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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忠犬戒指-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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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寿宫附近的一座偏殿里,却是一番书卷气浓郁的光景,中堂的北墙上,挂着嘉靖皇帝生父兴献帝的画像,两旁有当朝大学士题的联幅,和松竹延年的盆景;东西两侧的墙上,紧贴着联排的高大紫檀木巨型书橱,覆盖了两整面墙。
  因为皇帝常年在万寿宫清修,所以司礼监在这里设了一个临时办公的处所,随时传递诏命公文。
  靠西侧的紫檀木黑漆长案上,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拉着青藤纸两端,中间一个青年宦官,手持沾满朱砂墨的狼毫笔,正在誊抄倪孝棠的青词,左手食指上戴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发出深邃恢弘的幽幽华光。
  有个小太监进来禀报:“张内翰,人到了。”
  林一闪奉命进来,先朝北墙上的兴献帝画像叩了个头,然后再转向长案,又叩了个头。
  “卑职林一闪,参见督主。”
  面白如玉的青年抬起头,他穿着一件大红云雁补子,神态温和高贵。
  “起来吧。”张晗道,他的声音柔和娴静,脸庞温润含笑,透出一种很舒服的气质。


第22章 厂督(下)
  “起来吧。”张晗道,他的声音柔和娴静,脸庞温润含笑,透出一种很舒服的气质。
  “这在宫里,就不要称督主了。”“是,内翰。”
  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张晗,宫中人尊称“张内翰”,以书法和温和柔善著名,才思也很敏捷。皇帝偶尔钻研章句时,总喜欢点他侍奉在旁,在灵感枯竭接答不上大臣对句的时候,张内翰奉上盖子下面写着答句的茶盅,皇帝喝茶揭开盖的时候就能对句如流,往往以神来之笔赢得群臣褒赞恭维。
  屏退了闲杂人等,林一闪先向张晗禀报了将莲序安插于沈徵身边之事。
  张晗说:“这样的人值得留下吗,背叛只有从不和无数次。”他说话温柔款款,和颜悦色。
  林一闪对道:“杀了她更加不值得,只会浪费卑职栽培她多年的心血,不如换一种方式加以利用。”
  张晗握着笔,端详了一会儿倪孝棠的章句,又回头看林一闪,笑着说:“你还是心软,也罢,就用这个借口饶她一回,再有下次,就不能容了。”
  林一闪连声称是。
  张晗又说:“进来宫中有一些流言,皇上心里不悦。你要去一趟福建。”
  林一闪意识到这才是今日谈话的重点,专注地听。
  张晗:“壬寅之叛发生后,皇上曾给曹端妃的父亲曹察赐金安抚,放归其乡;他带着族人回到福建,你过去调查现在曹氏一族中还有哪些曹察的直系存在。尤其是……”
  他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突然压低了声音:“曹端妃膝下有两位小公主,壬寅叛乱发生后,推出午门问斩时却不见了一个小的,皇上的心愿是要找到这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一闪神色一震,知道事情机密紧要,立刻点点头。
  张晗又道:“你这次打算带谁同赴福建。”莲序已经不能用了。
  林一闪:“北镇抚司沈徵。”又道:“卑职想靠沈徵打通赵阁老和顾师秀这条线,从此以后,不管姓倪姓赵,哪边在朝,哪边在野,内翰您皆能立于不败。”
  张晗仍然笑着:“你倒见机,近日来顾师秀因弹劾征西侯杨睿之事,同御马监杨潇交恶;如此一来,杨潇势必倒向倪氏寻求结盟,这正是我们拉拢顾师秀的好时机。那就沈徵吧。”
  “卑职定不负内翰所托。”
