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戒指-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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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序急道:“你疯啦?不要命啦?”
林一闪秀眉微蹙,烛火的影子在墙上跳动。
沈徵:“把我交出去吧。倪孝棠要的是我的命,为了不让更多人受连累,你把我交给他。”
他话语虽短,情词却恳切,莲序看着他,仿佛所有的光都聚集在他的羽睫之上,清澈得似一捧泉水。
林一闪持笔的手停滞了一小会儿,复又运笔如常,沈徵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不知她在想什么。
……
在一个雾气濛濛的阴沉早上,秋声馆开始全员搬迁。
京城分为内城和外城,内城又叫做四九城,四和九,分别指内城四的四个门和皇城九门,能居住其中的,除了宗亲权贵和朝廷要员,只能是少数的富庶人家。
林一闪要把住处从外城的秋声馆,搬迁到四九城西北的宝禅寺胡同,并非自认可以完全躲过倪孝棠的耳目,而是把自己更靠近皇权中心,受到此间的庇护。
而且,这里和皇城正南面承天门外的北镇抚司,和东边保大坊的东厂署,刚好构成一个三角结构,从住处去这两头无论哪一处,都能几乎同时各自到达。
新的住所没有挂牌子,弄做了寻常宅邸的模样,让下人们花费几天工夫出来收拾院子,另外备了两份礼物和一张拜帖,准备送出去。
投名帖这件事,让她思考了很久,因为必须找到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人下贴,才能保证此行的顺畅无阻。
旁边研墨的莲序说:“大不了就写督主的名字,以督主的名义去,谁敢不见?”
林一闪:“这个人还真不一定。”
她想了想,把沈徵请到书房。
新书房的格局换了,但那副《西园雅集图》仍然挂在书桌后面的墙上,林一闪坐在画的下面,按着纸笔问他:“沈徵,你们家跟陆阁老有交情吗?我记得是有的。”
她指的是当朝次辅,陆文春陆中堂。
陆文春跟忠诚伯相识,在沈徵父亲沈沅入罪时,陆阁老还为他上疏求过情。
林一闪说:“你能不能帮我办一件事,在这封拜帖上附个署名。”
沈徵对文书类的东西很是谨慎,拿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才肯放下。
她要去拜会陆阁老?
陆阁老身为**的核心要员,和朝中清流关系良好,以他的亢直不阿,只怕不肯轻易接见林一闪。怪不得她要沈徵署名。
这般想着,他更防备了,作为东厂的要员,和奸党过从甚密的一份子,她要去拜会陆阁老干什么,不会又在酝酿什么阴谋诡计,准备向倪孝棠表忠投诚罢?
沈徵:“你别乱写,我可没应。”
林一闪却无视了他的怀疑态度,持笔开始在拜帖上加字。
她自小在张晗指导下临小钟的灵飞经,写得一手淡雅灵秀的小楷,笔划皆工整妍媚,写下“沈徵”的名字。
沈徵忿忿无言。
……
去拜访那日,林一闪霜青直身打扮,头戴黛色三山帽,系黛色披风,腰悬一根掐金丝小绦,手握一把褶扇,男装扮相挺秀俊雅。
在她身后,身后跟着一个满脸不情愿,时不时暗暗偷睨她两眼的高大年轻人,正是沈徵。
——为了不让林一闪以自己的名义行越轨之事,沈徵决意非要在当天跟着林一闪去,随行监督她的言行。
作者有话要说:
跟榜原因,下次更新在6月7号星期五,祝大家周末愉快。
有啥想法可以给我留言!
