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凤江山令-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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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静静合上奏折,双手压着桌檐,深呼吸了一口。
“殿下!”复出的曾为炯率先开口。
“讲。”
“是否需要核实消息的来源,看看是否属实?”
“不必了。”司马笠后来也查得个七七八八,他知道,那日带走阿箬的人,正是那个逐凤楼主,叫离忧的。只是,他几乎将中原翻了个遍,却没料到,她居然西行去了蜀中。
“殿下,诸葛先生向来不问世事,如今竟公然叛逃,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隐情。”曾为炯和世人的印象倒是一致,九州之内,谁叛逃他都信,可偏偏诸葛有我叛逃一说,他觉得很是疑惑。
第682章 承命
司马笠握拳凝思,却又听得曾为炯缓缓开口问道:“殿下,此事,是否需要去后宫请示淑妃娘娘?”
此问一出,全场一阵骚动,凉州卓氏谋逆,皇帝将卓贵妃打入冷宫,自那司马策逃到凉州过后,似乎还未曾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举动,不过凉州至中原的各大要道却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前例如此,皇帝却迟迟没有对淑妃做出任何处置,因而众人都十分关心。
然而太子的态度似乎也不甚明确,“此事隐情重重,本王还要再禀告父皇。”
“殿下,先人有云,天下未动蜀先乱,蜀中地理位置得天独厚,进可攻退可守,若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坐大,想来定是难以对付,若他们再与北边凉州叛逆相勾结,整个大兴西境便危在旦夕呀!所幸,那诸葛有我也还没到为所欲为的程度,此中时候,咱们不若先行招安之策,不能,再派重兵压境!”提议的是兵部尚书,出于专业素养,他倒是看得更为长远。
堂中众人纷纷称是,司马笠却在心头冷笑了一句:“招安,只怕朝廷钦差还没走到夔州,便会被她一脚踹回来吧!”
但自己心意如何,一定要派一个最有力之人去传达,这个有力之人——他扫视堂中,却没发现一个。
他发问:“众卿之中,可有人愿领命,前往蜀中招安叛军?”
无人应。
曾为炯左右望了望,心下着急不已,一时间,他甚至已迈出脚步,想要应承下这个差事。
然而,还没等曾为炯行过礼,便听上首之人又说:“既然如此,本王便……”
司马笠的话没有说完,他被一个温和沉静却分外坚定的声音给打断了。
“微臣请命!”
闻声,一众大臣皆转过头去,望着殿外,而后,他们见着一个颀长儒雅的身影步入大殿,那人走得不疾不徐,直到大殿的正中央,他才停下脚步,掀衣行了跪礼。
“殿下,请派微臣前往蜀中!”
司马笠眉头微蹙,缓缓起身,径直走到那人面前,扶起他,在审视了一番他日渐苍白的面容后,有些偏题地问:“容卿何时回帝都的?”
容隐之答道:“星夜兼程,早间方道。”
也只有和那人相关,才会让容隐之这样匆忙。
司马笠压低了声音,又问:“可你的身体,能否承担远去蜀中的车马劳顿?”
容隐之拱了拱手,只答:“病弱之躯,也当在有生之年,做点有意义之事。”
殿中大臣,只知容隐之突然辞官返乡,不明其中就理,如今在东宫正殿一听,方知晓容隐之乃是身体抱恙,他们好奇,好奇中带着遗憾,这个年纪轻轻,大兴朝堂最有前途的年轻人,怎么走了这样的厄运。
司马笠攥着拳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时代起的挚友,一时之间,竟生出许多莫名的感受,五味交融,很是复杂。
“此事重要,待本王……”他本想以秉明父皇为借口推脱之,孰料,他的话还没说完,容隐之便又双膝一曲跪在地上,这一回,他甚至还叩首恳求,“微臣志向坚决,还请殿下,应允!”
原本,司马笠见他又跪,下意识伸手去扶,谁知,容隐之话语脱口而出,叫他几乎愣在当场。
司马笠放下手,当着众臣的面,他也毫不顾忌地半蹲下来,而后,他压低声音,沉沉发问:“容隐之,她与我之间是私怨,误会重重,你觉得,这样的情况下,她能听你的劝?”
