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江山(对面)-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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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出生到长到那一刻,十六年里,母皇因着我的腿疾不过偶有温暖,对皇姐们和皇妹都是极好的,唯独对我,时冷时热,我却没有怨过她,因为我知道在她心里,我母妃的位置是无人取代的,也或许,她便是因此而恨我,是我的出生累的母妃难产而死——”
“公主,颜贵妃是被果贵妃和高贵妃害死的,公主也是因为她们给颜贵妃下的毒才累的你一出生便有腿疾,贵妃的死与公主无关。”小青连忙拿出帕子给代君颛擦眼泪,才不过一会儿,代君颛便早已泪流满面了。
叶落怀拿着画笔好一会儿却无从下笔,反而被她说得双眼迷蒙,似也要掉出泪花来。
“叶画师怕是不愿意听我说这些吧?”代君颛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她。
叶落怀摇头:“公主其实比民女幸福多了,民女一出生就没了父母,更别谈姐妹亲人,只有一个忠诚的侍女带大了民女,民女此生,从未尝过亲情的滋味。”
“那爱情呢?”
叶落怀有些尴尬,没想到德阳公主会问这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与福儿便是在那时相识的,因为母皇的责骂,我心里实在委屈,便趁夜里一个人偷跑出宫,现在想来,我一个行走不便的人如何能从戒备森严的皇宫里跑出去,定是守卫们得了谁的讯息,不要管我才使我一路跑到东山,欲要登上山顶了此残生,却在那天微明未明之时,在那树影斑驳的溪边,看到了她——福儿,她那时正在浣纱,清脆的歌声传进我的耳朵——”
“我就那样一直看着她,看她洗完衣服又把一头黑发散下来清洗,虽是粗布麻衣,却是一种无以言喻的美,就只那么一瞬,我便知晓,我爱上了她,她做完这一切便向家里走去,丝毫不知我一直跟着她,我在她屋外的大树旁边看着她,她后来发现了我,拿起棒子欲要赶我,见我…见我是个跛子可怜我所以把我带进了家里,拿东西给我吃,我前一日就未曾吃过东西,当时便狼吞虎咽了起来,也只
在那次才知道,这十六年来吃过的所有东西,都不及那个糌粑的万一。”
“我说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她没多问,留下我,我想帮她做些事,却总是把事情弄得更糟,她不怪我,只是笑,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能笑的那样毫无心机,那样纯净。我在她家住了几日,直到侍卫来找我,我缠着她跟我走,她最后依了,如果…如果那时我没让她跟我走就好了,日后也不会累她——”
“公主…你总是如此,公主妃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小青已换了好几方帕子,这次连叶落怀也忍不住陪她一起掉下泪来。
老天总是如此,羡慕世人有情,硬生生伸出手,解开那一缕缕缠绕的红线。
“若叶画师为难,也可以先回府,作完再遣人送来也可。”小青看叶落怀如此伤怀,怕是做不了画了。
“不必。”叶落怀屏息凝神,画笔开始在纸上游离,初时稍有停滞,后来便如行云流水,她画的专心,代君颛也不舍得打扰,以至于误了午饭时间,叶落怀一直画到夕阳西下才停止,共画了四张,她仔细检查了番,方才搁下画笔:“好了。”
小青走上前去把画作拿了过来。
代君颛接过,只见这第一张画的是一个在溪边浣纱的女子,披散着如瀑长发,不辨面容,可是那种温婉的气质跃然纸上,而在离女子不远的一棵树旁边,正站着一个探头探脑的人,看那面容,不是自己又是谁?
第二张是自己站在树边,被福儿拿着棒子追的场景,福儿只见背影不见正面,而自己的五官表情却惟妙惟肖,那场景自己现在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可不是如此吗?