第11章 温和儒雅
陆府位于内城北部,南贴皇城根,北靠什刹海,占据京城中轴线,在这附近建宅子的人家都是皇亲国戚和元老重臣,素有“京城第一风水宝地”之称。
两朝元老陆文春的宅子,是先皇时候赏赐下的,连首辅倪宗尧都眼红过。
这日,林一闪登门造访,因为也事先投了帖子,门子把他们带到大堂东边临水的一间偏厅。
这偏厅位于一尺高的台上,三面掏空做成凉亭模样,挂了透明的花纱帘子,朝北望去,正好可以看见什刹海上清风徐来,荷花初绽的景象。
厅中间摆一条琴案,宾主分坐,兵部尚书顾师秀暂代陆阁老接待。
顾师秀是陆阁老的门生,同为阁臣,他是少有的少壮派,皇帝凌宇以来在他的统筹下治理边防。其人仪表堂堂,是一位温和儒雅的年轻官员。
林一闪向他说明了投贴来见的意思,顾师秀笑道:“陆大人正在北书斋接待客人,因是皇亲,所以只好先怠慢二位,我现在去看一看那边好了没有。”
他生得面貌很俊,留着八字短须,一派镇静持重的模样,身上有股谦逊的贵气,叫人看了心里很舒服,沈徵瞧他大不了自己多少,对他印象很亲切。
林一闪站起来拱手道:“那就有劳顾师相了。”
顾师秀告辞暂去,林一闪在厅里转悠一圈,在琴案前停靠。
这是南宋绍兴年间的留下的一把朱漆桐木琴,叫做“玉壶冰”,龙池上刻着草书琴铭。玉壶冰琴辗转到了一个国子监的博士手里,那博士同顾师秀交好,就把它送给擅通音律的顾师秀。因为几度转手弦音不准了,在林一闪来造访前,顾师秀正在这里准备调音。
一只小飞虫飞过来,落在焦尾上,林一闪恐它脏了名琴,取出袖中手帕,轻轻将那东西掸去。
这时候,突然纱帘一掀,进来一个穿鹅黄留仙裙的瓜子脸小姐,脸上没有笑容地经过,夺了林一闪的帕子,直接把琴抱走,走之前说:“本来你们是客人,我不该冒失,可是这琴也不是我的东西,是顾师相的,我不好做主,也不好让人乱碰,只好失礼了。”说着就走了。
沈徵看着她的背影出神,突然听见林一闪问:“你认识她?”
沈徵微诧,不知道怎么给她看出来了,低下头去,忙说不认识,脑海里闪过片段——
记得少时随祖母走动人家,曾经来过陆府,那会儿陆三小姐才十岁,几个小孩儿还一起随大人去什刹海边玩,会武功的他给陆三小姐摘了一朵荷花,看她拿在手里,真似晓露芙蓉,人比花娇。
后来沈家出事,父亲沈沅遭奸党谗害,祖父也病倒,就再没有来过皇城根北一带的富贵巷子了。
林一闪望着荷花,含笑感叹:“真是物是人非啊。”
沈徵吓了一跳,她怎么好像跟知道自己心里想什么似的?
想起自己是不是盯着陆小姐看太紧了,不由得脸上微微飞红。
顾师秀回来了,这次还带着抱琴的陆三小姐,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道是陆大人有请。
因是单独谈话,沈徵在厅里没有跟去。顾师秀二人留下来作陪吃茶。
林一闪一走,陆展眉就笑问:“沈徵,你还记不记得我啊?”
沈徵一愣,他还以为陆三小姐忘了,连忙道记得。
“记得就好,我还以为你把我们都忘了呢,”陆展眉声音琅琅,清脆悦耳,“方才因为有外人在,我不好开口叫你,好多年没见,你长成大高个儿啦。你看,就那个地方,我们还一起去划过船呢!师相,有空我们也带你去。”
她纤手一指,朝向什刹海中的成片连接的荷叶田,波光粼粼,几个零星的闪光点,是反射着阳光的蜻蜓翅膀。
除开高官身份,顾师秀实在是一个很温柔的年轻人,笑道:“你要去可以,先跟师父打过招呼,去哪里都可以。”陆展眉想偷溜出去玩的心思被她堪破,顽皮地吐了吐舌。
沈徵想到这么多年,这些少年的朋友还记得他,心里很高兴,但转眼思及人事变幻,身世之苦,又面露忧郁之色。
陆展眉看他这样,又说:“沈徵,你不要发愁,你的事情我爹和师相都听说了,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营救你,把你从那个坏女人身边解放出来。”
沈徵听了,忙解释道:“不是她禁锢的我,是倪孝棠。倘若我离开她,一样会受到北镇抚司的缉捕。”
“那有什么差别?他们都是一伙儿的,”陆展眉不以为然,忽然想到什么,拉了下旁边顾师秀的袖子,“师相,你说句话呀,帮帮沈徵。”
书斋里,风送荷香,陆文春和林一闪进行着一场密谈。
陆阁老问道:“我不明白林役长为何这么做,这是厂督的意思吗?