谁知,容隐之抬起头,直视着他的双目,反问道:“那你觉得,按照你们之间的那重重误会,她或者她身边的人,会允许你进入夔州?”
司马笠愕然,答不出话。
第683章 请罪
容隐之猜得不错,司马笠的确是想亲自往蜀中去。他自己不好意思说,如今容隐之这样一问,就更失去了开口的理由。
他轻轻拂了袖子,容隐之也缓缓起身。
“你去可以,带上东宫暗卫左麒麟,必要时他可护你周全。”
“是!”
至此,群臣方舒了口气,气氛较之方才活跃了不少。
然而,不多久,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外又有人来通禀,不过这一回,进来的是一个小宦官,如今太子虽只是监国,但皇帝不问朝政,今日这样的集会便算得上是极为庄重的场合了。祖制,前朝议政,宦官不得入内,除非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所以众人皆猜测,是后宫之中出了什么事,而且这事,左右逃不开那么两三个人。
司马笠没有呵斥他,只挥挥手,道了句:“众卿先行退下吧!”
待到一众朝臣散去过后,司马笠才颇为急躁地问:“宫里出了什么事,还不快讲。”
“殿下,淑妃娘娘不知何故,今日晨起之时便全身素服,散发跪于陛下寝殿之前,陛下用过药,已足足昏睡了三日,今日巳时时分他醒过一次,不多久又睡去了,阿翁担心陛下身体,不敢将娘娘情况告知,眼下正是个左右为难之际,故而只能派小的前来请示殿下。”
那小宦话语落下,司马笠却反倒轻松一节,一开始他瞧见此人慌慌张张,还以为是皇帝司马佑有什么闪失,如今知晓是那淑妃,便也就不着急了。
小宦跪得老老实实,司马笠瞥了他一眼,“淑妃跪了多久?”
“破晓时分便在了,到这会儿约莫四个时辰。”
司马笠眼皮一抬,心道:“不知她又要演哪出?”
“太医可说过,陛下还有多久才能转醒?”司马笠又问。
“奴才走前太医方来看过,说是再有半个时辰方能转醒,这会儿已叫司膳备好了松茸鸡汤。”
司马笠点点头,轻轻哦了一声,觉得自己虽然百般不愿,但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
于是他答道:“既如此,你且先回去,本王料理完东宫之事,定马上过去。”
小宦不敢多语,俯身答了句是,便转身出去了。
司马笠终究还是进了宫,但他这一路上,可谓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指点宫中防务,一会儿停下与偶遇的大臣闲聊两句,当他一路“奔波”终于到达皇帝寝殿之外时,果然见到一身素衣披头散发的淑妃跪在当场,看那模样似乎很是憔悴。
司马笠犹豫不敢上前,他私心里,简直巴不得那淑妃就这样长跪不起。在他还没有决定好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之际,一个苍老的身影从殿中走了出来,不正是阿翁。
“娘娘!”阿翁一贯温和语调,“陛下醒了,这会儿召你入殿呢!”
谁知,那淑妃没有半点起来的意思,反而伏地叩首,带着哭腔说:“臣妾有罪,万死难辞,绝无颜面再入天子殿堂,只愿于此长跪不起。”
司马笠一愣,心底窝火难平,只不知这女子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第684章 请罪(二)
阿翁苦求无望,叹了口气,转身便往大殿而去。
场中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淑妃那里,所以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司马笠的到来。故而他顺势一转身,躲进了垂花门之下,这垂花门虽然隐蔽效果极佳,但从方位上来讲却是离淑妃更近了,所以也能更进一步观察到淑妃等人的一举一动。
但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阿翁方进去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寝殿大门居然再次缓缓打开,然后,三五个宦官婢女慌忙跑出静候大门两旁,而后,皇帝司马佑居然在阿翁的搀扶下步出了大门。许是久卧病榻,司马佑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状态,额头皱纹深陷,脸颊惨白少光,至于那嘴唇,更是干裂起皮,像是经塞外风沙肆略过一般。
司马笠惊诧不已,这几日他来探望,只知父皇形容憔悴,今日见他起身,才惊觉,往昔那个风采不凡的大兴皇帝,竟然成了这般模样。
“父皇……”他在心里喃喃念到,却克制住了那冲出去的愿望。
“淑妃!你这是作甚?”干瘪的声音颤抖着问。
地上那妇人已是额头红肿,她一听见皇帝的声音,当即又是猛一叩首,当她再次抬起头,额角已经渗出血迹。
“戏真足!”司马笠冷笑一声,心中嘲讽。
此刻,皇帝几乎用尽力气冲到淑妃面前,似乎想将她扶起。
“陛下,臣妾有罪,愿以死谢罪!”
