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戒指-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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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得及回答,就有一个人指着蓝祐儿道:“这是蛮人,他们是蛮人细作!”
这些村民的眼神立刻凶恶了起来,召集大批男丁,手持棍棒械具地赶来围堵。
蓝祐儿害怕得躲到沈徵身后,沈徵站出来替她辩解:“各位乡亲不要误会,我们从中原来,她是给我们带路的。”
“黑白讲吼!蛮人只会给倭寇带路啦,哪有给北人的。”一个五大三粗的村汉愤怒地说,“倭寇一进村子就烧杀劫掠,恶事做绝,“都是你们这些人给他们带的路!这种畜生留着他们干嘛,杀了祭咱们的同胞弟兄!”“对,宰了他们,给兄弟们报仇欸!”
眼看人群沸腾,冲突一触即发,蓝祐儿惊声尖叫起来,沈徵准备开打。
林一闪突然挡在前面,大喝一声:
“住手,瞎了你们的狗眼!站在你们面前的是朝廷钦差,不是什么倭寇!吾乃东厂役长林一闪,奉上谕要见曹察,让他立刻出来见驾!”
她一手向前推出,另一手高举块阴刻篆体“东缉事厂”的铜令,一脸惹不起的官威:
“阻谁敢挠本官办差,就是对抗朝廷,就是大逆!全都给我退下,退后,往后站!”
这些人被她的气势所摄,俱是惊异,一边面面相觑地往后退,将信将疑。
“茶伯来了,茶伯来了!”田埂上有人喊。
只见两队高大的汉子,簇拥着一个穿着葛布衫的老者从田埂那头走来,他拄着一根黄花梨拐杖,看起来年纪超过七十,垂垂老矣。
茶伯神情严肃,肤色雪白,皱纹沟壑纵横,精神看起来有些衰弱,他双手接过腰牌细看,神情微动,对身边人点头道:“不错,不错,就是这样的腰牌,庄公公以前也是这样一块牌。”
说罢放开拐杖,朝林一闪叩拜下来:“草民曹察,拜见天使上差!”语气中压抑着隐隐的激动。
茶伯果然就是曹察本人。
不知为何,沈徵觉得,一提到庄公公,茶伯的态度就转为十分欣喜,对待他们的态度也热情了许多。
林一闪:“不必多礼,庄公公是我干爹,既然前辈认识他,那说话方便多了。我们这里有位病患,伤寒高烧不退,烦请老前辈为他请个大夫。”
茶伯立即派人去请医,又吩咐手下设宴款待来客,林一闪和蓝祐儿跟着众人去吃酒席。
沈徵就比较惨,他得留下来照顾倪孝棠。
第33章 倪沈碰撞
茶伯请来的本地大夫开方抓药。
倪孝棠煎完喝掉以后,继续昏睡,沈徵给他用冷水擦了一趟身。
大夫说:“发一身汗,睡醒起来再把次脉,相公您看着点。”
沈徵只好搬个凳子坐在床脚守着,想想,竟有一日他要给倪孝棠守病榻,这他妈叫什么事。
正当他又累又饿,怀疑人生之时,倪孝棠醒了:
“水……”
沈徵轰隆一声站起来,用脚踝勾开凳子,去桌上倒了一杯凉水过来,霍地一下子伸到他跟前。
倪孝棠口干舌燥,一口气喝完。
倪孝棠:“药……”
沈徵脸色一变,没好气地说:“尿你不会自个去?茅厕就在倒手后面,难不成让我给你把尿。”
想都甭想,拉不出自个憋着去,要不然就兜着。
倪孝棠:“我说的是,药……”
他摸索自己身上,找不到原先装解药的盒子了。
沈徵想起来了,拿来一个鸡蛋大的掐丝景泰蓝的小口瓶:“你在找这个?”
方才给他擦身的时候,衣服都脱了,这是从他袖笼中掉出来的,沈徵搁在一边。
倪孝棠没接,虚弱地说道:“对,就是这个瓶子。你收着吧,交给林一闪,就不用还给我了。”
沈徵:“?”
