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戒指-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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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展眉沉吟,随即点了点头:
“妈妈你说得对,她只不过是样子惹眼了些,并没有什么特别,我这看着觉得她炫目,也许她在背后羡慕我更多呢。”
陆小姐不幸一语成谶,半个月后,林一闪和顾师秀在茶楼见面。
二楼正南面,雅间官座,顾师秀将一封开了封的公文放在按上,推到林一闪跟前。
她拆开,公文是司礼监对刑部重审沈徵案件的批红。
就在前不久,由兵部侍郎顾师秀牵头,在朝臣会议上提出忠诚伯的世孙沈徵涉案有疑,要求重审,次辅赵阁老等一众官员附议。
阁臣倪孝棠自然激烈反对,可是偏偏在内阁会议上,顾师秀和他针锋相对,坚持要重审,还把刑部的邹琳推荐成了主审。
据说出了皇宫,倪孝棠就大怒不止,骂长随踢轿夫,及至回到府中,对上来贴身拍马讨好的玉姨娘一反常态,大骂她不会看颜色行事,一耳光拍在花容月貌上:“滚!”
林一闪把文笺恢复原样:“让师相和陆阁老费心了,倪孝棠父子非善罢甘休之人,请师相最近出入务必小心。”
顾师秀脸上,总是挂着安静慎重的微笑:“这倒不必多虑,怕只怕他昨日在内阁折了颜面,回头在案子上做文章找补。”
林一闪:“师相的意思是,他会在什么地方做文章呢?”
顾师秀:“这桩案子本是他给沈徵罗织的罪名,但想要洗刷清白,还差一个关键。”
他说罢,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写下两个字。
写完笑道:“我就不方便出面,要靠你了。”
林一闪看完,会心一笑。两人一同看去,戏台上红妆的花旦扮作貂蝉,唱念做打,演的正是时人王济写的《连环计》。
……
京城德胜门郊外,有一座白云庵,贫女黄瑶姑和母亲刚刚搬来,寄住在此。
这日瑶姑出去庵外的小溪浣衣,远远地来了一行人,为首的女子身姿挺秀,玉树临风,领着几个娇俏可人的女仆打溪边经过。
瑶姑抬起头,一袭天青色的裙袂已经翩然到了跟前,林一闪弯腰问:“恕我冒昧,姑娘可是黄瑶姑?”
瑶姑目中闪过一丝警惕。
自打那日父亲黄老汉得罪了田庄庄主,他们就举家搬迁到城郊来避难。因为听说那庄主倪字打头,和当朝首辅沾亲,朝中颇有势力,他们一家升斗小民不敢得罪,索性连祖产的田地都不要了,一起逃难来。
“不是,你们认错人了。”
“少废话,”侍女莲序将一张画影图形在她面前抖开,指着和瑶姑鼻子上一模一样的痣,“分明就是你,为什么说谎?现在有一宗官司需要你作证,请你和我们走一趟罢。”
黄瑶姑连连后退,莲序步步紧逼:“你知不知道打跑流氓的那个侍卫,他为了救你们全家,得罪了人,落入了诏狱,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翻案,你们只要去刑部衙门把那天发生的实情说出来,就可以帮助他!”
黄瑶姑一张冷汗涔涔,一张蜡黄黑瘦的脸变得煞白:“你们不要逼我了,我们家自身都难保,不要逼我了!”
说罢,丢下木盆,径直跑进了庵内。
莲序一个眼色,众人皆跟了进去。
“你们这些千刀万剐的,就知道欺负我们百姓!”尼姑庵里,黄母坐在梧桐院里大哭捶地,“可怜我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要是这么上了公堂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作证,那叫什么事?要是落了闲话儿,以后还怎么嫁的出去?你们滚,都给我滚!”
莲序气炸,这个老太婆这么能撒泼,这么当天没把倪家的恶奴打走?若不是沈徵路见不平救下她闺女,清白身子都没了,还屁个名声!
