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凤江山令-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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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箬见到容隐之的时候,她正指挥着人在一棵古树下,挖开了一个可容棺椁的坑,坑旁放着一卷草席,草席上沾了些新鲜的泥土。
那草席显然并不是最严实的包裹,因为阿箬在草席的边缝之中看到了属于阿娘的粗布衣角。
她鼻头一酸,眼泪再次落下,奋力往那草席的位置跑去。然而,跑到半截,容隐之却一把抱住了她。
“元兄弟,你娘是从高处坠下的,骨骼尽断,尸身血肉模糊,你……还是不要看的好!”容隐之加大手臂的力度,死死地困住阿箬,不让她再冲过去。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见我娘……娘……”阿箬痛苦欲绝,根本听不进去容隐之的劝说,她头脑一片混沌,只想冲过去,把阿娘叫起来。
“元兄弟,节哀呀!”容隐之又要拦住她,又怕伤着她,因此一举一动很是艰难。
反而是身后的司马笠,却冷冷地负手而立,“放开他,要死要活,由他去!”
容隐之知道司马笠这是激将法,故而并没有听他的命令。
“他娘把他拉扯大,如今又为了救他而坠崖身亡,可如今,他娘尸骨未寒,他就在此要死要活,不顾及自己的性命。既然如此,不如叫他死了算了!”
话音刚落,一场暴雨便忽然而至,在这秋日的夜晚,雨水毫无防备地落在身上,真是刺骨的寒冷。
阿箬两眼还是死死地盯着阿娘的尸骨,她通身被雨水浸湿,脸庞之上,早已分不清泪水和雨水。
司马笠见眼前的人丝毫没有改变,便一步跨上前,将阿箬从容隐之的怀中扯了出来。然后像提小猫小狗一般,将他径直带到了峭壁之畔。雨水同样也将他淋湿,那一身玄裳,贴着他的胸膛脊背,让他看起来无比单薄,然而这单薄中却藏着逼人的冷峻和刚毅。
他将阿箬一把扔到了峭壁之上,阿箬站立不稳,几乎在司马笠松手的一瞬间,就朝着峭壁直扑而去。
“你不是想死吗?我要是你,就顺着这峭壁爬上去,爬到最高的位置,再纵身一跃,不就能找到你娘了?”
司马笠的语气,充满了挑衅与不屑。然而,阿箬又怎是个轻易肯与自己和解的人,她咬着嘴唇,恨恨地斜视着司马笠,然后,就真的开始攀爬起了峭壁。
峭壁的表面很光滑,再加上大雨的冲刷,更是寸步难行。阿箬总是还没等上半尺的距离就摔在地上,但她似乎发了狠心,一而再再而三地尝试,仿佛这样爬上去就真的能见到娘亲一般。
第071章 一物一人而已
阿箬在攀爬与坠落中重复了许多次,终于,在她离开地面两丈距离时,她再一次向下坠去。
两丈,这是一个不高不矮的距离,阿箬心里想着,为什么不爬得高一点再掉下去,那样的话,或许真能抛下一切,与娘亲相见!两丈,或许只能够让她摔断胳臂摔成终身残疾。
但是,她仰面迎着雨,那一刻,她轻轻合上眼,感受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或许,希望、明天,对于她来说,已经渺茫得没有任何有活力,但起码此时此刻,她心如止水,她心安神宁。
后面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也好!
