抓着他的手死死不放。

    他终究还是要放手的,一边推开的手掌,他哽咽着一字字对我说:“且歌,今日便是死别。”

    从头到尾,容祈没有对我承诺过太多,只有那句宁可死别绝不生离我牢记于心。他没有食言,今天他不来,我们便是生离,他来了,死别了。

    他们无力与顾且行对抗,他只能用这最后的死亡宣誓世人,我顾且歌是容祈今生挚爱。从此我们也许会成为一场风韵佳话,也许会有人在小本儿里记下我们的故事,有些未来的没来得及发生的期待,有人会在故事中,成全我们。

    容祈扬起马鞭抽打我身下的马匹,我抱着璨儿回望着他,无力阻止马匹朝城门前进,只看到我的爱人,抬着空洞无望的眼神,尽力追寻我最后的身影。

    流箭在瞬间激射而下,箭雨中我艰难追寻那抹墨蓝色彩。城中兵将齐齐冲杀出来,瞬间埋没了我的视线,最后的最后,我只看到容祈闭上眼睛,一杆长缨枪刃指苍天。

    我进城之后迅速被士兵包围,他们不准我再有任何举动,顾且行依旧临立城楼之上,天边残月高悬,他欣赏着这血染的江山长卷,云淡风轻。

    这场仗打到黎明破晓,死伤成山,那些追随郁王爷一生的死士,在战场上挥洒了最后的热血,归于尘土如尘埃落定。

    我被押送回顾且行给我在宫外添置的小院,得到容祈的死讯,没有尸首,他们说他已经被碎尸万段!

    我哭到几乎泣血,死死抱在怀里的璨儿,身体却越来越凉。我知道他就要死了,那双乌紫的嘴唇,适才让我明白,顾且行在决定将璨儿抛下城楼前,就已经给他下了毒。他知道秦子洛接得住,他是想让秦子洛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点点死去,彻底失去气息。

    他的恨,已经到了极致。他如此恨,如此报复,终究又能得到什么。

    我抱着璨儿发呆,整个人已经麻木,鲜红的帷帐鲜红的嫁衣,都是用血染成的颜色。我已经无动于衷到,不知如何去考虑生死,只是发着呆,好像自己也已经死掉了。

    后来我便这么昏倒了,不知道睡了究竟有多久,才猛然醒来,梦里一遍遍重复容祈浴血奋战垂死挣扎的画面,梦到他被千刀万剐,梦到他血肉模糊的脸。

    璨儿已经被带走了,我无力地靠在床栏上,发呆。我没有哭,只是眼泪自己要往下掉,成片成片地掉,仿佛要流干我身体中最后的水分。或者就这样也好,他们都不给我选择生死的权利,他们口口声声让我活着,却不能领会我的生不如死。

    那便让老天来选择好了,我就像一盏快将燃尽的残灯,已经没有盛放的余力。余下的每一天,每一刻,不过是在等死。

    顾且行来看我,依旧穿着那身玄色衣裳,深沉肃穆的色彩,仿若死神。

    我没有看他,如果他要得到什么,我也不会再反抗。我心里只当自己已经死了,当所有的人和事都与我无关。

    脑袋里一直在回忆过去的美好,每副画面闪过,就像是在心里扎了一针,自醒来到现在,已经被扎得千疮百孔。而我享受于这种感觉,它们可以见证,那一切是真实存在过的,我和容祈深爱过,相守过,聚散离合过。我的世界里,有容祈这个人存在,直到死亡,也没人能把他从我的心里掏出来。

    痛到了极致便是麻木,我想我是真的已经麻木了。

    顾且行立在身前静静地看着我,好像看了许久许久,我也不知道有多久,也许只是片刻罢了,总归我对时间也彻底没了概念。所有的时间,似一秒又似万年,短暂而沉长,对我来说没了意义。

    “秦子洛,还活着。”他忽然开口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抽回些神思,微微抬眸,在还没有触及到他的眼神之前,便又垂下了眼睛,我麻木地问:“你为什么不杀他?”而后轻轻冷笑,像个疯子,“留着他要挟我么,你要什么直说就够了,要我活着,还是要我委身于你强颜欢笑?”

    “你不恨我?”他皱着眉头,一如少年时的模样,他似乎从来就不擅长理解人心,有的时候也会挺感兴趣。

    我轻轻摇头,没有回答。我一点儿也不恨顾且行,他没做错什么。事实上,我本就不是个善于怨恨的人,我过去那么恨容祈,那根本不是恨,不过是在发泄爱而不得的心酸罢了。如今他不在了,留给我的是最坚定的爱,我得到了曾经最想得到的东西,我没什么好埋怨不满的,我很知足。

    也许顾且行挺我希望我能恨恨他的,恨一个人还能打起点精神来,我恨着他,他还能从怨恨中找出些异样的情感,我要是还能恨,起码是个活人。

    他拽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床上拉起来,拖到门外将我塞进一辆马车里。那车从主门而出,经过那日大战的地方,四处已经清扫干净,没有遗留分毫血迹,可我似乎还能闻到当日残留的血腥,听到战斗中战士们的嘶喊。男儿一世,为国、为义、为忠孝捐躯,兴许容祈这种为情送死,真算不上有多体面。

    我不知道这是大战后的第几个日头,人说枉死之人,灵魂会在死亡的地方飘荡一阵子,不知道现在他们散去没有,容祈可也在其中。

    马车行至郊外,玥娇三公主的陵墓,顾且行没有准我下车,只是撩开一侧窗帘,让我看外面的情景。

    那是秦子洛,大约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他跛着脚行在白石铺就的陵墓前,萧索凄凉的背影,如何能见当日叱咤沙场的英姿风采。这是顾且行给他的下场,让他苟活,守着三妹妹的陵墓,勉强赎罪。

    我想秦子洛那样的人,是不会愿意苟活的,他要杀死自己,有数不尽的方法。顾且行放下窗帘,令马车往宫中驶去,我想了一会儿,问道:“你把如意怎么样了?”

    “她代你去了漠北,只要她自己小心些,贺拔胤之便不会发现,她的日子也不会很难过。”

    顾且行是这样回答的,我早猜到他用别人换了我,甚至是给郁如意换脸。容祈曾经告诉过我那种疼痛,原来最后需要承受那些的人,不是我。

    自然,没有郁如意的生做要挟,也不会有秦子洛的苟活为妥协。

    而郁如意嫁了漠北,便是如何小心守住自己的身份,在贺拔胤之眼里终是个替代是影子,她已经彻底没了自己,亲人和爱人……我只能但愿,她的人生在这换脸之后,能有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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