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城系列03:夜莺的叹息-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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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这种人来说,梦游者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不会受到言语干扰,不会因为我说的话而退缩。这表示我麻烦大了。于是我只好耸耸肩,对他们微笑点头,然后说道:“带我去见你们的主人。”
男的梦游者对准我的脑袋就是一拳,动作快到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我摔倒在地,腹部又被那女的给踢上一脚。我试图向旁边滚开,但是他们动作更快,围上来就是一阵拳打脚踢,瞬间将我的肋骨踢断了好几根。在他们的攻击之下,我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只能全身蜷成一团,想尽办法护住自己的脑袋。这场袭击来得毫无征兆,我完全没时间采取平时的防御措施,只能待在原地挨打,默默在心中发誓一定要找回这场子。
我就这样缩在地上任由他们殴打了很长一段时间。
大厅中其他人都假装没看到我被殴打。他们都知道这种事少管为妙。他们跟卡文迪旭夫妇都有生意上的来往,绝不会冒着生意上的危险来管这种闲事。我当然也不会开口求救。我已经被打得够惨了,如果再让人听到我张口呼救,那岂不是连脸都丢光了!我又挨了一会儿打,最后一只脚结结实实地落在我的头上,我当场就晕了过去。
※※※※※※
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身处一台上升中的电梯内。
两名梦游者分别站在我的两旁,双眼紧闭、面无表情。我静静地躺着,深怕一动就会吸引他们的注意。如今我全身还有知觉的地方可说是无处不痛,而且痛到想吐,脑中一片混沌,思绪也跟不上平常的速度。我缓缓移动了一下手指,接着又尝试动了动脚趾,幸亏都还能动。呼吸的时候会痛,这表示肋骨断了几根。我将满嘴的鲜血集中在一边,然后以舌头去顶了顶上下排牙齿。有几颗感觉满松动的,不过至少都还在嘴里。我只希望自己没有尿湿裤子,我最讨厌被人打到尿裤子。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打得这么惨了,看来未来几个礼拜我的尿里都会有血。我忘了夜城里的首要规则:不管你是多狠的角色,这里永远有人比你更狠。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来访总算不是没有收获。我是为了调查卡文迪旭夫妇是否跟此事有关而来的,既然他们二话不说就把我毒打一顿,就表示他们心里一定有鬼。
电梯在一下震动之后停了下来,不过这点震动已经让我全身痛得差点叫出声来。电梯门打开,梦游者弯下腰将我抬出电梯。我没有反抗,一来是因为我根本没有力气反抗,二来也是因为我相信他们正要把我抬去我想去的地方——去见他们的主人,卡文迪旭夫妇。他们将我抬到一间办公室里,然后就像丢垃圾一样将我丢在柜台前面。厚厚的地板吸收了不少撞击力道,但是依然痛到有如地狱一般,于是我又昏了过去。
再度醒转之后,梦游者已经离开了。我小心翼翼地转了个头,然后发现某间办公室的门刚好关上。我松了一口气,慢慢强迫自己爬起身来。每一个动作都会产生新的疼痛,痛得我忍不住将满嘴鲜血都吐到昂贵的地毯上去。最后我很难看地靠着柜台在地上坐起,两手抱着因肋骨断裂而疼痛不堪的胸口,心中想着一定要让人为此付出代价。
尽管我伤痕累累、不停抖动、晒心想吐、头昏眼花,但是我一定要在梦游者回来拖我去见卡文迪旭夫妇之前恢复清醒才行。他们并不想杀我,至少目前还不是时候。他们打我只是为了要削弱我的心智,为即将来到的审问暖身。不幸的是,我可不是那么容易示弱的;只是我不禁要怀疑他们究竟以为我知道些什么……我从口袋中取出一条手帕,举起颤抖的手去擦了擦嘴角跟脸上的血迹。一擦之下,发现有一只眼睛已经肿到看不见东西了。等我全擦完后,那条手帕已经惨到不堪入目,于是我顺手将它丢到昂贵的地毯上,决定留给其他人去处理善后。
我偷偷地瞄了柜台后面一眼,看见一名所有顶级办公室外都有配备的美艳冰山女秘书,就是那种没有事先预约死都不会让你踏入办公室一步的女人。她很努力地忽视我的存在。这时电话响了,她接起来,以一种冷淡的生意口吻响应,仿佛面前的地毯上根本没有一个全身血淋淋、被打得半死不活的私家侦探躺在那里一样。或许这种事情对她来说根本已经司空见惯、毫不新鲜了吧。
我缓缓转动身躯,借着背上靠着的柜台咬紧牙关向上挺了一挺。在我终于乔到一个可以顺畅呼吸的姿势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这间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事实上,办公室里还有不少其他人。他们有些坐在椅子上,有些盘腿坐在地毯上,也有些靠在墙上。所有人都很年轻、瘦弱,穿着打扮非常时髦,跟年龄并不相衬。他们慵懒地翻阅着音乐及生活杂志,或者低声聊天、比较彼此身上的刺青、拿小镜子补补脸上的妆。他们通通穿着黑色的制服,脸上涂得白白的,外加很黑的黑眼圈,脸上的粉非常厚,而眼睛又黑得有如两颗洞一样,简直就是死神的小丑妆。紫色的嘴唇上刺满环洞,身上挂满了铁链跟银色的十字架。其中一名缩在椅子上的女孩注意到我在看,放下了手中的《咬我呀》杂志,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我。
“厉害呀,他们把你打得真惨。你是怎么惹火他们的?”