可是这老太婆战斗力实在太强,一边骂一边脱下鞋子,抄起来就往莲序等人身上打。几个丫鬟没有得到林一闪的指示,只好练练躲避。黄瑶姑只会掩面在一边哭着看。
林一闪说:“黄姑娘,他挺身助你,然后落得这个样子,你真的不肯帮他吗?”
黄瑶姑看林一闪衣着清贵,斯文款款,便朝她哭泣:“你们这些人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古民不与官斗,已经牺牲了一个人,为什么还要再平白多牺牲我们一家?他愿意出来做好人,就让他做倒底啊,为什么要打扰我们平静的生活。”
黄母更是怒叱:“你们明知道倪家是吃人的老虎,还要把我们娘俩往火坑里推,你们比老虎更可恶!”
莲序目瞪口呆,一时间接不上这样恬不知耻的话,正要按下怒火同他们说理,便被林一闪纤手一抬,阻挡住了。
林一闪掌心托着个小盒子,满脸索然无味的表情:“她敢冲我们大吼大叫,却不敢抵抗倪家半分,无非因为我们比倪家更讲道理罢了,你去把这六十五根针都扎到她身上,先让她们明白咱们是什么人,再同她们说道。”
然后对震惊无比的黄氏母女说:“等你们从刑部过完堂,再来找我取针。针头有毒,十天内毒发,扎过的四肢便会残废,到时候即使再想找我求救,也来不及了。”
六十五根针扎完,黄母抽搐着躺在地上惨嚎。
黄瑶姑早就面无人色,惊恐发抖地跪在地上,她看着不成人形的母亲,再看看林一闪,从她的冰肌玉骨中感受到一股刺心的冷酷。
林一闪看着她说:“我这里还有一个。你也要来几发吗?”她口气平淡,使人不寒而栗。
黄瑶姑看到母亲的惨状,想想自己,险些吓昏过去,这才哭着倒伏地面:“求求贵人不要,奴家愿意,愿意作证!”
第13章 下逐客令
林一闪敛衽而立,问:“为什么突然愿意了呢,是不是因为受到我的威胁了?”
黄瑶姑愣了愣,觑见她深意的眼神,明白过来,慌忙摇头:“没有没有。”
林一闪用一根小针在剔指甲,语气慵懒地说:“是不是因为我逼供你们了?”
“没有没有,奴作证是心甘情愿,倪炳文他们霸占俺家祖产,沈相公仗义相助,咱们是为了恩人作证。”
莲序不忘抓住时机大声嘲讽:“哟,原来你还记得他的姓名,刚刚怎么装不认识啊?”
黄瑶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林一闪:“这就对了,我不是在逼迫你们作伪证,而是要让你们说实话,倘若过堂的时候,放着正经的不说,或是扯上半句今日之事,我要你们身上没有一块好皮地离开四九城。”
黄氏母女面无人色。
……
黄瑶姑作为重要证人过堂完毕,没过了几天,案件审结,结果出来了:
刑部裁定沈徵无罪,但因公务期间擅离职守,暂时革职察看。
案卷送入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张晗批红,掌印太监庄池亲手盖上皇帝印。
案子过了。
兵部尚书顾师秀和司礼监的宣旨太监一起来的,陆三小姐跟着。宣旨太监读完圣旨交给沈徵,拍拍他的肩膀,意有所指说:“沈侍卫,恭喜你大难不死,革职的事儿也别太挂在心上,来日方长嘛。”
本朝的太监都权力很大,尤其司礼监的更是得罪不起,顾师秀替沈徵给了程仪钱,还一路把太监公公送出老远。
趁着顾师秀离开的当口,陆展眉悄悄跟沈徵说:“我爹不方便来,他让我捎话恭喜你,另外劝你早点搬出去,别和那个女人多牵扯。”
以沈徵的政治背景和个人潜力,决不会止步在侍卫一职上,而和东厂之流扯上关系,则有碍他的政治名誉。
沈徵对这一点也很清楚,沉默没有发话。
他只是觉得,不管林一闪出于什么目的,终究帮了他良多,即刻离开显得忘恩负义;加上先前她院子里出了事,只怕倪孝棠再找她麻烦。
他回去之后,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黄瑶姑母女上门来,名为道谢,实为取针。沈徵看着莲序端着盛了几十根滴血的细针出来,才知道林一闪在这桩案子上用了盘外招,不禁悚然:“你家主人手段,何以如此狠辣啊?”
