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瀛台-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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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恪在明间一个人站了很久,他自己也说不出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李授业在血书中写道,平帝于畅春园暴病而亡,死前并未留下圣谕,而是陆承望为首多位阁臣为辅,趁萧恪不在京中之际,顺势假传圣旨; 把萧让推上了皇位。
这一封血书放在他的手上,力逾千斤。
这是一种很熟悉的,被隐瞒和欺骗的感觉; 他在少年时代曾无数次品尝,也正是这一次一次面对这个凌厉寒冷的世界,才最终成就了如今他狠辣的一面。萧恪知道陆承望曾经是忠于萧让的人,他也知道陆承望一直是萧让帝位的有力支持者。
在他登基的这一年多来; 他看得出陆承望对他的警惕与疏离,这些都无关痛痒。甚至在萧恪心里一直对他心怀感激。至少,他生出了一个好女儿,这个女儿给了他许许多多任何人无法给予的快乐和温暖。
他以为这些已经足够让他收敛起曾经的爪牙,让他能像陆青婵一样,用尽可能温情的方式治理偌大的江山。
此刻,他甚至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面对陆青婵。
她就坐在离他十来步的暖阁里,等他回去用膳。
萧恪把手中的血书递给有善:“拿出去烧了,不许给任何人看见。另外,传朕密诏,让陆承望速速回京,雁回关外的战事由参将刘广山接手。”
有善说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萧恪没有回到暖阁里,他缓缓在明间的宝座上坐下,宝座正对着宫门,他能通过那两扇向外推开的菱花门,看见万壑松风殿外院子里的莺飞草长。
阳光透过打开的门,在金砖地上洒出一小块金色的三角,带着耀目的炫光。空气中细小的灰尘都飘散在这一束浅金色的阳光下。
他听见有脚步声响起,抬起眼看去,陆青婵正扶着门框看他。陆青婵这段养病的日子里,衣着也越发素淡了,她素雅地立在那,沉静而端庄:“皇上,菜冷了,臣妾让他们再热一下。”
从她的角度看去,萧恪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宝座上,头顶上那块“德政民安”的匾额,流畅的撇捺写意都和他显得极不相称。这样的萧恪让陆青婵觉得陌生,他坐在离她不过十几步远的宝座上,可却像是隔了一整个天地。
萧恪转过头看向陆青婵,那个像是凌霄花一样美丽而又柔弱的女人,他站了起来向她走去:“走,咱们回去吃饭。”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任何一句和往日里不同的话,萧恪扶着她坐好,又重新坐在了她身旁的位置上:“你有什么想吃的大可和朕说,饿了便自己吃,别总等着朕。”
*
那天下午莫名的下了一场雨,在热河行宫,这里的雨比京城里下得更加酣畅淋漓,天边厚重的云层透出几分金乌色,把天地都笼罩进其中。皇帝的心情不好,臣子们眼中都看得分明,高趱平从澹泊敬诚殿出来的时候,罗潜拉住了他:“高大人可知,皇上秘密把陆大人叫回京了?就连陆大人的两个儿子,都暂时停了职。”说是秘密,可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都回来了,那也早早晚晚会被公之于众,所以他说出来也并没有特别忌讳。
高趱平愣了,心里暗道怕是坏了。他是个超然物外的臣子,不过是欣赏陆承望刚正的秉性才额外和他走得近些,素日里也略亲近几分,只是陆承望的戒备心很重,并没有特别交好的朋友,所以他到底做了什么,高趱平一概不知。可如今看来,怕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皇贵妃正值盛宠,皇帝做事多多少少也会顾及几分她的颜面,可如今看来,此事怕是不得善终了。这些臣子们,一个个都有着七窍玲珑的心肝,他们的政治嗅觉也分外敏锐,人人都开始警醒起来。
李家和陆家,原本便是朝堂上如日中天,相互掣肘制衡的家族,如今都岌岌可危如大厦将倾。
这场雨到了傍晚依然没有止歇的意思,轰隆隆的雨声带着摧枯拉朽的味道从九天之上泼洒下来。陆青婵素来喜欢雨天,她坐在窗边,一坐就是一下午,子苓怕外头的冷风冲撞了她,给她披了一件氅衣。
夏日里的雨,也还是带着几分冷气的,陆青婵回过头对她笑:“一场秋雨一场寒,马上进八月了,立秋都过了,往后便是越来越冷了。”她眉眼静静的,说得似乎是和节令相关的事,可外头的风声子苓自己也听到过几分,因此心里还有几分发虚。
子苓给屋里点了灯,孤灯之下坐着那个明丽的女人,都说天家的富贵和恩宠都不长久,皇贵妃深受圣眷又如何。
到了传膳的时辰了,有善撑着伞赶来说皇上今日政务繁忙,晚上便不来陪贵主儿用膳了,陆青婵笑着点头,还额外嘱咐他给皇上泡一杯菊花茶。
子苓把有善送出了门,立在滴水檐下,那玉珠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又像是一条接连不断的银链子。子苓轻声说:“皇上除了这句,没再说别的么?”