……
永安二十年的初冬,每一个姚关人或许都听说了这样一件奇事。
广陵王司马笠领着冯城三千骑兵,夜袭九郢山,他们与那山上的土匪斗智斗勇,战况正是焦灼之际,忽然天降大雨,大雨过后,司马笠派先锋队再次顺着峭壁冒死而上,谁知,那九郢山的土匪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片被大火烧过的屋舍废墟。
有人说,是老天爷用雷电造火,惩罚了九郢山的恶徒;又有人说,是广陵王神威盖世,顺利驱走了匪患。无论人么怎么说,久而久之,大家却只记得一件事,那便是——广陵王乃是上天眷顾的皇子,是大兴皇朝的未来。
很多人去围观广陵王率军回城时的英姿,他们见到了黑马上那个身着黑袍的英武战将,见到了白马上那个风姿如玉的俊朗公子,他们皆是发自肺腑地感叹:“这世间,如何会有这样神仙似的人物。
但是,他们中,却极少有人看见,长长的队伍最后,有辆简朴的马车,那车上躺着个苍白丑陋的青年,他已经昏睡了三天三夜,却依然没有半分好转的迹象。
司马笠一路都在回头望,那深邃的眸子,让多少少女为之脸颊绯红,但只有极少数的人知晓,他满眼所望的,从始到终,一物一人而已!
……
阿箬转醒之时,已经瘦得皮包骨头,邻居乔婶见她可怜,便自司马笠将她搬回来后,一直悉心照顾着。
这日,乔婶照例拿着大夫配的药香进屋,一抬头,竟看见阿箬披头散发拥被而坐,她眼眶深陷,嘴皮开裂,一看就是营养极度不良的表现。
乔婶着实吓了一大跳,但她很快平静下来,放下香盘,走到阿箬身旁,“元青,你终于醒了,可把你乔婶吓坏了!”
“乔婶?”阿箬嗓音嘶哑,她环顾四周,看到了自己无比熟悉的一切,“我睡了多久?”
乔婶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道:“在家里睡了两天两夜,听说从九郢山回来的路程又用了两天两夜……元青呀,周围邻居都听说了,你要坚强点呀!”
阿箬感激他们发自内心的关怀,但最终她还是垂着头,一语未发。
乔婶给她弄了些清粥,她也很配合地喝了一小碗,之后便一直默然。乔婶见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于是,她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房间。
第072章 以族长之名起誓
黄昏时分,太阳西斜,天边的晚霞虽然很明亮,但却始终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阿箬裹着棉袄坐在门槛上,一个人盯着晚霞发呆。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看来,明日是个启程的好日子。”容隐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还是那惯有的温和亲切。
阿箬站起身,朝他作了一揖,然而,她身体实在太虚,刚站了不到一会儿,便腿脚酸软,所以容隐之赶紧上前,扶她坐下。而后,容隐之,尽也衣襟一摆,同她并排而坐。
“身子这样虚,怎不好好躺在床上歇息?”他轻轻问道。
“我躺了数日,若再不起来活动活动,怕是很快连自己的腿脚长成何种模样都不甚清楚了吧!”
容隐之忍俊不禁,阿箬也跟着温和一笑。
“你瞧,终于笑了!”容隐之淡淡道,而后竟手臂一伸,那温柔的大手便覆盖在了阿箬的额头之上。
阿箬本能地往后一闪,容隐之却颇有些坚持道:“别动!”
于是,她只得僵在原地,让这个尴尬的动作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看样子,那些药香起了作用,你的高温褪去了!”说罢,她伸回了手,然后又很自然拉过阿箬的手腕,去号她的脉搏。
未了保证脉搏的准确性,容隐之是左手轻轻捏着她的手掌,右手食指和中指按压在她的脉搏之上。
阿箬看着他温和光滑的下颌线,闻着那衣襟之间散发出来的淡淡奇楠香,觉得所谓的温润君子,也无外如是了吧!
“但你体内肝气耗损,是伤了元气的表现,还要静心调养,多进滋补才是!”容隐之将她的手臂放了回去,又细心地替她拉了拉身上的棉袍。
“多谢容大人照拂!”她轻轻道谢。
容隐之看着她,“怎地一回姚关,就变得与我如此生疏?”
阿箬抿唇,道;“容大人,此时已不再是非常之时,我自然还是要谨守礼数的!”