  就在沈徵一家沉浸在失去父亲的悲痛中时,倪府也正在面临巨大危机。
  倪首辅紧急召集党羽和幕僚,在内堂秘密商议——
  一名心腹道:“小阁老,恕下官直言,你派人杀死沈沅,实乃极大的不智;原本他为救生父打算背水一战,去通政司告御状,这本是一条取死之路。如今沈沅一死,他反而韬光养晦了。”
  倪孝棠一双漂亮的眼睛阴冷又刻毒:“有事的时候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没事就纷纷冒出来扮诸葛,请问严大人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说罢死死盯着对方,气势迫人,那官员垂下头,不说话了。
  倪孝棠这才收回目光说:“当务之急,是要把云南的事情铲平了,各位诸葛军师都有什么高见啊?本官洗耳恭听。”
  就在上半年,云南地区发生变乱,麓川思氏集结五万象兵攻打入境,朝廷派出征西侯杨睿率十五万明军前去平叛。
  杨睿正是倪党的重要成员之一,能够上任也是得到了倪孝棠的举荐。
  可谁知道,这个杨睿不但大意轻敌,十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开过去,结果连番吃败仗。
  杨睿因为害怕朝廷追究,谎报军情,说打了胜仗。
  更要命的是,他胆大包天,为了坐实打胜仗这件事,杀了当地村落一千二百平民,冒充敌人的首级向朝廷请功。
  结果最近突然被人揭发。
  兵部顾师秀立刻抓住这这个机会,上奏参征西侯杨睿杀良冒功、欺瞒朝廷;阁臣倪孝棠包庇下属、用人失当。
  皇帝本来就因为曹妃鬼魂骚乱后宫的事情心情烦扰,又听到这么个惊天噩耗,龙颜大怒,立刻下旨革职押送杨睿进京候审,并将攻打麓川之事,全权交给了顾师秀。
  于是,倪党不仅在西南边陲吃了个大败仗,在内阁也栽了个大跟头。
  简直就是输到了裤衩子。
  一个心腹官员发愁地说:“中央调兵之权一直在兵部顾师秀和御马监杨潇手里,如果让顾师秀打赢了云南这一仗,那么以后西南外部的人脉,岂不也尽操他手?”
  这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首辅倪宗尧,终于发声了:“两天前,御马监的杨公公捎信来,说愿意由他引荐,让我们在玄都观,与皇后娘娘见面;共同为万岁祈福。”
  他白发苍苍,却稳若泰山,端坐在北墙正中左边的太师椅上,头顶挂着玉堂富贵的堂幅。
  比起狠辣锐利的儿子来,这位老首辅显得深沉内敛,似重剑隐而无锋。
  众心腹互相一交换眼神——这是,要拉拢外戚之力,共同对付顾师秀?
  众人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暗忖倒底是首辅,老成谋国。
  严茂卿喜道:“杨睿是杨潇的族弟,顾师秀一本参倒了他,杨潇现在恨他得紧。首辅大人好计谋啊。”
  倪孝棠面色不悦,没有发言。
  天色向晚,月上蕉窗,倪家父子聚在书房秉烛夜谈。
  “要收缩羽翼,以退为进。”“父亲!”倪孝棠不甘心地叫了起来。
  “孝棠,你不要怪爹白天在众人前驳了你的面子,事情没有办好,皇上不高兴了,给了你一道警告,但是这不代表今后没有用得着你的时候。你爹监国几十年了,风风雨雨都经历过,顾师秀能办到的事情爹都能办到,但爹能办的事情,无论是他顾师秀,还是陆文春,都办不成,这就是皇上永远用得着咱爷俩的原因!”
  倪首辅语重心长,字字如重锤,敲打在儿子的心上。
  “皇上今天不高兴了,你就退一步,退一步才能让皇上想起你的好,让他顾师秀去台面上先蹦跶。”
  倪孝棠稍作沉吟,领会了父亲的苦心:“是,父亲。明天孩儿就写辞呈,向内阁请辞。”
  “还有,你辞官以后,暂不要在京城露面,听说那个姓沈的小子已盯上你,出京避一避风头。”
  倪孝棠眉毛微拧,不屑:“一介莽夫,儿子取他性命只在顷刻。”
  “你听我的,暂不要招他,顾师秀才是你我之敌。还有厂督张晗,你要注意;杨潇一直在催促我们在他和张晗之间做选择,先不要过于明朗态度。”
  “是,父亲,”倪孝棠笑了笑,抿起极优雅的唇弧,“父亲要儿子出京,去哪里?”