“我什么都没做。”我说,试着让语调听起来正常。“纯粹只是让人看不顺眼罢了。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喔,我们在打混呀。我们是专门帮明星跑腿、签名、打杂的,而好处是可以在这里闲晃,收集所有最新的八卦,有时候甚至可以见到明星本人。当然啰,我们最想看到的就是洛欣格尔了。”
“那是当然的。”我说。
“喔,她真是最棒的!歌声就像黑暗天使一样,集合了爱与死亡于一身,仿佛她曾经亲身体验过这一切,仿佛世界已经没有明天……我们都超级崇拜洛欣格尔的!”
“没错。”一个脸上画了骷髅妆的男生阴森森地说道。“我们都爱洛欣格尔。我们愿意为她付出性命。”
“她为什么这么特别?”我问。“让你们愿意为她而死?”
他们全部用一种看到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她很酷耶,老兄!”一个看起来像是刚成年的女生终于开口道。我看她一边说一边愤怒地甩着满头长发,立刻知道这就是我能在这里得到的唯一答案了。
“那么,”另外一个人说。“你是不是,你知道,什么有名的人物?”
“我是约翰·泰勒。”我说。
他们立刻对我失去兴趣,各自回去聊天或继续阅读杂志去了。对他们而言,只要不是演艺圈的人物就根本不是号人物;至于我看起来有多惨,他们更是毫不在乎。他们绝对不会做出任何有可能被人赶出这间办公室的事情。歌迷。你没有办法不爱他们。
办公室的门打开,两名梦游者再度现身。他们笔直朝我走来,我只能尽力不露出畏缩的神情,任由他们粗鲁地抓起我的双手,半拖半抬地移动到里面的办公室里,然后再次把我丢在地上。我喘了好一会儿气,听着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起,挣扎着想要站起,但是肩膀上却突然多了两只手将我压倒在地。我面前出现了两条满脸不爽的严峻身影,不过我故意正眼也不瞧向他们一眼。这间办公室的装潢出乎意料之外的传统,几乎完全是维多利亚时期的风格,所有家具看来都十分稳重、舒适,墙上书柜里摆满了数百本几乎一模一样的书籍,而且书皮看起来跟其他家具的年代也差不了多少。办公室里完全没有盆栽,空气中的气味十分凝重,闻起来像是穿了很久的衣服。
终于,我抬头看了看房中的主人。卡文迪旭夫妇的身材有如两名瘦长的稻草人,身上的服装令人联想到在殡仪馆工作的人员。即使动也不动地站着,他们还是给人一种说不出的不协调感,似乎只要稍不注意就会摔倒在地。两个人穿的都是黑色西装,没有任何个性,不带丝毫特色,似乎连时间都不会对他们造成影响。他们的脸色十分苍白,皮肤却又呈现不自然的完美,没有任何缺陷及伤疤,紧实的程度仿佛动过太多整形手术,不过我却不认为这两个人的皮肤是手术的成果。卡文迪旭夫妇的脸上没有任何纹路,很可能是因为他们一辈子之中从来不曾有过任何表情的缘故。
他们突然向前踏出一步,动作一致,十分诡异。卡文迪旭先生拥有一头黑色的短发、微翘的嘴唇以及几乎没有任何神情的目光。他看着我的时候仿佛不是看向一名敌人,而是一个有待解决的问题。卡文迪旭太太头发较长,骨架适中,不过嘴唇薄到跟没有一样,眼神跟她老公完全一模一样。
他们让我联想到蜘蛛,凝视着网中猎物的蜘蛛。
“你跟我们互不相干,”男的突然开口,言语之中不带有任何语气。“互不相干。不是吗,卡文迪旭太太?”
“没有错,卡文迪旭先生。”女的说,语气跟男的差不了多少。“他是来捣乱的,我可以肯定。”
“为什么要管我们的闲事,泰勒先生?”男的说。
“你一定要好好解释解释。”女的说。
他们说话的方式完全一样,几乎不带任何语气。他们目光严峻地逼视着我,仿佛完全不用眨眼一样。我试图挤出善意的微笑,不过一笑之下,嘴角当场滴出血来。
“告诉我,”我说。“人家说你们不但是夫妻还是兄妹,到底是不是真的?”
尽管我卷成一团护住全身,不过还是被打得浑身剧痛。当梦游者终于在无形的指令下停止殴打的时候,唯一让我还没摊在地上的原因只剩下他们抓在我肩膀上的手。
“我们喜欢雇用梦游者。”男的说。“他们是最好的仆人,是不是,卡文迪旭太太?”