容隐之很无奈,道:“又何必非要分得这样清楚呢?我从小就在宫中做侍读,身边皆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王孙公子,他们与我相交,不是因为我这个人,而是因为东山容氏这个所谓的书香豪族,故而,我从小就没有几个朋友,唯一能真心相交的,便只广陵王一人而已。”
他看着阿箬,眼神很是温柔,“可自打来了姚关,我竟发觉能与你如此投缘,再加上后来的一番经历,我以为,我们已是相交莫逆,哪知,你竟还和我生分了起来!”
阿箬知道,容隐之的语调中,带着些许的怨憎,所以,她长吁一口气,道:“蒙公子不弃,那从今后,你还是我的容兄,如何?”
容隐之轻轻笑了,声音变得轻快了起来:“那么,你既唤我一声容兄,兄长的话你是听还是不听?”
阿箬自嘲一笑,她就知道,容隐之不是简单来与她闲话家常的。
“容兄请讲!”
“我方才说,你这病,需得进补好生将养,可是,你刚经天人永隔,又可谓家徒四壁,怎么能做到我方才所说的一般呢?”
“容兄的意思是?”
闻言,容隐之双手握住阿箬的肩膀,神色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我是说,跟我回帝都吧,以我容氏族长之名起誓,定会竭尽全力,好好照顾于你!”
第073章 我都知道,元姑娘
“容兄太客气了,帝都乃是大兴的首善之区,世家大族、富商巨贾云集,我区区一个小师爷,又怎敢去那样的地方?”
“这些你不用担心,你是我容隐之的贵客,帝都谁人不敢善待于你?”
阿箬噤声,是呀,帝都那样的地方,谁又敢不给容隐之面子?
可是,越是这样,她才越发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她就像一朵没有根茎的浮萍,想要立足,谈何容易?
于是,阿箬顿了顿,非常客气,而又无奈地对容隐之道:“多谢容兄好意,帝都,我还是不去的好。”
说罢,她淡淡一笑,然而容隐之却忽地加重手掌力度,捏得阿箬的肩胛骨有些生疼,“不去帝都,就呆在这里自生自灭吗?”
“容兄说笑了,我是县衙的师爷,薪酬虽不高,却足以糊口……再说,我娘生前的愿望便是让我考科举,如今我也打算好好读上两年书,万一以后能交上好运,与容兄同朝为官,到时候,还要请容兄多多照顾呢!”
容隐之不为所动,他身体往前靠了靠,沉声道:“元兄弟,你这师爷当得如何暂且不论,难道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会露馅儿?”
闻言,阿箬的脑袋轰的一响,她极力保持着镇静,道:“容兄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容隐之也不着急,他又往前靠了靠,附在阿箬的耳畔道:“我都知道……元姑娘!”
阿箬吓得往后一缩,彻底失去了抗辩的能力她倚在门框之上,不敢置信地看着容隐之。
岂料,容隐之竟松开手,然后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半晌,他才道:“你……真的是女子?”
“什么?”阿箬眼睛瞪得溜圆,方知容隐之刚才是在试探于她,都怪她不好,一时没稳住,竟就这样露了馅儿。
“我原本只是猜测,没想到方才一问,竟是真的!”容隐之笑得越发开心。
“容兄不要开玩笑……”阿箬还在试图挽回。
容隐之摆摆手,“你不要辩解了,此时无论你再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
阿箬叹了口气,知道已成定局,“你……能替我隐瞒吗?”
容隐之敛了笑容,非常郑重地说:“你不要担心,我以东山之石起誓,绝不向外人透露你的任何秘密!”
阿箬曾听旁人讲过,容氏先祖,靠着在东山“点石成金”起的家,故而,容氏一门与旁族不同,他们不以神兽为图腾,却以一块顽石为族徽,容隐之以东山之石为证,这对于他来说,是交上了全族的声名。
“多谢容兄!”阿箬作了一揖。
“那现在可以告诉我了?”那人又莫名问道。
“容兄是说?”
“你的真名,你,肯定不叫元青!”
阿箬轻轻一笑,才发觉,连这样的细枝末节也被他发现了,“我的真名,叫做元青箬!”