有善轻轻摇头:“你也知道皇上从来不是个喜欢多言的人,如今阖宫上下都瞒着贵主儿,怕耽误她养伤,皇上不来约么也怕是自己说了什么话惹得贵主儿不高兴,你有空也劝着些。”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觉得皇上对贵主儿未免有些无情了。方才贵主儿坐在窗边看雨的样子,看上去无端让人心疼。
回到澹泊敬诚殿的时候,萧恪也正好立在窗户边看雨,陆青婵倚窗听雨的模样闲适淡泊,而萧恪立在窗边,却大有千山万水尽入君怀之感。这两个人,分明身上带着的是不同的风致,可有善看着却觉得两个人的身上都流转着一种相同的光。
萧恪听见有善的脚步声,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她喜欢雨天,你去的时候她是不是在看雨?”
“回主子,贵主儿确实在窗户边看雨呢。”
萧恪嗯了声:“她怎么说?”
“贵主儿说知道了,如今正值冷热交替的时节,让奴才给皇上泡白菊茶。”
这也确实是陆青婵会说出口的话,萧恪嗯了声就让有善退了下去,他走回到桌边,看着桌子上放着的那张宣纸,他这一下午说是政务繁忙,实际上连一个大臣都没见,只把自己一个人关在这画了整整一下午的水墨丹青。
宣纸上的陆青婵穿着红色的骑装,正坐在踏云的背,萧恪用毛笔沾了墨色,勾画着她鬓庞的发丝。此时此刻,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陆青婵。
他是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少年天子,和那些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猴子们尚且应对得宜,很多时候他却很怕看见陆青婵的眼睛。这双眼睛清澈澹泊,一尘不染。任何污秽都不能沾染她半分,她独自在这世间清冷如月一般地活着,他害怕被她看见自己的懦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间的那一滴泫然如泪的朱砂痕迹,还能清楚的想起那一日陆青婵卧在离他不远的贵妃榻前的模样。窗外鸟语花香,天光正盛,一年中最美好的时节就在此刻铺陈开来,陆青婵的头发像是绸缎,她脸上倒扣着《庄子》睡得正香。
*
陆青婵换了寝袍,外头的雨依然没有半分要被削弱的架势,在盏盏明灯的投射下,显示出雾蒙蒙的光,行宫不同于紫禁城,这里远离了那些一板一眼的规矩,也远离了煊赫巍峨的朱红色宫墙,也确实能让人心胸开阔起来。
子苓给她上药的时候,陆青婵说:“我父亲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陆青婵这个人,生来便是带着几分柔旎的,这话也是淡淡地说出口,子苓的手一抖,手里的药粉便洒落了些许。
“你们不用瞒着我,也不用顾忌着我的身份,我是后宫中的人,也是陆家的女儿,皇上想要我撇清关系,可我自己明白,我是万万抽身不得的。”
子苓入宫好些年了,比宫里很多的宫女年龄都要大,迎来送往见得多了,这样的话却是头一次听。她觉得很多人都把贵主儿想差了,她独自活得比很多人都清醒。
她重新舀了一勺药粉撒在陆青婵的手臂上:“贵主儿是个难得的通透人。”
那天夜里,陆青婵独自躺在床上,在热河的这几日,萧恪一直都陪在她身边,这是第一次她独身躺在这。萧恪不愿意见她,原由她也能猜到几分。
她不知道陆承望到底做了什么,引来萧恪的忌惮,只是一切还没有盖棺定论,后头会发生什么,陆青婵自己也猜不到,皇上怕她给陆承望求情,怕她怪他不顾念情分。黑暗中,陆青婵轻轻叹了口气。天家恩情薄,她原本也没有过多期待过,又何来怪罪之意呢?
