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废后-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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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灯火通明,秀珠带着几名宫女远远地守候着,床榻上的人一动不动,了无生气,男子一直守在床头,紧紧地握着床上人的手。
那手凉极了,冰冷的感觉一直渗透到心里,他俯下身去,另一条手臂横跨她的身体,试图给她一些温暖。
近距离看过去,她的脸色白得怕人,两片唇瓣没有一丝血色,太医说她流了好多血,怕是得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元气。
“四儿,对不起。”他喃喃道歉,原是他疏忽了,不是吗?
一直以为母后只不过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竟会真的对亲皇孙下手,想是德安太后对她老人家的影响太过深重吧。
可是不管他坐在一边絮絮叨叨,她根本听不见,就那样一直昏睡着,直到天快亮时,意识略略恢复了一些,下意识地动了动,感觉有人抓着自己的手,她奋力张开眼睛,头上一片白茫茫的,过了好一会才适应了光线,别过头来,果见是他歪靠在床头打盹,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
“你醒了。”似乎有感应似的,他忽然睁开双眼,惊喜有加地问。
窦涟漪收回视线,顺便将手抽了回来,视线正好落在腕间,他送她的寓意早生贵子的和田玉枣还在,只是她的孩子已经没了,心中一疼,赫然闭上双目,“皇上一夜没有睡吗?臣妾没事了,您去休息吧。”
“我不累,你该吃药了,秀珠,快,将熬好的药端上来。”太医吩咐过了,她的身体需要好好调理,遂开了最好的药补方子,再佐以食补方能尽快复原。
那头传来秀珠惊喜的声音:“是,皇上。”
不消一刻,秀珠与一名宫女一起来到床前,从宫女端着的托盘里取出描花小碗,挑了一勺吹了吹,这才送到她唇边:“娘娘,来。”
“我不想喝。”窦涟漪脸一侧,望着里面的墙壁。
玄寂离接过勺和碗,心里一样的痛,唇边却尽力荡漾开一抹笑意,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你们下去吧,四儿这是希望我亲自喂她呢。”
“皇上,臣妾刚刚失去了孩子,没有心情也没有味口,请您原谅臣妾不能配合您的心情,因为臣妾实在笑不出来。”他的笑容却令她觉得刺目,将身体往下一滑,整个头部没入锦被中,不看,不想,索性学一回驼鸟。
玄寂离的笑意蓦然收梢,其实他何曾笑得出来,不过是强作笑颜而已,“四儿,我知道你的心情不好,寂离又何尝不心痛,可是,你们一个是我的母亲,一个是我最心爱的人,你叫我怎么办?”
“臣妾没想让皇上做什么,只想静一静,可以吗?”他一口一个我,她却一口一声臣妾,摆明了有意疏远。
秀珠担忧极了,便上前从他僵硬的手里重新接过碗勺,“皇上,娘娘心情不好,您也一夜未眠,不如回去休息,娘娘这边我看着,您只管放心。”
“也好,好好劝劝她。”玄寂离神情颓然地起身,看着华缎下那具单薄的身体,心蓦然痛极了:“四儿,你放心,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娘娘,秀珠知道您心中有怨,可是也不该冲着皇上来啊,皇上他也心痛。”秀珠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如今孩子没了,正应该趁着皇上心痛,将皇上的心牢牢抓住才是,哪能这样任性地将皇上往外推呢。
可是窦涟漪若在这个时候还能想到这些,便不是窦涟漪了。
“我做错什么了,太后要如此待我?”她从华缎下伸出头,看着这满屋锦绣,忽然觉得意兴阑珊,若可以选择,她宁愿从来没有来过。
秀珠赶紧捂住她的嘴巴,惊慌失措地叮嘱:“娘娘,这种话千万别再说了,皇上那样爱着娘娘,娘娘却说宁愿没来过,若皇上听了肯定会伤心的,若是生了气,再也不宠着娘娘了可怎么办?”