“的确不错,卡文迪旭先生。他们不会在背后说我们坏话,也不会有自己的想法。”
“这年头好的手下不好找了,卡文迪旭太太。我怕是因为时代改变的关系。”
“你之前就强调过这点了,卡文迪旭先生。我非常赞同你的说法。”这一男一女口中不停对话,不过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过我的脸上。
“我们知道你,约翰。泰勒。”男的说。“我们不喜欢你那种傲慢的态度,也不打算默默忍受。我们是卡文迪旭家族的人。我们代表了卡文迪旭地产公司。我们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绝不会姑息任何外人干涉我们的生意。”
“一点也没错,卡文迪旭先生。”女的说。“你对我们来说什么也不是,泰勒先生。通常我们根本不会去注意像你这种人。你不过是一个血统不明的小人物,而我们可是财高势大的大集团。”
“洛欣格尔是我们的财产之一。”男的说。“卡文迪旭太太跟我手中握有她的合约。我们具有管理她的事业以及生活的权力,而我们绝对会不惜一切保护属于我们的权力。”
“洛欣格尔是我们的,”女的说。“只要跟我们签过合约的人事物都是属于我们的。我们绝对不会放弃任何属于我们的东西。”
“除非能够赚取更高的利润,卡文迪旭太太。”
“你说得对,卡文迪旭先生,谢谢你提醒我。我们不喜欢有人对我们的管理方式怀有过高的兴趣,泰勒先生,因为那些都是我们的事,与他人无关。许多年来,有不少自认是英雄的家伙都曾管过我们的闲事,不过我们至今依然活得好好的,而那些英雄多半没这么幸运。任何聪明人都该从这个事实之中学到一点教训。”
“你们打算怎么阻止我?”我说,语气不如我想象中那般冷峻,因为我的下嘴唇实在痛得太厉害。“这些睡美人总不能整天跟着我吧。”
“大体说来,我们反对暴力。”男的说。“因为暴力太……普遍了。所以这种骯脏事我们是不亲自出手的。如果你再来打扰我们,如果你还敢接近洛欣格尔,我们会让你成为残废。如果你这样还听不懂暗示的话,我们将会取走你的性命。为了警告其他胆敢干涉我们生意的人,我保证你的死相绝对会非常难看……”
“尽管如此,”女的说。“我们依然算是明理的人。对不对,卡文迪旭先生。”
“我们是生意人,卡文迪旭太太。生意永远放在第一位。”
“所以我们来谈谈生意吧,泰勒先生。要多少钱才能请你为我们工作,完全只帮我们做事?”
“成为我们的手下,泰勒先生。”
“成为卡文迪旭地产公司的一员,你将可以享受我们的商誉、财力以及保护所带来的好处。”
“死都不可能。”我说。“你可以雇用我,却不能收买我。何况我现在已经有客户了。”
两名梦游者向两旁移动,我猜他们又要打我了,于是微微缩了缩身体。任何有理智的人在这种时候都知道该假装顺从,但是我实在太火大了。他们已经夺走我的自尊,如今我只剩下目中无人的态度了。卡文迪旭夫妇同时叹了口气。
“你太让我们失望了,泰勒先生。”女的说。“我想这次把你交给当权者处理好了。我们已经联络渥克先生,抱怨你来此惹事生非。他非常有兴趣知道你目前的行踪,看来他很想跟你叙叙旧。为了表达对你的愤怒,如今他正亲自赶来我们这里。泰勒先生,你到底做了什么惹得他如此火大?”
“抱歉,”我说。“我从不自爆丑闻。”
眼看梦游者打算再度动手,我立刻伸手到外套内袋中摸出一个专为紧急状况而准备的小包包。当他们靠近我时,我撕裂手中的小包包,将其中的胡椒粉末洒向他们。在他们来得及反应之前,眼睛跟鼻子里已经沾满了强效胡椒粉。他们猛力大声地打着喷嚏,全身剧烈地颤抖,紧闭的双眼中飘出无尽的眼泪。由于喷嚏打得太过厉害,他们控制不住向后倒去,几乎站不直了。胡椒的效力持续,他们虚脱地跪倒在地,不停地猛打喷嚏,狂飘眼泪,没过多久两人就一同惊醒。由于身体受到太大的刺激,系统无法负荷如此强力的生理反应,所以他们只好从强迫的睡眠状态中醒来。他们此刻非常清醒,不过看得出来他们都很不喜欢这种清醒的感觉。他们彼此扶持,透过满是泪水的双眼打量着周遭环境。我踉跄地站起身来,狠狠地瞪向他们两人。
“我是约翰·泰勒。”我卯足劲装出最狠的语调说道。“我现在对你们两个很不爽。”
两名醒来的梦游者利用打喷嚏的空档看了看我,然后彼此交换眼色,最后转过身去,拔腿就跑。他们甚至为了抢先出门而打了起来。我张开裂伤的嘴唇,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有时候,刻意培养出来的坏名声是非常好用的,就像胡椒跟盐一样——我身上总是带着这两样东西以备不时之需;盐可以净化邪恶,在对付僵尸以及施放保护咒语时非常有用。胡椒则有许多其他很实际的用途。我的口袋里还有不少实用的小道具,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