  “福建。”
  **********************
  八月中旬,林一闪和沈徵日夜兼程,抵达泉州府茶市。
  福建是产茶的大省,许多官茶私茶的大户都会在市集设立档口,以招八方主顾。
  一家茶庄里,伙计的从林一闪手上接过茶叶,嗅来嗅去,掰开叶子,眼睛忽然发亮了:“铁观音,正宗的安溪铁观音。”
  林一闪:“想买这个茶要去哪里?”
  ——自从曹妃死后,朝廷集结三司调查,查明了曹妃和宫变的叛党并无关联,但是皇帝并没有替她平反,只是安抚了她的族人和父亲曹察。
  曹察回到老家以后,每年都会托人向朝廷敬献这种茶叶,以表达对皇帝从始至终的忠心。
  除此之外,可能另外还有一种含冤受苦的委屈心情存在。林一闪想。
  伙计操着一口当地腔的不标准官话说:“安溪铁观音安溪铁观音,当然去安溪啦,蹦洗捏(方言:笨死啦。)”
  林一闪和沈徵对视一眼,又问:“烦请问安溪怎么走?”
  “前面倒手有个驿站,先生你最好去问一问喔!”
  “多谢。”林一闪撒了把碎银在柜台上。
  伙计吓了一跳:“喔唷,惊死人,这么多钱。先生谢谢,您慢行啊!”
  第二天早上,两人快马抵达安溪。
  这里气候湿热,丘陵河谷错综复杂,村庄民舍多沿河而建,策马慢行在路上,可以看见沿河顺着山石层层而上的茶园梯田。
  “夭寿哦,茶伯都不知道你还买什么铁观音捏?”路边的老茶农搁下背篼,接过林一闪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带着几分快乐地说,“咱们县最好的铁观音就是他茶场里出的,安溪有一半的茶场都是他家的喔。”
  “请问,哪里可以见到这位茶伯呢?”
  “他家在湖头镇,镇上最大的庄园就是,很好找的,茶伯人很好的,你们买不买他的茶都会请你们喝喔!”
  又是半天奔驰,林一闪和沈徵抵达湖头镇。
  林沈二人穿着富贵,目标是扮作豪商巨贾前来买茶,以行探听消息之实。小镇风景秀丽,道路修得宽阔,几个采茶女穿着当地服装沿路经过,皆用好奇眼光打量二人。
  茶伯的庄园是一座宽敞的排楼四进院。
  二人穿过正对大门的下厅,绕过中庭的深井,进入二进院落正中的顶厅。
  这里面已经等待了很多慕名前来购茶的客商,天南地北,哪哪都有,每人手里都被发了一个竹牌。
  林一闪和沈徵找了个边角位置坐下,也被发了两个。
  正堂的落地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管事模样的老人,作揖着说:“各位老爷久等啦,实在是对不起,今年茶叶减产太多,我们东家说不卖给外地人了。”
  众人一起:“???”
  “这怎么说话呢,我们千里迢迢过来就是要买正宗的铁观音。”“是啊,老爷我在码头赁了条船,还等着运货回湖北的茶庄,你总不能让我们空船回去吧。”
  管事:“哎呀没办法呀,七月初开始就三不五时下暴雨,茶叶要么烂在山上,要么运在陆上就发霉,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有人生气了:“那不行,多多少少也得有一点吧。我们主人是个品茗行家,今年要用你们家的茶去参加南直隶的斗茶大会呢。”
  管事赔笑着说:“天灾呀,实在没有办法,这样吧,东家说今年所有茶场一共只得一百三十斤铁观音,这样,往年五千两左右一斤,今年物稀为贵,一万两一斤。”
  “哎唷我去,这不是坐地起价吗?”“就四刚啦,阿拉杭州府的茶商也不敢这么叫价,侬做生意太不厚道了!”“一比吊糟!”
  管家无视眼前乱哄哄的人群,揣着手眯着眼说:“就这个价格了喔,有要的客人就举牌子报数吧,出手晚了就没有了哦。”
  众人议论不休,大厅里都是商量的声音,陆陆续续开始有人举牌子。
  “我要一斤吧。”“三斤打包带走。”“十斤!”
  林一闪举了个牌子,说:“五十斤。”
  管事笑逐颜开地过来说:“这位贵客,小的这厢有礼了,请问小相公贵姓?”