“等着他宠的人多了去,少一个我怕什么。”
秀珠瑶瑶头,小姐只怕是病糊涂了,这宫中的确不少求着皇上来宠的女人,所以才要珍惜皇上的宠爱呀。
“娘娘,不管怎样,先养好身体要紧,来,喝一口。”
她一把推开,碗跌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人怔了怔,终是将唇一咬,冷硬出声:“我说了不喝,你别劝了。”
秀珠跟了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发火,默默地蹲下身去,一片一片地捡拾地上的瓷器渣子,“唉哟。”一不小心扎了手,低呼一声,又怕床上人听见了,赶紧将手放进嘴中,将痛呼堵在了口中,顺便吮去了渗出来的血丝。
随后的一段时间,皇上玄寂离一下朝便会过来陪着皇后窦涟漪,只是她一直心情不郁,人懒懒的,不想动,也不想开口,起初他会想方设法地找些话逗她,后来见她实在提不起兴致,便也不说话了,只默默地陪在一边。
窦涟漪每每看到他,便会想起未来得及出生的孩子,愈加的痛不可抑,索性避而不见,慢慢地,他来得没那么勤了,只每天雷打不动地派了李莲成过来探视加问候。
秀珠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次欲开口劝告,见她没精打采的,也就不忍心说什么了。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秋意渐渐地浓了,又是一个宁静却暗流涌动的夜晚,整个皇宫除了怡心殿还亮着灯,都沉浸在黑暗之中。
玄寂离批完最后一道奏折,伸了一个懒腰,随口问道:“李莲成,什么时辰了?”
“刚过二更,奴才这就去传宵夜。”
男人站起身来的同时摆了摆手,信步走向殿外,李莲成一边揣摩着他的意思,一边紧随其后。
今晚难得的月朗星稀,除了偶尔一阵秋风吹过,周遭静谧极了,沿着永巷前行,至尽头时,便是一个三岔口,继续前行便是皇后的中宫,犹豫了一下,脚步终是往右一转。
仙霞池的荷花早已败了,满塘的残荷枯叶在月光下随风漱漱颤抖,令他的心绪愈加的郁闷,正要打转,余光忽然瞥见红影一闪,急忙注目看过去。
月光下,一红衣女子翩翩起舞。
没有音乐,只有不知名的秋虫啁啾,仿佛在为她伴奏,那一身灼人眼眸的红纱随着她曼妙的舞姿漫天飞舞,在这寂寥的清秋里,莫名的暖人心扉。
啪啪啪。
他忍不住击掌以和。
舞姿骤停,红纱轻收,女子似乎吃了一惊,随后飘然而来,盈盈拜了下去,“奴婢无意惊扰了圣驾,还请恕罪。”
“免礼,平身。”他虚抬了手,待她起身,便笑道:“观尔舞姿,朕心中郁闷一扫而空,何来罪过,你是……尚乐宫司舞明雪鸢,朕记得没错吧?”与此同时,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见到她时,月光下起舞弄清影的美妙情景。
明雪鸢浅浅一笑:“皇上好记性,匆匆一见,竟还记得奴婢的名字,奴婢荣幸之至。”
“天气凉了,怎么想起来在池边起舞,还穿得这样单薄,不冷吗?”如今已是深秋时节,又地处北方,夜里的温度只怕高不过十度,他偏头示意李莲成:“去,给她披上。”
李莲成方才出门的时候,担心夜深露重皇上受了风寒,吩咐值守的小太监取了披风,这会搭在手上,闻言,便上前将披风递与明雪鸢。
“多谢皇上关怀。”明雪鸢接过去披在身上,口中道着谢。
玄寂离因好奇,不免追问一声:“你还没回答朕,因何大冷天的在月下起舞?”