倪孝棠便又解释道:“这里面是她中毒的解药,先前倪亨刺她一剑,剑上有毒。”
此毒虽不致命,但却使人脱力,难怪一路上林一闪使不出什么武功,还总是很虚弱。
沈徵暗暗吃惊,想来林役长真能够忍耐,一路从没见她怨怼求饶,好似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最后一步步把倪亨算计没了。到现在逼得倪孝棠孤立无援,主动交出解药。
这难道全都在她的计量之中?
沈徵越想越离奇。
倪孝棠说:“解药有两粒,隔一个时辰服一粒,两天内恢复功体。”
沈徵把小瓶子揣进兜里,冷冷地道:“一路同行,你还给同伴下毒,也亏你有脸说得出口。”
倪孝棠叹口气说:“那我应该怎么样,不说,让她毒死算数?”
沈徵愠道:“你应该不下毒!”
这一会儿,送午膳的人还没有过来,沈徵又不好走开,只能勉强跟倪孝棠共处一室。
偏偏这个人的嘴很不安静,他听到就烦。
就比如,倪孝棠又在说:“你这样是不行的,瞅瞅你呢怂包蛋的样儿,哪能追得上林一闪。人什么世面没见过?你就是老太太尿盆,一挨呲儿的货。”
沈徵作色:“倪孝棠!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双全攥紧,准备他再放一句厥词就以示惩戒。
倪孝棠笑一笑道:“这就急眼了?也难怪你,府上跟的我久了的人都知道,我骂人的时候不用怕,我骂人说明我跟人交心,我笑起来的时候才轮到他们害怕呐。沈徵,实话同你说罢,都这个时候了,我知道这条命悬了,这病好的了好不了还要看天,我也懒得跟你掉腰子,不瞒你说,我欣赏你!你现在走着的路,同我少年时候一模一样。”
沈徵听到最后一句,简直恶心得想吐:呸!他把自己跟他这样的狗官奸臣相提并论,简直平生的奇耻大辱。
他冷嘲热讽地说:“小阁老,您省省吧,下官不配与您这等奇才并肩。”
倪孝棠没在乎他说什么,继续说自己的:“想我束发之年,也曾中意府上一个丫头,聪明绝顶,倒同你的林役长有几分像,但人温顺听话,没她那么不驯。那会我和她意气相投,就琢磨着循祖荫去做官实在没什意思,倒不如陪她吃喝玩乐,做个逍遥自在的老泡儿。”
沈徵阴阳怪气道:“那您怎么不坚持到底呢?如果真是这样,当为国家苍生之幸。”
倪孝棠:“嘿,你也别嘲讽我,我不在乎。都这样了,还能如何?”他支撑着病体坐正了,把额头上的毛巾拿下来放倒一边,又继续道:“于是我从国子监逃学出来,自己扔了官学生的帽子,不想做官,就想遛鸟走胡同串巷子,想喝茶看戏玩女人,想水榭焚香听琴事,浪荡江湖不系舟。”
“然后我爹知道了,找监正说情通融,找家丁把我抓回国子监,抓几次逃几次;我还在课堂上吃芒果,博士先生的笔筒罐子里放蛐蛐,烧同窗的书,见谁不爽就找人揍他。那会我爹拿我没有办法。”
真是一个混赖至极的纨绔!沈徵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
“后来我爹突然一改态度,不但同意帮我好好养着那丫头,还同我定了个协约,倘若我能在三年内国子监的监生旬考中拔得头筹,他就准许我纳妾,并且,从此以后丢开手随我干什么,不再管我。”
沈徵知道这种形式的联考。他也在国子监读过书,那里是掌管全国学校的总机构,荟聚天下读书人的精英,而且要经常考试,有大课旬考岁考,国子监的官员们从这些大大小小的考试中选拔了解优秀人才,备录在案。
倪孝棠:“我为了和他对着干,也为了那个小娘们儿,就卷了铺盖卷回去准备考试,寄宿在监舍内不回家,没拿家里一厘银,吃穿都靠发放的膏火和节钱。结果不到一年,我就办到了,我拿了那一年年底的旬考头名。再后来岁考榜首也是我,毕业考亦如是;那些全国各地选拔上来的优贡贡生,没人能考过我。”
这里引起了沈徵的注意,他想起来了,自己比倪孝棠低五届,凡事拿过全监毕业考试头名的学生,都会把名字刻在国子监槐市外的状元石上,那里也有沈徵的刻名。