莲序嗔怪他:“你的良心是离家出走还是人间蒸发了?若不是这样,你现在还在牢里呢。”
沈徵担心黄氏母女出事,便去厢房关心一下刚取完针的黄母,并给了她二十两银子。
哪晓得这母女两个,一看沈徵脱罪了,又见他人美心善,马上开始卖惨。
“倪家的人见天儿地上门打砸,还威胁要俺们娘俩的性命,左邻右舍都劝俺们别去过堂,因为自古以来民告官还没过堂就输三分,可是瑶儿不听她们的,一定要去给沈相公您作证。沈相公,俺这个女儿平日里可是连蚂蚁都不敢踩死一只啊。” 黄母拉住沈徵衣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
这母女俩仿佛别无所长,哭的本事倒是一脉相承。黄瑶姑在旁泣不成声,不时挪开手绢偷看沈徵一两眼。
沈徵面露不忍,正待安慰两句,黄母突然一声哀嚎,捶着床沿道:“如今俺那左邻右舍都说,俺女儿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冒大风险给你作证,是因为和你沈相公有些什么,俺的天哪,苍天作证,俺女儿可是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啊,这让她以后怎么嫁人?她们这是要毁掉俺娘俩下半辈子啊!”
沈徵薄唇紧抿,俊秀的脸上透出一丝内疚:“大娘,我本意是帮你们,想不到反而害了你们。大娘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我沈徵能办到的一定帮忙。”
黄母紧紧握住他的手说:“沈相公,俺是把老骨头了,别的也不求,就这么一个女儿,你一定要对俺女儿负责啊。”
说着,做出一副极尽淳朴憨厚的可怜相,巴巴地望着沈徵。
沈徵:“……”
黄母:“俺知道相公您是读书做官的人家,俺女儿做正室肯定配不上,你还没婚娶吧?身边也没个伺候的人,就把她留下伺候您,做个妾也是好的。”
说着,催促拉女儿:“瑶姑,快跪下谢谢大恩人沈相公,从此以后你要好好伺候他,他让你往东你不许往西,他给你气受你必须忍着,夫为妻纲,你要是敢有半点二心,我打断你的腿听到没?”
沈徵:“……且慢!”他话音未落,黄瑶姑就跪倒在他脚跟前,低着头娇怯怯喊了一声:“沈恩人,沈相公。”
“沈你吗呢?”端着碗进来的莲序出现在门口,吓得母女俩同时一哆嗦。
哐当一声,莲序把药碗摔在地上,冷笑嘲讽地盯着她们看。
林一闪随后跟进,黄母一看到她,就吓得魂不附体,厥在床头。
沈徵很是尴尬。
他动了动嘴,想跟她说什么,还没来得及,黄瑶姑就呜呜呜地哭着藏到他身后,把手搭在他双肩上紧紧贴着他后背,平常耕田插秧健壮如牛的村姑此刻娇弱得跟弱柳扶风一般。
沈徵:“我……”
“闭嘴。”
林一闪目不斜视地说:“在这里你们的沈相公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我数到十,出了门的可以活,留下来的我会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砍下来,下酒喝。”
她说罢,就开始:“一,二,三,十!”
黄瑶姑起初还抱着一点希望,结果看沈徵动都没动,声儿都没吱,简直大失所望。
看来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的,沈相公是个耙耳朵,若是跟着他,岂不被这样的大妇折磨死?赶紧脚底抹油,一呲溜儿夺门而出,跑得比插秧还快,连自己老娘都忘记扶。
这时候床上的黄母也一个伏地挺身,诈尸般跳起来,见鬼一样绕开林一闪朝外跑:“不孝玩意,赔钱货,等等你老娘!”在门槛摔了个狗吃屎。
莲序一众丫鬟们都吃吃笑起来。林一闪冷冷地说:“你们都出去。”
丫鬟们便不敢笑了,悄然退下。
林一闪说:“如果你一直这么心软,中些愚蠢的圈套,即使今天侥幸脱身,往后也会麻烦不断。”
沈徵解释:“我不是非要中她们的圈套,我是担心她们出去以后散播这件事,对你不利。”
“你的心实在太软了。”林一闪凤目微阖,面色沉沉。
沈徵突然有感而发:“你不是一个恶人对不对?”