第三张是自己吃糌粑,福儿站在旁边温柔的笑着。
代君颛忽然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着叶落怀:“你…你说你从未见过福儿,可是…可是你第三张画的这个像极了她。”
“民女确实未见过福公主妃,民女只是照着圣母娘娘的样子画下来的,福公主妃心善,就如圣母娘娘一样惠泽历朝臣民。”叶落怀言道。
“圣母娘娘?”代君颛想了想,看向小青:“我倒是从未比较过,如今想来,福儿的五官确实像极了她。”
“也或许,福公主妃便是圣母娘娘下凡历劫也未可知,历完劫数,便要回到天上去了,继续保佑我历朝的臣民。”叶落怀本只是因为无从画起才出此下策的,万没想到这个福公主妃长得果真与圣母娘娘极为相似,这真的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当即编个话让她安心。
“她们编过无数谎话骗我,什么她又投胎做了富贵人家
的小姐,吃穿不愁啦;什么她在阎王殿里掌管人间生死了;又什么她去了天上做了瑶池仙子,却都不及你编的像。”代君颛被她的话逗笑了,鬼神之说,她向来不信。
叶落怀也不信,便随着她一起笑笑。
代君颛的手在画上抚摸了一阵,拿出第四张画,禁不住再次红了眼眶,那是两人在水中嬉戏,水花四溅,一滴滴的水珠铺撒开来,宛如真的一样,她看着画,忍不住发起呆来,仿佛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光。
“这里还有字,”小青指着画的边角读了起来:“树之阴,溪之畔,月老始牵红线,有佳人兮至美至善至婉,吾心醉兮且喜且迷且怜。佳人缘何笑?却道仙人下凡,与君有一世姻缘,鸳鸯共水渡,双影摹幅,羡煞寡仙。——喜相逢。”
“喜相逢——”代君颛忽然惨笑道:“好一曲喜相逢。叶大人倾世之才,德阳今日不止大开了眼界,还大饱了耳福,请受德阳一拜。”她离座走到叶落怀面前,恭恭敬敬的欲要鞠躬,叶落怀哪敢让她真的拜,连忙扶住她:“民女拙作,蒙公主不弃,民女当一拜才是。”
“叶大人哪里话,这四幅画,着实出乎德阳意料,这一拜大人当之无愧——”代君颛被叶落怀扶到凳子上,她转头吩咐小青:“小青,快预备酒菜,我今日当与叶大人浮一大白。”
“青管家慢些。”叶落怀叫住小青,冲着代君颛深深一辑,不再看她:“公主,叶落怀一介平民,蒙公主不弃来府里作画已是天大的赏赐,不敢再叨扰公主,若往后公主但凡有需要,差青管家来说一声,叶落怀自当全力为之。”
代君颛本来兴冲冲神情一下子僵在那里,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求助般的看向小青。
“公主你怎么忘了,昨日萧医师来说公主身子不适,不宜饮酒,公主要谨遵医嘱,日后才好痊愈啊。”
“小青提醒的是,我险些忘了,既然叶画师如此说,请恕德阳怠慢了。”
“不敢——”叶落怀又鞠一躬:“草民告退。”
“我送送叶画师。”小青冲代君颛行了一礼,随着叶落怀向外面走去。
“叶大人作的画令公主赞不绝口,这是公主赏您的,不成敬意。”小青说着,从袖里掏出一包鼓鼓的东西递给她。
叶落怀连连推拒:“草民哪敢要公主的赏赐,青管家千万拿回去。”
“叶大人拒绝公主赐膳,又拒绝公主赏赐,是当真把外间传闻信以为真吗?”