  林一闪说:“敝人免贵姓林。”
  管家笑着说:“原来是位娘子,林娘子您打算是现银付讫,还是银票结啊?我们这里不收外省钱庄的银票哦。”
  林一闪说:“都可以,但是敝人想要见茶伯。”
  “这……”管事正在犹豫,忽然后面有人说道:
  “八十斤。”
  满座皆惊。
  林一闪也回头看去,只见倪孝棠金刀大马地坐在最后方,手里举着牌子,凤目微眯,面无表情。


第23章 一比吊糟
  满堂哗然——
  “这样茶叶不是不够分了吗?”“哎呀,你们这些有钱的大户,稍稍匀点儿给我们罢。”“一比吊糟!”
  倪孝棠改口说:“九十斤。”一下子又加了十斤。
  这下更爆炸了。“哎这人怎么这样啊?”“太过分了!”“一比吊糟!”
  倪孝棠:“一百斤。”
  他旁边是管家倪亨,倪亨上回的伤好了,但是腿瘸了一条,稍微有点跛地走出来,气势汹汹朝这帮人吆喝:“一个两个都给我闭嘴,再废话,捡剩都没你们的!”
  管事笑容满面来相劝:“这位客人感谢你照顾我们生意,可是做生意你好我好大家好,也给别人留一点嘛,日后好相见。”
  倪孝棠靠在椅背上托着腮说:“爷我做生意从来都是我一个人走阳关道,其他人走独木桥。”
  他气势很大,穿着石青色百褶边的曳撒,胸前有一块价值连城的七宝护心镜,光芒闪耀如日中天,其他人看他如此奢华,又一口正宗北方官腔,不敢再接话。
  倪孝棠盯着管事看了一会,说:“你拿不了主意,叫茶伯出来和我谈。”
  管事犹豫了一下说:“东家出去隔壁的镇子巡视茶场去了,不如客人今夜在这里歇下,我们前去知会他,明天给您回复。”
  其他客商知道自己竞争不过,陆陆续续走了一大半。
  林一闪不走,管家走到她面前,笑着说:“林氏娘子,我们的茶不够卖,您看是匀给这位老爷二十斤呢,还是到别的地方去转转,本县除了咱们家还有许多茶场,您可以去看看官茶。”
  “不,我不走也不让,就五十斤。”林一闪不等他说话,掏出一个腰牌放在桌上。
  “我们从福州布政司衙门来,过来选今年的贡茶,实话说吧,看上你们家的货了,自己掂量。”
  “这……”管事看看里林一闪,又瞅瞅倪孝棠,左右为难。
  倪孝棠手里玩着那块竹牌,头也不抬地接话:“匀给她也成,爷今晚就把你们茶场全烧了,叫你们主人改种大瓣蒜去吧,也省得成天在这装。”
  这下不叫东家来定夺也不行了,管事苦着脸走了。
  沈徵觉得她未免咄咄逼人,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袖。
  林一闪冲他凤目微闪,流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
  沈徵忽然醒悟过来——她在跟倪孝棠一唱一和,把茶伯逼出水面。
  当晚,倪孝棠和林沈二人住在山庄同一个客院的三间边房,林一闪的房间在沈徵和倪孝棠中间。
  睡到半夜,有人咚咚咚来瞧右边房的门,倪亨一脸恶相地打开门,是白天的管事,管事苦着脸带着哭腔说:“这位大老爷,我们没得罪您呀,为什么要这么做,求求您高抬贵手!”
  林一闪和沈徵都先后被惊动了,闻声出屋。
  倪孝棠本人也睡眼惺忪,一脸莫名。
  管事痛哭流涕:“我们家的几个茶场仓库,一夜之间,全都被人烧了!”
  林一闪打量倪孝棠。
  沈徵本来就和倪孝棠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此时愤怒地冲过去,揪住他衣领:“你!”
  倪亨即刻拔剑架在他脖子上,强硬地说:“放开我们家老爷。”
  倪孝棠平静如常:“不是我。”
  沈徵怒容满面:“不是你还有谁!”白天他就在说,要烧了这里的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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