“回禀皇上,奴婢最近编了一支新舞,苦无灵感,心中郁闷之下,便出来走走,见今晚月色如凉,残荷林立,一时兴起便随风舞起,让皇上见笑了。”披风太大太长,明雪鸢只得提着衣摆,身子愈发的纤瘦无比,一张脸不染颜色,亦不闻一丝人间烟火气。
而她对舞蹈的痴迷与执着也令人肃然起敬。
“夜深了,朕送你回去吧。”
玄寂离说话间已迈开步子,女人紧随其后跟在后,亦步亦趋。
”想家吗?“他回身将她牵于身畔,随即松了手。
女子点点头,旋即摇摇头,双眸直视远方,那样空灵的目光仿佛可以穿透时空,去到梦中的地方,“奴婢是孤儿,从未见过父母的面,也无亲戚。”良久,她轻声道。
”倒是朕的不是了,勾起了你的伤心事。“他从小与母亲生离,个中滋味何尝不知。
明雪鸢侧过脸,冲着他淡淡地笑了笑,语气亦是难以置信的平静:”从未见过,何来伤心?“
”小小年纪,倒好像看透了一切似的,朕自叹弗如。“直觉告诉他,这是个有故事的女子,若不曾历尽千劫,何来那种终得释怀的超脱,倒是他,一个情字便让自己过不去,更放不下。
她的声音在风的呼号中显得时远时近,”不过是无欲则刚罢了,奴婢心中除了舞蹈再无其他,不像尘世中人,太多的羁袢,太多的欲念,太多的情感,所以才会放不下吧。“
第042章大病初愈()
他就是她口中的尘世中人,权利,女人,是他一生不会放手的两样东西,一路上,两人再无交谈,直至在尚乐宫外的红墙下站住。
明雪鸢赶上一步,将披风解下还了回去:“夜已深,斯室简陋,奴婢便不请皇上进去了,谢皇上相送。”说完,福了一福,竟是毫无犹豫地走了。
自这晚起,怡心殿夜夜起舞,皇上看上一舞伎的消息也迅速传遍宫庭,成为各宫热议的话题,虽说皇上并没有宠幸此女,不过没有人怀疑,都觉得她沐浴恩宠只是迟早的事。
“娘娘,听说皇上每夜招明雪鸢前去起舞,她们都说,都说……”这天,秀珠一边陪主子说话,一边担忧地看着她,说到一半却打住了,实在不愿意往主子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都说什么?”窦涟漪却是一副事不关已的态度,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声。
秀珠抿了抿唇,终于下了决心似地说:“都说皇上喜欢上她了,迟早会收她入宫。”情况危急,不能由着主子这么消沉下去了,皇上已经十几天没来了,再这么下去,只怕情份就断了。
“别说宫里的女人,普天下的女人都是皇上的,他若看中了谁,收入后宫再正常不过了。”
秀珠没想到她不但不急,还大有爱怎样便怎样的架势,急得一跺脚:“娘娘,您是真糊涂还是装不在意,在这宫里,若没了皇上的恩宠,您可怎么活哟!”
怎么活,就那么一天天的挨着活呗,她翻身朝里,闭了双眸,不听,不看,也不想……
是晚,明雪鸢又被招至怡心殿献舞,舞毕,依旧由李莲成送了回去,到了尚乐宫外,眼见明雪鸢迈过门槛,身后的李莲成终于忍不住道:“明司舞不妨主动些。”
明雪鸢身子一顿,并未转过身来,只淡淡地问:“李公公的意思是要我主动一些爬上皇上的龙床吗?”
这话太过直白,倒令李莲成有些不好意思了,清咳了一声,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公公是皇上的贴心之人,应知皇上心里已经有人了,明雪鸢何必自讨没趣。”明雪鸢转过身来,仙颜不染红尘,心思也是这般的玲珑剔透。
李莲成跟在皇上身边多年,自问对他的心思能揣摩个八。九分,盯着前面那道婀娜多姿的背影,头一次有些糊涂了。
若说皇上不喜欢她,何以天天招她献舞;若说喜欢她,别说没有临幸之意,竟连半点越轨的行为都没有。
不懂,真的不懂。
回到怡心殿,皇上还没歇息,一个人坐在案桌后的椅子上发呆,李莲成壮了胆子上前,问:“皇上,您为何不留雪鸢姑娘侍寝呢?”