叶落怀知她所说是外界一直传闻德阳公主无缘帝位,不讨皇
上欢心之事,今日来公主府,那已不是传闻,而是事实了,但是此时却不能承认:“青管家切莫多想,若草民那般想,今日便不会来了。”
“叶大人是聪明人,小青不必多言,但凡来公主府画像的,无一人空手回去,甚至还有一些无处可去,一直逗留公主府的,公主皆以上卿待之。”
话说到这份上,叶落怀只好鞠礼:“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代草民谢过公主。”
收下那袋钱,叶落怀又行了个告退礼,坐上了马车,打开袋子一看,约莫有一百两黄金,合白银一千两,不禁感慨德阳公主出手真是大方,这一袋银子足以让一个普通人为她去死,若她腿没残,恐怕帝位非她莫属了,想到这里,叶落怀忽然莞尔,若德贤公主能稍微聪明一点,德清公主性子温和一些,或许这帝位又轮不到代君撷了,果然上天从来是不公平的,所以,便要靠自己去争取。
脑海里浮现小青的话,不禁皱起眉头,萧九曲已经去过公主府了,那么,德阳公主的腿究竟能不能好,若能治好的话,自己该怎么办呢?
这件事,还需向萧九曲问一问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的福儿大概就是《金枝欲孽》里面那个福贵人吧,很喜欢那种感觉的女人。
唉,德阳确实很可怜啊。
☆、传讯
却说小青回去复命,正走到后花园门口,便看到今早她吩咐去宫里拿药的小颖黑着脸走过来。
“做什么黑着脸,不怕公主看见罚你啊?”
“青姐姐你不要吓我,公主才舍不得罚我们呢。”小颖看见她,似乎心情好些,还做了个鬼脸。
“贫嘴!”小青佯怒道:“我问你,我今早让你去御药房拿药,怎么现在才回啊?”
小颖一脸苦相:“青姐姐你快别说了,御药房的那群老太婆不肯给,我磨了半天的嘴皮子都不管用,说这些药都是珍品,若公主拿的多了,宫里怕是要不够用了,公主的腿金贵,可是宫里的主子命也金贵的很,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还说…”小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因为代君颛从后花园出来,站在了两人旁边,“还说了什么,小颖你说给我听听。”代君颛抱着画,宛如抱着瑰宝,只是脸色不大好。
“小颖,你先下去吧——”小青连忙给她使眼色,谁都知道御药房那群老壳子压根不会说人话,小颖若说出来,徒惹公主伤心。
“无妨——”代君颛截住小青的话:“小颖你说,我不会怪你。”
“还说…还说…还说公主的腿治了那么久了都没好,说不准就没得救了,用那么好的药也是浪费,还不如…”
“还不如就这样认命,权且当自己没生在帝王家,是吗?”代君颛面无表情的说完这句话,抱着画卷向自己房里走去。
“小颖失言,请公主责罚。”小颖连忙跪在地上,但代君颛已走远了。
“你这小蹄子,公主让你说你就说,仔细我不撕烂你的嘴!”小青显然气得不轻,看她怀里抱着鼓鼓一包:“你不是说她们不给吗?你怀里抱的又是什么?”
“她们是不愿给的,后来我去求了五皇女,五皇女亲自来,她们才给的…”
“既拿了药,就仔细点去煎药,若出了差错,公主舍不得罚你,我来罚!”
“是是是,青姐姐。”小颖站起来本要走,却又转回来拽着小青的胳膊:“青姐姐,我听五皇女说,这药方是萧神医开的,那公主的腿是不是要治好了?”
“小颖你愈发胆大了,主子的事也是你能打听的?”
小颖一脸委屈:“青姐姐,你也知道,我们都是从颜娘娘身边出宫来的,本指望跟着公主,他日也能威风一下,可是公主如此,我们去哪里都是人人喊打,宫里稍微有点关系的下人都能对公主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更别提我们这些奴婢们了
,如果公主腿能好,入了皇上的眼,我们也能挺起腰板威风一次。”
“我还真没发现,小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啊?”小青眯着眼:“我知道你们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平日里见公主宽待就蹬鼻子上脸,可是公主宽待就不代表我也会宽待你们,有好事跑得比谁都快,有事情需要你们的的时候看谁躲得快,等哪日我就禀报公主,把你们一个个都开了去,让你们去别处骗吃骗喝去吧。”
“青姐姐这般说,小颖可真冤枉死了,她们我不管,但小颖每次,可都是尽心尽力办事的,青姐姐摸摸良心,哪次青姐姐吩咐下来的事情,小颖没办好?”