沈徵倒是在状元石上面看见过倪孝棠的名字,可一直以为是那是倪孝棠通关系搞出来的。
竟没料到他是自己考的。
倪家的盛名之下,使得倪孝棠这状元石上的名字光环黯淡了,想必和沈徵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不然撇去首辅之子的名头,能够蝉联两年国子监岁考榜首,也是一段天才少年的传奇。
沈徵注意地听着,倪孝棠继续道:“我考到旬考头名那年年底就回家,心里忐忑,怕我爹食言,不肯让我纳妾,怕他行盘外之招弄死了我喜欢的女人;结果我爹命人把她带出来给我瞧,不但人好端端的,还养胖了一大圈。”
“开始几天,我的确同她过了段逍遥日子,但是没出半个月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这个女人还是当初那个女人吗?以前我读书写字,她在旁边反应敏捷;我谈诗论曲,她闻弦歌而知雅意;就算我眉毛皱一下,她也能把我的心事料得八九不离十。但是这次回去,我发现她变了,变得迟钝了很多,不但我提的字,写的词,她对答不上来,音律水平退步很多,甚至我稍对时事多评价感叹些,她便兴趣寥寥,不是想着吃,就是想着睡,要么就是想着怎么出去花银子——她唯一的长进可能就是学会享受,对于吃穿用这这些琢磨得更精到了,哦还有,怎么跟我后院那群丫头拈风吃醋,争个鸡毛蒜皮,她也挺在行。”
倪孝棠:“就是这么一个彻头彻尾散发着庸俗气味的愚妇,现在你把林一闪跟她拎出来掰两边过过秤,那已经天上地下了,霄壤之别。”
沈徵问:“倪首辅果然心思深沉,故意将她圈养溺爱起来,而你日夜在国子监攻读,两人所见不同,渐行渐远,自然慢慢离心。”
“对,当初要不是我爹顺毛捋我,如果反着死活不同意我和她在一块儿,以我的脾气必然和他对抗倒底,”倪孝棠说到这里,苍白的脸颊浮起一丝感慨的笑,摇头叹道,“我爹算是绝了,他用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教会了我,人是怎么被养废的。”
倪孝棠:“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当你开始停下来不争、不斗了,就是你废掉的开始。所以,我一辈子和人斗,和天斗,和自己斗,停下来就会废了。宫里那位,也需要我们斗。”
说到此处,他停顿下来,意味深长地瞟着沈徵。
沈徵知道他指的是皇上,他不就是想说,皇帝在用倪家进行势力平衡么?可是现在根本不平衡!
倪家权倾朝野,党同伐异,造成的危害已经伤到了大明朝的国政和百姓!
沈徵一旦不同意对方的观点,就不会糊弄顺从过去,对林一闪他是针锋相对,对倪孝棠他懒得和他费唇舌,就撇嘴一哂。
倪孝棠道:“沈徵,你以为我曾经没有你这样的意气和抱负吗?天底下只有你们沈家出诤臣?我也是读书明理的人,三年国子监受益终身,然而圣人之言和君王之道、为臣之道,隔着一万座国子监的距离!告诉你吧,早三十年,我爹和夏言斗,和杨廷和斗,是何等的凶险,几次招来杀身之祸;他没少进过诤言,可是皇上不爱听,他大起大落几十年,到五十多岁才当上首辅,靠的是什么?是识时务,是知顺逆,是随方逐圆,是和光同尘!这就是真正的为官之道!”
第34章 敌情,来袭!
他说得一时稍激动了些,引发咳嗽,急促得喘不过气。
沈徵冷冷地靠过去,又给他递了杯水。
并不是鼓励他说下去,或是赞同他所说,而是沈徵觉得,让这么一个理直气壮祸害国家的佞臣病死,未免太过便宜他。
擦拭了下嘴角,倪孝棠继续道:
“山容似铁犹能改,世事如期未可知。二十年,再过二十年,你就明白了。你要坐到我的位置,不过也是第二个我罢了。想做好一个官,首先就要抛弃一个“我”,你先是皇帝的臣子,然后才是大明朝的官员。”
为官已久,浸淫已久,至于那个真正的“我”,早就抛到很远,微不足道,谁会在意?