她双目微抬,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一直在帮我,就算是对她们也没有下狠手,其实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对不对?你为什么装成这副样子,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沈徵上前一步。
此时此刻,他胸臆中涌动着一股热流,急于想要表达内心的想法。
“重要吗?”
沈徵:“甚么?”
林一闪淡然地说:“我说,善与恶,重要吗?”
林一闪:“善人就不会一念之差,恶人就不会福至心灵吗?你看事情何以这般绝对。”
沈徵:“……”
林一闪:“那这样划分有什么意思,你告诉我,善与恶,重要吗?”
沈徵被她问得一时沉默。
林一闪微一拂袖,背过身道:“顺便告诉你,沈徵,我根本不在意你对我的看法。你把这些人引到宅子里来,让我感到很麻烦,请你立刻滚出去。”
她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淋下。
夕阳西下,沈徵的包袱就被丢在宝禅寺胡同口,几个家丁一边扔,一边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刚念完经就打和尚,赶紧滚滚滚!咱们庙小容不下你!”
黄昏的街道上,沈徵用担子挑着自己的包袱,一个人孤寂地在西四牌楼北街上慢慢地走。
“沈侍卫。”莲序从后面追上来,帮他叫了一辆马车。
“沈侍卫你别误会我们家主人,你出身好,以后能飞上高枝,我们不好耽误你的前程。”
“官人去哪儿啊?”车夫问。
“忠诚伯府。”
阔别多日,终于要回家了,沈徵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片。
宝禅寺里晚课的钟声穿街过巷传来,身后的胡同,已被一片夕阳的余晖淹没。
沈徵的职位调令在六月下发,于北镇抚司出任千户一职。
从腾骧右位的侍长到锦衣卫千户,这是很高的升迁。
朝中有人议论,说是因为兵部侍郎顾师秀联名三十多名朝中官员举荐的他,陆阁老也在上面署名。
其实虽如此,也不至于这般飞快,不知内闱哪位中官贵人为他说了情,才能如此幸运。
真是大翻身。伯爵府位于紧挨皇城根的钱堂胡同,占据着好地盘,却门庭稀落了很久,如今终于可以回归宾客满门的局面了,忠诚伯沈囿欢喜得老泪纵横,要在家中设宴。
毕竟如今的沈徵身为锦衣卫,担任的是皇差,又和**关系良好,清流对他评价也很不错。
赴宴的当天,陆三小姐陆展眉,盛妆打扮预备出席。
临行前,母亲柳氏还亲自给她梳头,赞赏地说:“你多和忠诚伯府走动是对的,沈家的那个小子品貌端庄,打小我看着他就好,本想等你们都大一些……奈何他们家出了变故。算了这些事不提也罢,他虽然现在职衔低了些,但是你父亲说过,他未来前途大好。你们童年就有交情,你多关照关照他。”
陆展眉笑道:“母亲您说什么呢,他比我大,还要我的关照,难道父亲关照得还不够吗?”说罢羞红脸地跑了出去。
她绞着一方绣花手帕,在轿子上一路颠簸,心跳如鼓:今天戴了新的花簪,也不知道和裙子颜色配不配?白色太淡,红色太艳,才选了藕荷色,衣服是不是熏得太香了?真怕给他察觉是自己特地打扮了。
——就在前天,她派人去打听师相给沈徵预备的升迁礼物做参考,小鬟回来禀报说,顾师秀准备送的是一方徽州墨,另还搜觅了一把湘妃竹骨的纸扇,放在一个绯色的锦盒里。
湘妃竹配粉盒子,一定是要送给女人的,师相自从妻子亡故以来,身边再没有过别的女人,除了她,这把扇子不是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