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女-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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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丫头调皮捣蛋的时候蛮神气,这会儿笨笨的、呆呆的,颇有几分可爱。
他低声笑,“你有事,我随叫随到,不就是你有我的功夫了?”
“是的呀。”香璎喜笑颜开。
谢宣脸色变了。
香璎和张旸同乘一匹马,旁若无人的轻言笑语,这也太亲呢了吧。
香璎年纪还小,姑娘家名声要紧,哪能当众和男子嬉戏。
谢宣咬牙往前冲。
香璎笑得正开心,却觉得背后一阵风,原来是张旸飞身下马。
“哎,你怎么下来了?”香璎低头问。
张旸牵紧马缰绳,“因为你不怕了。”
笑得跟个小傻子似的,看来方才吓得掉金豆子那回事已经过去了。
她不怕了,他自然要下来。
男女授受不亲。
谢宣冲到马前,直勾勾盯着香璎。
香璎翻了个白眼,仰头向天,“你说话算话么?真不用赔?”
“不用赔。”谢宣重复。
岂止不用赔,他还要补偿她。
他说过的,这一世他欠香璎太多,下辈子一定还,加倍还。
下辈子到了,该加倍偿还了。
香璎神气的瞧着何盈、汪一伦等人,“你们都听见了吧?谢小侯爷说了,不用我赔他。你们有意见没有?”
何盈、汪一伦等人心里憋着口气,板着脸不答腔。
“香姑娘问你们话,没听到么?”张旸目光冷洌,一一扫过汪一伦、君无竞、君无欺。
“听,听到了。”汪一伦立即软了。
君家兄弟也不敢跟张旸拗着,“听到了啊。”
“乐康郡主你呢?”香璎不肯放过何盈。
何盈偷偷看了张旸一眼,忍气吞声,“听到了。”
张旸对她从来不曾假以辞色,有张旸在,她不敢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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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毕竟; 何盈连张旸的来历都还没有弄清楚。
张旸这天才少年; 表面上是张宪这边的; 但雍城长公主、楚王都很看重他,这是不是和安王有关呢?安王可不是好惹的。
张旸才能卓越; 背后又不确定是否有大人物庇护。谨慎起见,何盈不愿得罪他。
“都听到了便好。”香璎得意洋洋,“苦主说了不用赔; 那没事了。”
她热情向围观的百姓挥手,“没事了; 大家散了吧。”
“我等护送香姑娘回府!”几名年轻人高呼。
“你可拉倒吧; 没见到张小将军么?有张小将军在; 轮得着你护送香姑娘回府?”有人笑着调侃。
百姓们放声大笑。
香璎笑弯了腰。
谢宣贪婪的看着她。
豆蔻年华的她; 如此明媚,如此纯真; 如此美好。
笑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又像春天的桃花,好看极了。
从前,她很少笑;跟着他的时候,她很少笑。
那时的她,在为生活忙碌,在为太夫人的严苛要求为难。
她为他付出了一切,像一支蜡烛; 为了他而燃烧。
他离开了,她便没有了活着的勇气,香消玉殒。
跟何盈相比,她是宝,是该被捧在掌心里的宝。
“我教你如何跟雪影相处。”谢宣情不自禁走上前。
一柄长剑横在他面前。
长剑并未出鞘,但张旸目光幽寒。
谢宣不禁苦笑,“本侯并无恶意……”
香璎抢白道:“谁会相信你没有恶意啊?雪影明明没有踢到你,你自己往后倒,分明是想讹人!”
谢宣笑得更加苦涩。
对,他故意摔倒之时,还真的就是想讹人。但不知怎地没控制好,后脑勺摔到硬砖地上,真的晕倒了。再醒过来时,已是两世为人。
“我真的没想讹你。”谢宣柔声下气。
“真的?”香璎笑容狡黠。
“千真万确。”谢宣恨不得当场发个毒誓,好让香璎相信他。
“那好吧,我相信你了。”香璎一乐,“你没想讹人,事情到此为止。。”
香璎笑着向谢宣、何盈等人拱拱手,“后会有期。”
“小哥,咱们走吧?”低头殷勤和张旸商量。
“走。”张旸言简意赅。
张旸和香璎毫无留恋之意,雪影却一再回头,不断嘶鸣。
“小雪听话,不许闹了。”香璎呵斥。
谢宣不由自主的小跑过去,“雪影,你以后要听新主人的话,明白么?我已经把你送给她了……”
张旸牵着雪影在前面走,谢宣在后面跟,时不时的抬头看香璎,殷勤又温存。
何盈和汪一伦、君家兄弟早都看傻了。
“表哥脑子真的摔坏了……”何盈不寒而栗。
汪一伦懊恼后悔,“早知道我该劝着小侯爷,说什么也不许他挺而走险。本来只是想把雪影要回来,这下子可倒好,雪影依旧没影,小侯爷脑子也坏掉了!”