时间终将是不败的王者。
“说句大不敬的,皇上终日求仙问道,想要长生不老,他老人家如今百病不侵了么?太医院开往宫里的方子,还不是年年增多,”倪孝棠又叹了口气,这会,他像是彻底看开了,窥破红尘了,“谁也逃不过时间,我死在这,说实话,我不怨。”
沈徵又淡淡怼了他一句:“的确没什么好怨,要怨也该是被你爷俩害死的那些人怨,还轮不到你。”
倪孝棠不怒,反而戚戚然地笑了,“你说得对,”他点点头,“我死了以后,告诉林一闪,把我就地埋了,把这块玉还给我爹,那时候,他老人家一定很伤心……唉!那也没法的了,和他说,我名字里有个孝字,我所有一切都是他给的,来生我还做他的孩儿孝顺他。”
他一直淡然无谓地说到最后,提及父亲倪宗尧时,却声音哽咽,红了眼眶。
沈徵斜眼睨着他,心里满不是滋味的。
说实话他真心瞧不上这对祸国殃民的狗爷俩,但是倪孝棠对他爹的这份心,倒是当得起他名字里那个“孝”字。
沈徵小心地接过那块玉,包好之前检查了一眼:这是一块雕刻了小景山水的羊脂白玉,那条河流代表了倪孝棠的老家江西分宜,当地最大的一条河流袁河。
倪宗尧将这条孕养故乡生灵的河刻在送给儿子的贴身玉佩上,也有点他不忘根本之意。
沈徵盯着看着,突然之间,眼圈红了,脖颈上青筋暴涨!
他的父亲沈沅,贵阳人,名字里有一个“沅”。
《尚书》记载:“楚中九江,五曰沅江,出沅州西蛮界”。
沅江出清水、入洞庭,犹如父亲一生从头至尾清澈如冰;父亲坦坦荡荡地来世上,却没能清清白白地走!
这一切,都是因为倪氏奸党的迫害!
这一瞬间引爆了沈徵的仇恨,他攥着那块玉,掌心骨节“格格”作响,再多一分力,只怕就要化为齑粉!
发觉他神色陡变的倪孝棠看过来:“你怎么了?”
沈徵强忍着,按捺着,一边告诉自己“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一边劝说自己大局为重!
他终究还是忍住了,收住了力道,把玉佩放进胸口贴身的夹层衣兜,犹如吞下一枚尖刺。他冷冷地说:“没什么,小阁老,你歇吧,大可以放心地睡,我在这里不会害你,因为我要看着你,倒底是老天来收你,还是我大明朝的律法来收你。”他相信,世间总有公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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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饭饱,宴席撤去,林一闪宾主移至偏厅说话。
既然知道了茶伯就是曹察本人,林一闪问候客套一番,便略展前情,重提旧事,再讲到了此行的目的:
“那桩变故发生以前,也就是在午门行刑前,刽子手清点人贩,少了一个女婴,当时的官员害怕担责隐而不报,过后被查出;有消息来源,说那是端妃娘娘生前的三公主宁安,不知道这件事,老前辈知不知道?”
茶伯福建人,因曾在京师久住,开口还是股地道京片子:“恕老朽冒犯,想问天使大人一句:那时候头天发生叛乱,第二天就将贵妃娘娘问斩,案子审结得如此之迅速,行刑执行如此突然,我们这些亲属的还是等到菜市口的人看见回来递消息,才接到这晴天霹雳。贱内受不住打击当场昏厥,我们一家人时至今日,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不知道,试问如何能知道当日当时,刑场之上发生的内情?老朽也想问一句,这件事的始末,上面到今天,究竟弄清楚了吗?娘娘的冤屈什么时候得以伸张?”
这茶伯,虽然垂垂老矣,但是说话不紧不慢,有条有理,中气仍然很足。言至末尾,悲从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