“神女无意,襄王又何必强求。”玄寂离被他惊醒,敛了眉头说了一句,见旁边之人一脸愣愣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地点着他道:“平日让你们读点书,都不听,不懂了吧,朕的意思是,她不愿意,朕不想强求。”
李莲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却越发不解了,“皇上怎知道她不愿意,再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皇上想要,她敢不从吗?”
“感情的事,朕不想强求。”其实还有一句话,他搁在心里没说出来,实因为他的心里有人了,再也装不下旁人。
李莲成不禁大奇:“奇了,您和雪鸢姑娘说的话竟是一模一样。”
“是吗?朕猜她的心里也装着一个人,若是不信,朕便与你打赌,赌什么呢……”玄寂离略一沉吟,拍手道:“你若赢了,朕便赏你三天假,回家看看家人;若是朕赢了,便找皇后去,就算她再怎么不理我,我也赖着不走了,如何?”
这哪里是打赌,分明是皇上想看皇后去,又拉不下脸面,便找了一个由头,李莲成越想越为主子不平,自己侍候他十余年,何曾见他为谁如此低了声气,皇后不但不领情,还一味地给脸子,委实太不懂事了。
“唉,天若有情天亦老。”
玄寂离直勾勾地看过来,一脸稀奇地:“不错,朕刚刚批评你不读书,马上便有了进步,这句倒是很应景。”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常圆,一个情字伤了多少人的心,却令世间痴男怨女至死无悔。
李莲成搓着手:“谢皇上夸奖。”
“你还真以为朕夸奖你呢,以后空闲的时间多看点书,少出馊主意。”玄寂离起身往寝宫方向走,没好气地斥了一句。
李莲成苦了脸,得,今儿个没揣测明白主子的心意,马屁算是拍到马腿上了,白白地惹来一顿骂。
又过了两日,秀珠早上醒来时,天已蒙蒙亮,见主子睡得安稳,便打着哈欠出了内殿,眼前蓦然一亮,她犹自不敢置信地擦了擦眼睛,她没看错,真的是皇上正从西暖阁里走了出来。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她伏身拜倒。
玄寂离竖指于唇间,“嘘”了一声,“别吵,醒了没有?”
“娘娘还睡着呢,奴婢去叫。”她一边答一边爬起来,正要去通报主子,却被玄寂离制止了,“不用了,让她多睡一会,朕昨晚睡在这里的事也别告诉她。”
皇上昨晚睡在西暖阁?
秀珠又惊又喜,送走皇上,便找来昨晚值夜的小太监,一问,说皇上昨晚来的,怕打扰皇后休息,不让通传,独自在西暖阁歇下了。
太好了,皇上没忘了与娘娘的情份,秀珠一高兴,走路都带了风,一早上笑声便没断过,以至窦涟漪醒来后,也觉奇怪:“秀珠,什么喜事这样开心?”
“喜事,大喜事。”蓦然想起皇上要自己保密,便抿了唇,下一刻,笑意却止不住地溢了出来。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通报:“太后驾到!”
而随着这一声宣号,孝仁太后的人已经进来了,秀珠急忙行礼问安:“太后千岁。”
窦涟漪慌不迭地爬了起来,因起得太猛,脑子一阵天旋地转,幸好一只手及时伸过来将她扶住了,竟是太后稳着她不让乱动:“快躺下,病中不必拘礼。”
她仍挣扎着下了地,端端正正地行了礼:“不知太后驾到,有失远迎,请恕臣妾失礼。”
太后身边的跟随将她扶了起来,太后便执了她的手一起坐在床头,打量了好一会,方轻声道:“还在怨哀家是吗?”
“不敢,太后这么做自有太后的道理。”她垂着眸,心平气和地答,有怨,她只会冲着一个人发。
孝仁太后长叹了一声:“你怎么会不怨呢,同为母亲,哀家怎么会不懂你心中的苦楚;但作为太后,哀家得为江山社稷着想,作为母亲,更得为儿子前途着想,皇后是明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