子苓说她通透,可对于萧恪,她连半点都没有看清过。
*
夜里的雨下得越发澎拜,接连打了几个惊雷,陆青婵做了几个噩梦,醒来时汗湿中衣,外头的雷声响彻耳畔,她拥着被子坐了起来:“子苓,给我倒杯水。”
有脚步声走进来,一杯茶递到了她的眼前,这双手的指骨分明,掌心有薄茧,拇指上带着一枚老玉的扳指,陆青婵没有接这个茶盏,她抬起头,萧恪便立在她床边,他像是冒雨而来的,身上还带着一层湿淋淋的水汽。
作者有话要说: 萧恪不是不喜欢,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也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也会有懦弱的情绪。
最近十分的忙,维持日更已经是底线了,等忙过年底这一阵子,有空了一定给大家加更,感激大家喜欢~
今天是考研的第二天,考研的小伙伴们要加油呀!
第47章 天南星(二)
殿里是不曾燃灯的; 只有外头依稀的烛光并着电闪雷鸣点亮这一小方天地; 萧恪的手依然停在她面前; 茶水冒着热气儿; 萧恪说:“喝吧,不然就凉了。”
陆青婵把茶水接过来,喝了两口就放到了一边的桌子上; 水汽熏了眼睛,眼眶就莫名的觉得有些发热。白日里对萧恪的行径自以为早已通晓,可莫名的面对着他,心里头就溢出了几分委屈。君父君父,为君为父,是天下共主,从不敢有人对他说委屈,陆青婵自己也不会说。萧恪见她迟迟没有动静,便向前略走了半步,只需要这半步,借着外头依稀落进来的光; 就看见了陆青婵眼底漫散开的湿意。
这阵子她流的眼里,是他过去所见过的总和,萧恪愣了; 他抿着嘴唇坐在陆青婵的床边,轻声说:“是朕做的不好,委屈了你,别哭了好吗?”
万乘之尊向来是无需向任何人道歉的; 陆青婵吸着鼻子摇头:“是臣妾的手臂疼。”她嘴硬不说,但是萧恪不会不懂,他的外袍沾了雨水,他站起身绕道屏风后面把外袍脱了下来,只穿着那件明黄色的中衣回到陆青婵身边:“朕想着,外头电闪雷鸣你也许会害怕,放心不下所以来看看。”
萧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拔步床:“朕陪你。”
陆青婵顺从地在里侧躺好,萧恪便平躺在她身边。陆青婵蜷缩在被子里侧着脸看向他,雨水的味道带着微风缓缓吹进来,夜风已经带了几分凉意,陆青婵把被子掀开了一个角,轻声说:“皇上……”
萧恪偏过头就看见了她的小动作,他眼中含了几分笑,到底还是掀开被子也盖在了自己的身上。陆青婵的被子带着她身上素有的味道,是她用的香粉、头油、泡手的玫瑰花露、甚至是屋子里的熏香,冲泡的茶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股味道搅动着一个男人的天性,而陆青婵却浑然不知,她仰着脸看向他,巴掌大的脸上配着那双如春水一般的眼睛。
“皇上怎么知道臣妾害怕打雷?”