“青箬!”容隐之喃喃道,忽而,他的脸上添了一丝不自然的表情,但这只是一瞬间,快得连阿箬都没有察觉。
“那我以后,叫你箬儿可好?”他温和地问道,“当然,是在私下没有旁人之时!”
阿箬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第074章 跟我去帝都
“那么,可以答应我了吗?”容隐之忽然问道。
“容兄,我……”阿箬吞吞吐吐,却下意识觉得容隐之不会以身份之事来威胁她。
容隐之淡淡一笑,自嘲一般,而后他掏出一件东西,递给了阿箬,“我知道你此刻难以抉择,我也不便为难于你,这枚玉佩是我的贴身之物,你且先拿着,若有朝一日想通了,便来帝都寻我吧!”
阿箬一看,自己手中握着的,正是一块通身雪白、质地温润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容”字,“容兄,这玉佩如此珍贵,我……”
容隐之忽地起身,似乎不太想与阿箬在这件事情上有太多的争辩,“我心意已决,你若想还给我,便到帝都容宅亲自来还吧!”
说罢,容隐之抬腿就往门外走去,不再有片刻停留。
阿箬全身气力衰微,站立尚不能长久,更别提去追,终于,她只能很无奈地将玉佩收了起来。
……
也不知在院里坐了多久,阿箬困意来袭,她扶着门框勉强起身,谁知,刚往前走了两步,她便腿脚一软,眼看着就要跌坐在地。
阿箬心中叫苦不停,可是,一双大手突然从身后稳稳地将她接住,“小心!”不仅双手温暖,而且声音也是温柔如水。
阿箬心里有点别扭——他什么时候来的?难不成已经听到了她和容隐之之间的对话?
“你看你,经过九郢山那么一折腾,竟弱得像个病秧子似的!”说罢,司马笠竟身体半蹲,然后将阿箬整个地扛在了肩膀之上。
“你做什么?”阿箬惊恐地问。
司马笠没吭声,而是径直往里屋走去,直到他轻轻地将阿箬放到卧榻之上,并且为她盖好被子之后,司马笠才缓缓开口,“容隐之来找你干嘛?”
果然是听见了吗?
阿箬怯生生地问:“你偷听我们说话?”
谁知,司马笠竟一脸气愤地转过头来看着她道:“本王可没兴趣做什么梁上君子,容隐之比我早一刻进来,我没触到前门便转身走了。”
闻言,阿箬那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下来。她双手拉着被脚,而后小心翼翼地盯着司马笠,谁知,方才那气鼓囔囔的贵公子,不但没有扭头就走,反而掀开衣襟,在阿箬床边坐了下来。
这场景,真是让阿箬出奇地尴尬。
“王爷,有什么事吗?”
司马笠冷冷地看着她,说:“跟我去帝都!”
阿箬心头一颤,不禁有些好笑,今日究竟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些贵公子都一个接一个地要带她去帝都?
“王爷,我又没什么本事,去帝都,怕是活不下去的!”
司马笠瞪了他一眼,“没本事就去学,再说了,跟着本王,难道还会叫你饿死?”
“就是跟着你才有饿死的可能性呀!万一你发觉我是个女儿身,还不一脚将我踢出王府?”想及此,阿箬扯出了一个无比怪异的笑容。
但无论如何,还是要想办法拒绝司马笠才行,“王爷,我娘含辛茹苦将我拉扯长大,如今,我也应当尽尽孝心,为她守丧一年才是!又怎好远游?”
大兴皇朝以孝治天下,当今陛下在先帝薨逝那年,也曾顶着朝中压力,度完一年丧期才登基为帝的。有他父皇的例子在前,司马笠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什么的。
第075章 还可以再见
“还说你没本事?”司马笠轻轻一笑,“这推三阻四的本事不是大着吗?”
阿箬下意识地咬着嘴唇,只字未答。
司马笠静静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阿箬感觉错误,他的眼神正渐渐地变得温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