“错不在你,为何这般自责?”皇帝的声音中满含怜惜。
“是臣妾监督不力,是臣妾有失本分,是臣妾……”淑妃带着哭腔,一味请罪,形容甚是可怜。
然而,她此刻越是楚楚可怜,司马佑就越是心痛不已,觉得她情有可原。
“够了!”司马佑低低喝止住了淑妃的言语,“你一个深宫女子,如何知道千里之外的蜀中发生了什么?那诸葛有我无声无息悄悄潜伏酝酿了二十年,连朕都被他蒙骗,更何况你?”
司马佑的语气略有些激动,“朕也是到方才忽然想起,当年诸葛有我便倾情于那贺兰旌,我当时只以为他被那女人蛊惑了心智才冒天下之大不韪,孰料,那女人死了二十年,他竟一刻也未曾忘怀,至如今,竟为了一个气数已尽的西楚,赔上了诸葛一脉的前程!”
“陛下,兄长于我如父,他犯下如此大罪,臣妾……臣妾岂有不连坐之理?”淑妃一边抹泪,一边答道。
司马佑满眼心疼地看着她,伸手为她拂去了眼角的泪珠。
“连坐!朕就是国法,朕要保你,看还有谁能让你连坐!”司马佑严肃道,“朕不仅要保你,还要保诸葛一脉在帝都的所有人!蜀中诸葛氏罪不容诛,但帝都的诸葛族人却是清清白白!这一点,天下之人都当明白。”
闻言,淑妃的泪方止住,她柔柔地说了一句:“陛下如此厚爱,叫臣妾如何担得起?”
话未尽,早有一众宫婢围上去,将她扶了起来。
眼前闹剧落幕,司马笠终于缓缓步出垂花门,眼光中却尽是嘲讽与冷峻。
第685章 登基
淑妃到殿前一闹,不但没给自己招徕罪过,反而让当日在场的一众宫人皆对她同情有加,如此一传十十传百,大伙儿都认定了她的无辜与识大体。不久,这话就自然而然传到了皇帝耳中。
那个有些清冷的早晨,当司马佑睁开惺忪睡眼,一扭头就看见淑妃一身单裳,正在榻边替他试药,那惨淡的脸色,只怕比自己好不了多少。大约是缠绵病榻已久,整个人也不同于平日杀伐决断的狠厉,他的心倏地一软,当场便下旨,晋了淑妃的位分。
情虽切切,但司马佑还是有自己的原则。他到底是忍住了心头的冲动,没有把久悬的后位封予她。
旨意一下,淑妃的脸色没有一丝喜色,反而又是泪落连连,直称自己配不上。其柔弱之态,又叫司马佑心头一软,不免出言劝慰许久。
那日之后,司马笠依旧每日去皇帝身前请安,其余事情只字未提。司马佑对他这平静的状态甚为满意,加上身体原因,他也就无心再多管其他了。
……
蜀中。自阿箬发出复国文告之后,蜀中各司便开始忙碌起来,不得不说,集合诸葛家和逐凤楼的力量,一切事物开展顺利,秩序井然,时间虽短,可观之已有西楚往日之风。
十二月初八,是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蜀中芷兰宫前繁花锦簇旌旗猎猎,身着暗红铠甲的士兵整齐庄肃,殿中广场之上,早有身着各色官袍的文武官员在静静等候。
辰时整点,礼乐齐鸣,一辆十六人抬的赤红撵舆从南侧大门缓缓进入,撵舆旁,旗帜冠盖璀璨,一众宫人也是衣着整齐鲜艳,个个神采飞扬。
“陛下驾到,跪!”司礼宦官一声高呼,场中众人齐齐叩首,只留出中间一条巷道,供抬舆的队伍通过。