萧恪闭着眼,从容说:“因为朕小的时候也怕过。那时候朕的生母位份不高,我很多时候都是在兆祥所里生活的,每到春夏之交便电闪雷鸣。”
他常常对她说起她成年之后领军交战的往事,可对于他的少年时代,却很少提及,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萧恪的声音淡淡的散在空气里:“朕小的时候争强好胜,就算怕也不说,一个人硬挨着咬牙到天亮,后来再大些也就不怕了。”
陆青婵静静地听着,锦被之下,那双尚且缠着纱布手臂,缓缓蹭到了萧恪的胳膊旁边,纤纤的手指头,搭在了萧恪的手背上,似乎带了几分安抚之意,萧恪闭着眼睛笑,神情也是难得一见的安然:“都过去了。”
那些独自一个人苦挨着的漫长黑夜已经久远得记不清了,早些年间还有些印象,自从有了陆青婵,那些让人恐惧的黑暗,都变成了星光璀璨的夜空,偶尔也能想起其中的温情来。
“朕今日不是对你心生厌恶,是朕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萧恪睁开眼看向帐顶,“李授业反咬你父亲,这件事朕不得不查,是真是假还未可知,这是国事也是朕的家事,朕既不会迁怒你,也会给你父亲颜面的。”
陆青婵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是从萧恪的语气中也能窥得一二,他能对她说这些话,已经十分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陆青婵轻轻嗯了声,柔顺地蜷缩在萧恪身边。
窗外雨声潺潺,雷雨声远了,只剩下了无边的雨声,倒也给行宫里添了几分诗情画意来。在雨声里,窗外愈发寂静了。
“书里面写雨,总是让人觉得伤感,”陆青婵轻声说,“雨打梨花深闭门、落花风雨更伤春。这些都是些凄风苦雨。”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诗里也不全是离愁别绪。”萧恪摇头,“你时常忧思,多思多感是好事,可忧虑过甚便是伤神伤身的事,还是少些的好。”
陆青婵还在细思着什么,萧恪突然转过身,从她身后把她搂在怀里,两个人的身子贴在一起,隔着薄薄两层布料,陆青婵能够感受到萧恪的体温,脸上彤云密布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萧恪的手放在她的腰间,他的声音从她脑后传来:“不要想了,睡觉。”
这个男人,害怕她生出过多的愁肠,他向来希望她能够自在的活着不为凡俗所累,只不过他做的多说的少,只在细微之处才能猜到他的点滴用心罢了。
那一日,陆青婵很快就在萧恪的怀里睡着了,这许许多多日子以来的同床共枕,她对于萧恪并不抗拒,如今她也早就准备好成为他的嫔妃了,他不去触碰那一条底线,陆青婵并不糊涂。他们两个人早已经注定搅揉在一起,无从脱身了。
一朝风月,亘古长空。人生所求,要么是一朝酣畅淋漓的风月往事,要么便是在亘古长空之下留名留姓的功成名就。只得其一,便已经是难得的圆满了。
陆青婵睡着之后,萧恪听着她的呼吸声越发均匀,他看着她散落在枕头上的宛若绸缎的乌发,觉得自己的心情并不平静。陆青婵向他提起关于雨的诗词,莫名的萧恪想到了一句不太应景的诗。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如今还没进八月,天气尚有余热,外头的树木大都枝繁叶茂,他和陆青婵两个人还都年岁尚轻,可无端的这句诗就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已经开始构想着未来,与陆青婵一道于黄叶青灯之下,共读诗书的情形来。陆青婵这样一个女子,也不知晓到老了该是什么模样。有一丝困倦袭来,萧恪听着陆青婵的呼吸声合上了眼睛,在意识模糊时,他突然想着,要是不能一朝白头,那便早一日到冬天吧,陆青婵在很多年前说的,用雪水煎茶的雅事,也许今年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
萧恪难得好眠,睁开眼睛外头已经放晴了,陆青婵睡在他怀里尚且没有醒来。这阵子在行宫,陆青婵陪伴在他身侧,他许多日都能像今日一般得到好眠。那些深夜披衣起身看折子的往事,好像都已经模糊得记不清了。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万福从门帘子中间滚过来,几步就跑到了拔步床边,陆青婵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