君无竞探头张望,“我怎么觉着,小侯爷有了比直接索要雪影更好的主意?你们瞧瞧,小侯爷是不是对香家小丫头殷勤备至?他会不会想偷了这小丫头的芳心啊。”
“香家小丫头若对小侯爷芳心暗许,那可就好玩了。”君无欺觉得他哥这话有道理。
“着啊!小侯爷出身高贵,文武全才,相貌又俊俏,他要是真想迷惑香家小丫头,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么?那事情便好办了!”汪一伦兴奋得拍大腿。
汪一伦和君家兄弟眉飞色舞。
何盈面罩寒霜,不快的哼了一声。
汪一伦最先回过神,忙安慰何盈,“当然小侯爷是看不上香家小丫头,不过是利用她罢了。郡主,你别多想。”
“有乐康郡主在,小侯爷怎么可能移情别恋。”君家兄弟也拍马屁。
何盈脸色好看了一点。
不过她看到替香璎牵马的张旸,心情又变得很差。
不肯多看她乐康郡主一眼,却冲香璎献殷勤,可恶可恼。
张旸人中龙凤,远非汪一伦、君家兄弟这样的凡夫俗子能比。此时此刻,若是谀词讨好她的是张旸,那才真正值得炫耀。
汪一伦和君家兄弟宽慰着何盈,何盈又恢复了平时的落落大方,“表哥一定有他的道理,咱们装作没看见便是。”
“不愧是皇室郡主,真大度。”汪一伦和君家兄弟把何盈夸了又夸。
“郡主,公主唤您。”侍女恭敬来请。
何盈回到车上,和南阳公主耳语许久,南阳公主思忖半晌,幽幽道:“如此也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小香心里有了宣儿,不拘宣儿要她做什么,她都会乖乖听话。”
何盈想到有一天香璎会乖乖听话,大感兴奋,双眸闪闪发亮。
南阳公主这做母亲的对女儿是一片痴心,不失时机的教导何盈,“‘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是说香璎那样的凡桃俗李。盈儿你却不可如此。对于男人,你要拿得起放得下。”
“知道了。”何盈笑盈盈。
南阳公主见她这幅模样,便知道她并没往心里去,苦口婆心的继续教,“什么女子从一而终那样的废话,是约束平民女、官员内眷的。皇室女子出身不凡,比这世间的男子高贵太多了,只有他依从我,没有我迁就他。”
“是。”何盈心不在焉的应道。
何盈温柔又安静,一派淑女风范。
南阳公主心有所感,“如若不是皇孙们年纪都太小,你又怎会许配给谢宣?可惜了。”
楚王的长子在诸皇孙中年纪最大,今年七岁。
可惜啊,南阳公主的独生爱女,没有做王妃的命。
……
谢宣借口要帮着香璎“劝”雪影,一路尾随。
香璎撵了他几回,他就是耍赖不肯离开。
好容易再见到香璎,他舍不得啊。
张旸长剑出鞘,香璎拦住了,“不急着打他。哎,谢小侯爷,你方才把小雪勾引走的横笛是怎么吹的,能告诉我不?”
如果谢宣一吹横笛便能召唤雪影,那香璎还真得防着些。总不能送了份生辰礼给父亲,结果雪影跑了?
谢宣若离得太近,张旸是会踹他的,故此他只能在远处取出横笛,“便是这笛子了。曲谱我可以写给你,也可以教给你怎么吹……”
耳旁有呼啸之声,谢宣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迟了,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鞭,白皙的脸上登时出现一道黑紫深痕。
“敢欺负我闺女,老子打死你!”张宪杀气腾腾,鞭子劈头盖脸冲着谢宣招呼。
“打人了,打人了!”百姓们凑热闹大叫。
谢宣也是有功夫的人,但张宪的鞭子他哪里躲得开?被抽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双手抱头,护住他的头脸,“张将军,这是个误会,您听我解释……”
“老子没空听你鬼扯!”张宪喝道。
雪影激动嘶鸣,张旸忙把香璎扶了下来。
“你还挺念旧主的。”香璎拍拍雪影,“谢宣这种伪君子,你也对他忠心。”
雪影看着谢宣被打,大大的眼睛中满是悲伤和焦急。
“爹爹,别打得太厉害了。”香璎要求,“我还有个曲谱要找他写。”
张宪功夫奇高,说停便停,“闺女,你还用得着他?好,那便暂且饶了他。”
谢宣瘫坐于地,心有余悸,不停喘息。
张宪方才凶得不行,但和香璎说话时,一副慈父模样。
谢宣想哭。
前世香璎是跟着陈墨池这个亲爹的。在南阳公主时,陈墨池不曾关心过香璎;香璎到了边城,陈墨池也不管不问。香璎名义上有爹,其实孤独无依。
这世香璎有爹了。张宪虽不是她亲爹,但比陈墨池强了何止千倍百倍。
“有人替她出头了。这一世,有人替她出头了。”谢宣喃喃低语着,爬起来跪拜苍天,“感谢上苍,让她不像前世那般凄苦可怜。”
“爹爹,这人被你打傻了吧?”香璎以为谢宣疯了。
“曾几何时,爹有这个本事了?”张宪摸不着头脑。
张旸一声哧笑。
围观的百姓见谢宣忽然眼中含泪向天跪拜,嘴唇一张一合,喃喃低语,不知在说些什么,也以为他疯了,“这小侯爷真不经打。张将军几鞭子下去,疯掉了。”
香璎好奇的凑过头,“哎,你没事吧?”