“好一副伶牙俐齿。”小青无奈的摇摇头:“行了,去煎药吧。”
“青姐姐还没告诉我公主的腿有得治吗?”
小青弯了弯嘴角:“连你也说萧神医,你可听说过有萧神医治不好的病?”
“那就是有得治了?”小颖高兴地差点就要跳起来,“那我马上去煎药。”
见她消失,小青敛了笑意,向代君颛的房间走去,见她一个人搬着桌子挂画,连忙上前帮忙:“我已经跟她说了,相信马上果贵妃就会知道的。可是公主我不懂,当时萧医师只说开些药让公主先把身子养好,并没说能治还是不能治,公主此番传消息出去——”
“我看她是有几分把握的,而且若果贵妃知道我的腿能治好,就会分一些注意力来对付我,五儿也就安全些。”
“可是公主就危险了,我们还是如先前那般,不要往枪口上撞的好,而且,公主若你的腿真能治好,这步棋就太冒险了。”
“福儿已经去了,这条腿是治得好还是治不好,对我来说,早就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五儿,她可千万不能出事,否则我哪里对得起颜妃的在天之灵。”
“对了,五皇女上次说,这次月银下来,她与你一同去取,千万莫再一个人去,又碰到上面那两个,又来欺负你。”
想起上次取了月银正要回家,却正好碰到德贤、德清两个,当即把钱袋子抢走,还跑到人最多的地方把袋子打开,一袋子的金子就这样全部撒在了地上,两人还大叫——唉快来拿啊,这是你们的德阳公主赏给你们的,快点来拿啊,等你们的德阳公主不再是公主的时候,你们就拿不到这么多的赏赐了,你们——反而还要倒贴她点呢!哈哈哈——
侍女们自然是不敢真的来捡,那次,她是在两人的狂笑声中,蹲□子一颗一颗的捡起来那些金子——那些金子,现如今,就躺在叶落怀的
怀里。
代君颛闭上眼睛:“我这次小心避开她们些就好了,还是让五儿莫要与我太多来往吧,这德阳公主府,她少来为好。”
“为什么?”小青不解。
“这里晦气太重,怕她没来由染了去。”
“是。”小青把最后一幅画递给她:“其实公主不必如此忍耐的,皇上并不知道公主所受的这些,公主不如告诉她,若她知道,她必不会——”
“我也不知为何,现在总怕看到她,怕看到她的眼神——我记得小时候她总是喜欢抱着我到处走,不管去哪里都是抱着,可是后来有很多人见到我走路就露出了奇怪的眼神,后来,母皇,便也跟着她们一起有了那种眼神——所以,我便愈来愈怕见到她,怕她和那群人一样,觉得我没用,甚至怕她,看见我就烦。”
“皇上不会的,公主是皇上放在心尖上的,此番萧医师来医治,确实是奉了圣旨来的,圣旨写的情真意切,连我都忍不住感动,要不,我给公主背一遍?”
代君颛停下动作,看着她:“既是圣旨,自然在曲妹妹那里,你是哪里会背的?”
“我自有我的门道!”小青得意的道。
代君颛笑着摇摇头,继续挂画,不再理她。
“你还不信!”小青皱着眉,回想一番,真格背了起来:“自萧神医为御妹解毒至今,已有四年,御妹身体一向无恙,然我儿君颛,神医彼时曾言,顽毒难解,朕也深知其痼,不敢催促,惟常祈愿苍天,怜我儿凄苦,今神医来历城,我与我儿皆翘首以盼,望神医见此书,尽快与我儿诊治,代氏上下,感激不尽。”
“圣旨上——果真是如此写的?”
“小青何时骗过公主。”
代君颛抚摸着画上的喜相逢三字,忍着即将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