林一闪笑道:“督主一心效力皇上,为皇上分忧,这些小事不敢打搅他。只是倪党太过肆无忌惮,目无君上,连天子家臣都敢逼供;我身为东厂的役长,有稽查刺奸之权,不能不防患奴大欺主之举。”
陆阁老垂眸沉思。
林一闪这次登门拜见,向他提出了帮助沈徵的请求,并建议了两手策略:第一,沈徵的案子,如果陆阁老在内阁会议里,能推荐由刑部的邹大人主审,就成功了一半;第二,迅速派人去保安州,监督保护沈徵父亲沈沅,防止倪孝棠下手。
她说话简明扼要,风度从容,这出乎陆文春的意料。
但一想到曾在宫里见过的那位,楚楚谡谡、清雅高迈的少年,就仿佛在林一闪身上看到了几分他的影子,一个女装版本的张晗。
陆阁老起身拱手道:“老夫明白意思了,沈家世代忠良,受到的冤屈我们不会坐视。这件事我会为之周全。”
林一闪:“阁老深明大义,小女子感佩良多,在此替沈徵先谢您了。”
陆阁老再仔细一看,这个林一闪虽是男装,却又妙龄殊色,引人瞩目。想想沈世侄,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他想了想,捋须道:“呃,恕老夫冒昧,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林役长以为沈徵是个什么样的的人?”
林一闪道:“一个失败的人。武功学问我不说他,做人实在失败得很,一根肠子通到底,藏不住半点机心。所以阁老若不信我,也该信他的清白节操。”
同一时间,顾师秀被陆展眉催着接话,他微一思索,偏头笑问:“沈贤弟,你认为林役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展眉柳眉微拧,怎么好端端说起那个女人来了?“师相,她是阉党爪牙,且不说也罢,莫要脏了口齿。”
沈徵很认真地想了想,道:“我对她不大了解。不过……我没看见过她害人。”
陆展眉讥讽道:“她害人的时候又岂会让你看见?阉党这些年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恶事,桩桩件件,都是冤狱血案,还记不记得五年前吏部主事凌述正?因为上疏弹劾奸党,直击倪氏父子,被打入诏狱遭受酷刑,最后斩首弃市。这其中阉党为虎作伥,帮着做了多少恶!”
沈徵听来,都觉悲愤难忍,一时间,也觉得这的确惨无人道。
陆展眉正色道:“沈徵哥哥,我劝你不要被妖姬迷惑心智,她若不是想利用你,怎会真心助你。”
沈徵暗忖,她的确劝我助她,但我未曾允过。“我从未想过投靠阉党。”
陆展眉这才露出一点赞同之色。
陆展眉:“这才是君子所为。沈徵哥哥,你是忠良之后,我爹爹一定会想法子营救你出去,这段时间你留在那妖姬身边,务必要小心她的谋害。另外,她既然想拉拢你,你不妨虚与委蛇,先稳住她,然后她有什么动作,你记得来告知师相,他会教你应对。”
顾师秀道:“不知道。人有前胸后背,心境也有正反侧面,我现在只看到一面,不好妄加评断。”他刚刚一直在低着头弄那把玉壶冰琴,现在抬头一笑,煦若春风。
刚刚音准全乱的琴,现在竟然好了。
是林一闪调的弦。
顾师秀修长莹缜的手指拂过琴弦,他突然问:“你这位林役长平日弹什么曲子?”