谢宣心情激荡,轻声的道:“香,你有爹了,我替你高兴。”
香璎脑子嗡的一声。
“香”,这是前世谢宣对她的称呼。
或许是“盈”和“璎”太过接近,叫香璎便会让谢宣想起何盈,所以谢宣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全名,也没有叫过她的小名,当着太夫人的面叫她“香氏”,私下里叫她“香”。
两世为人,只有谢宣这么叫她。
前世的谢宣,和她一样也回来了?
香璎目光和心一起冷如冰。
她怪异的打量着谢宣,和张宪商量,“爹爹,我想把这个人请到府里,让他给我把曲谱写出来。”
“依你。”张宪答应得很痛快。
张宪把谢宣拉上马,带他回了将军府。
香璎把谢宣安排在书房,让人给他备了笔墨纸砚。
她找了个借口,把身边的人全部支开,去了书房。
谢宣看到她进来,立即站起身,神情激动。
香璎讽刺一笑。
从前她为了他鞠躬尽瘁,也没见他有任何感激啊。
不光不感激,处境略有好转,立即毫不留情的抛弃了她。
如此负心薄情之人,怎能轻轻放过。
香璎伸出小手,取过谢宣手中的湘妃竹湖笔,“谢小侯爷,我有一个故事,也想写出来,你说可以么?”
她向谢宣微微笑了笑。
谢宣激动得几乎晕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太晚了,先到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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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从前; 有一个女子; 就要死了。”
香璎的声音平静、平淡; 冷漠的像在说不相干的人。
谢宣毛骨悚然。
“她在病床上躺了许久,窗户破了; 枯黄的树叶飞到眼前。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房子是赁的。房东大娘怜她孤苦,免了她的房钱; 隔三差五还送些吃食过来。她不能死在这房子里,连累房东大娘为她办身后事。”
“活着是累赘; 死了之后; 不能再让房东大娘为她破费了。”
“她取下手上唯一的镀银手镯; 放在枕边; 算作对房东大娘最后的报答。然后,卷了一床破席子; 拿了一把小铲子,一个僵硬的炊饼,一个水壶。”
“才打开门; 北风便呼啸而入,几乎将她卷走。”
“她病得太久,人瘦得像枯树枝一样。”
“紧紧抓着门,喘息很久,她狠心咬牙,出了门。”
“天黑呼呼的,寒风凛冽; 街上没有人。她走几步,歇一歇,不知过了多久,挨到了城外。”
“城外风更大,下坡的时候,她真的能被风吹起来,倒省了她不少力气。”
“连滚带爬的到了郊外荒僻无人之处,有一处土质偏软。她想,便是这里了吧。”
“她拿出小铲子,一下一下,用力挖起来。她要给自己挖一个埋骨之所,她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总不能身死之后,曝尸荒野。”
谢宣痛苦的双手抱头,“不要再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亲手为自己挖坟,这是怎样的痛楚,怎样的绝望?他不敢想像,再想下去他真的要发疯了。
香璎理也不理,继续往下说,“她挖啊挖啊,挖到实在没有力气了,便坐在地上歇歇,咬一口炊饼,之后继续挖。终于,她挖出一个浅坑,大概够埋一个人了。”
谢宣双膝跪倒,以头抢地,哭得像头受伤的野狗。
香璎并没有说这女子是谁,但谢宣知道,这就是前世的香璎。
她这么惨,全是他害的,全他害的……
香璎居高临下、眼神冷酷的瞧着谢宣,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一个曾经亲手为自己挖出埋骨之所的人,一个曾经自己把自己卷到破席里、躺到土坑里的人,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心软。
不仅不会心软,谢宣越痛苦,香璎越快意。
谢宣哭得晕了过去。
香璎欣赏着谢宣的惨状,心中一片荒芜。
谢宣是痛苦了,但那又怎样?难道抵得过她吃的苦?
前世临终前那诡异的情形,又浮现在香璎眼前。
她挑了最软的一片土来挖,只是为了省些力气,万万没想到,居然挖出一具尸体。
她苦笑,“我没有力气再挖一个坑了,这可怎么办?”
曝尸荒野,她是万万不能接受的,难道要和陌生人同葬不成。
好吧,她认命了。
裹在破席里,和那陌生人头并头躺在一起,她咬了口炊饼,喝了口水。
不能做饿死鬼啊。
“素昧平生,但埋在一处,也算缘份。”人之将死,她变得豁达了,把那无声无息的陌生尸体当活人,和他聊天,“你要不要喝一口?”
做饿死鬼是很惨的事,她也不知那陌生人是如何死去的,怕他到了地底下太过凄惨,把水壶举到他唇边,倒了几滴水,又往他嘴里塞了块饼。
临终前做了件好事,她有几分欣慰。
模糊中她失去了意识,但日暮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