队伍穿过巷道,行进到芷兰殿前停稳,撵舆上的那人终于缓缓起身,在宫人的搀扶下,步下撵舆。那人头顶赤金高冠,冠上缀着夜明珠,两条长长的飘带在下颌处系成结,她身着一身暗红长袍,袍上用金线绣着凤舞九天,袍子正面对襟垂地,背面拖尾绵延。晃看来,那人通身为红,可这红,却全然不似嫁娘,其庄重不失柔美,柔中不缺英气,只一眼,便可知其之威严凛凛不可犯。
女子缓缓登上台阶,行至高处,祭过天地,祭过父母,祭过身亡的西楚将士,而后,在众人的瞩目中念罢登基文书,文辞虽是拗口,然而,每一个字她都念得铿锵有力毫不含糊。
台阶之下,所有人静默伫立,直到她说出最后一个字,众人才在司礼宦官的高呼之后,三跪九叩,道:“恭迎吾主,万岁万万岁。”
台上女子垂眸看眼前一切,没有丝毫笑意。
后代的史官这样记述着当日的事件:永安二十一年,浓冬正盛,元氏青箬据蜀自立,复国称帝,改元丰礼。定国初,女帝发手谕于朝,欲以西蜀之力,发兵东征,夺荆州故地,还都醴阳。令既出,天下士哗然不敢动,唯江湖中一门派号逐凤楼者,楼主离忧,连下七十二道逐凤令,起天下逐凤楼人之力,匡扶女帝。当此时,世人方知,隐秘门派逐凤楼者,竟为西楚残余。然则,大兴国力日盛,何惧之有?太子司马笠引兵西征,势如破竹,然两军对垒于前,太子竟吐血数升倒地不起。后有医者号脉,道是心悸不可自持,状若情伤……
第686章 故人
蜀中冬夜,寒风渐起。
阿箬裹着厚厚的披风,掌着油灯,伏在案前,看那张行军地图。灯光很暗,她看得投入,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进了大殿。
来人似乎没有恶意,只轻咳一声提醒她注意。
阿箬头也不抬,说道:“离忧,你来看,这夔州以东竟有如此一块开阔的山谷,背山临水,极是易守难攻。”
然而,来人并未答话,只静静地停在了离阿箬两丈之远的地方。
阿箬这才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清了眼前来人。
身材颀长,白袍胜雪,脸色虽则惨白,眉宇间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柔和——是个长久未见的故人呀!
阿箬一颤,差点打翻手中的油灯,她顾不得案上一切,径直冲到那人面前,带着不可置信,轻轻唤了一句:“容兄。”
这人正是先前领命,要前来蜀中的容隐之。
他垂眸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眼神中尽是疼惜与不忍,良久,他才幽幽道:“箬儿,对不起,我来迟了。”
阿箬自来蜀中以后,成日里思考着复国报仇,旁人眼里看她,是一味的冷淡沉默,有时候甚至就连她自己也如此以为。然而,今日见到容隐之,听他再唤一句“箬儿”,阿箬不禁鼻尖一酸,瞬间就掉了泪。
“容兄,”她抹去眼角的泪,哽咽着道:“你又未做错什么,为何要道歉?”
容隐之亦伸手,接住了她脸颊滑落的一颗温热的泪珠,“箬儿,那时候若我在,或许事情还会有转圜的余地。”
阿箬唏嘘,只道:“容兄,如今错已酿成,又何必再言如果。”
闻言,容隐之终是叹息一声,不再说下去。
气氛有些凝重,阿箬亦觉自己方才有些决绝,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