沈徵感到很突然:“哦,我没听过她弹琴。”
顾师秀点点头:“啊,是这样。” 她在琴旁边待的光景绝不过小半盏茶,几下拨刺两下,只推了一次琴轸,就调至准确,这种耳力和乐感,可以说很强了。
又过了两道茶水的工夫,林一闪回来了,叫沈徵跟她回去。她站在台阶下的小径上,望之衣袂翩然,犹如神仙入画。
那舒展优雅的态度,理所当然,就好像沈徵的家长,站得远远地等着接他下学。
沈徵觉得十分尴尬丢人,匆匆告辞。
看到顾师相的时候,林一闪长身微倾向他致意,师相微笑以应。
陆展眉长眉微拧,恼怒地偏开头去。
第12章 来几发吗
当晚回去,沈徵好奇,在书房看她弄文件的时候问林一闪:“今天你跟陆阁老谈什么了?”
林一闪放下文牍,反问:“那顾师秀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我先问你的啊。”
“那我也不告诉你。”
沈徵:“……”
林一闪又问:“你不告诉我还想我告诉你,未免想多了,我的手巾呢?”
沈徵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啊,被陆三小姐丢了。”
“丢了?”林一闪站起来,纳闷,“她这就丢了,你不知道捡回来吗,拿人东西要还。罢了罢了,一条手巾。”
她穿着一件常服,头发松松地挽着,怀抱书卷踱步自我劝说的样子,有点好笑,沈徵看了半天,问:“你真的不生气。”
林一闪:“……一条手巾能有多值钱,也许苏绣我会心疼一下吧,可那是绢丝而已。”
沈徵劝解道:“陆小姐性格刚强纯朴,复杂些的事情她理解不了,今天她没理你,你也别在意。”
林一闪笑道:“……我为什么要在意,小事情她做不得主,大事情又拎不清,我情愿跟她老爹说话,还算个明白人。”
沈徵想想也是。四姑娘是受缚于礼教的名门闺秀,没有一件大事是可以参与的,不像林一闪坐言起行,大胆妄为却又有几分敢作敢当的风格。
正胡思乱想着,头上就被竹简卷子轻轻敲了一下,林一闪问他:“你又在想什么?想着怎么替陆小姐说话?这般怜香惜玉,那我以为你是不是该先替她把手巾赔了。”
沈徵一听赧然了,垂下眼睛,忙道:“我赔,我赔,你别再和人乱说。”
“嘁,我和谁说。”
深闺大院里,陆展眉主仆在抱厦厅上看月光,吴妈妈给她披了一件衣裳:“夜深了,姑娘还在愁什么?”
陆展眉:“妈妈,我实在担忧得很。”
吴妈妈不解。
陆展眉微侧过身:“妈妈今天看到那个女人了吗?”
吴妈妈料想到了:“白天登门见老爷的那个吗?的确是个仙女脸蛋……呸!”看到小姐不悦之色,立即呸了一声改口道:“呸……配!她也配做神仙?假模假式的狐惑妖姬罢了。”
“岂止是妖精,要说是祸水也不为过。”
“姑娘怕他祸害咱们老爷?不会的,”吴妈妈搔了搔头,“老爷见过多少世面呢,哪看得上这丫头片子?再说这年龄,它也不合适啊!”
陆展眉烦躁道:“谁说是我爹了!我是……唉。师相他精通音律,他那把琴,是一把宋朝传下来的名琴,修过几次,音有些失准,今天那个女人来,几下子就把琴音对准了,保不齐她是个音律的高手。”
吴妈妈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不会把,就算如此,那又怎么样?琴棋书画都是暗门子里取悦男人的花哨手段,正经人家的女孩儿哪有专攻那个的,我看她除了这也不会啥了吧?姑娘你从小就跟着夫人学管家看账,还会读书认字儿,放眼京城也是百里挑一呢?论名声论出身论家底,她比都不配和您比,就好比凤凰之于野鸡。”
陆展眉忧思萦怀,长叹一声:“唉,师相最喜欢音律了,她今天只是小小拨了一下琴,师相就为她说了一通的好话。我生怕她会就此缠住师相。”
“哎哟喂我的小姐,您可别多心了,我看顾师相不是那种人。您别贬低了人家,也看轻了自个。夜深了咱们回去歇着吧。”
陆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