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青-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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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斋菜便开始发热,一开始以为是普通伤寒,拖一拖便能好,谁知其后几日便开始生疮呕吐,严重的已经病死。据说死状可怖,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
城郊的乱葬岗里不知多了几条腐尸。
有人向司药衙门报告此事,那些素餐尸位的官员一看事情出在难民堆,便佯装不知。年关将近,谁想去触这个霉头?不过是上下打点,让人严格把住城门关卡,企图年后再做打算。谁知不久前有染病的贫寒士子进城,初时不过面色差些,守城的侍卫一时不察,便将他放进来了。
自此,京中大乱,疫情如过境蝗虫一般将人的生命吸走,而最可怕的是监药司的人毫无破解之法。
病得最重的要数太师家的小姐,据说那日她在一个穷书生的摊位上买了一把折扇,回去后便一病不起,如今只怕是病入膏肓,全凭一口汤药吊着。太师大人门生众多,便广发布告,寻医术超绝之人入府治病。此事才算闹将开了。
司药监的总领在殷府门前站了许久。他虽是学医之人,却是一副脑满肠肥的模样,腆着大肚子,颇像怀胎数月的孕妇,低下头,未必能看见自己的脚。他拿着腰牌苦等许久,却不见人来应一声。外边狂风大作,他额上却净是汗渍。
京州城中患病者不计其数,而首当其冲的则是当朝太师之女。然而太医院的太医们在看过之后都束手无策,太师震怒,在追究本源之后自然查到主管防疫局的司药监。作为一司总领,他可以预料到太师之女不治身亡之后,自己的下场。
当初不过是看那蝼蚁一般的性命不值一钱,故而不愿在年前过于声张,却不想积微成著成为悬在他脖颈之上的利剑,随时都有绳断剑坠的风险,教他如何能不心焦?
一旦事发!一旦事发他一生仕途只怕止于此处!
他等不及,快步向前走去,大有要闯过去的架势。门前的守卫将他一拦,他面色大变,是极凶的神态,然则又勉强收住,露出一声谄笑:“小哥,还望通报,还望通报啊。医者仁心,这外面等着救命的苦命人千千万,还望诸位不要为难在下,让在下进去。”
那守卫一身劲装,不似一般的仆役,他锐利的眼往总领溢着肥油的面上一扫:“大人还需等待,此处是神医府,自然有神医府的规矩,大人想进去,需先将规矩守好。”
张齐一声冷笑:“阁下还知此处乃是神医府,便当知道这神医二字不是拿来显摆装阔的金字招牌,乃是一颗救民于水火的慈悲心!此时你拦着我,可知外面有多少人备受煎熬?”
此人正是司药监总领,当日下令隐瞒的是他,现今在殷府门前叫嚣的人也是他。被人这般斥责,那守卫却面色不变,只道:“大人还真是菩萨心肠。”
只是话中多讥讽,他才从城郊回来,看遍了惨况,听此人道貌岸然的言辞,只觉得可笑。因他决断失误祸及京畿,不谈那些病死的难民,他也是乌纱不保。
张齐便一笑,嗳声道:“小哥过誉,过誉。同是医者,不都是为了万民吗?”
井五闭上眼,不再搭理他。
过了半晌,便见一女子出来,她道:“井侍卫。”
井五回道:“毓秀姑娘,公子可有什么吩咐。”
毓秀一笑:“公子说了,此事无大碍。”她将一张素白的纸笺递给张齐:“大人将方子拿去,按上面的法子抓药煎制,每日分三次给病人喂服,三日之后再见成效。只是,我大照之官,当以百姓为重,请大人三思,还是先速速命人到疫区去。”
张齐将方子接过,如同拿到了救命符,竟不顾身份地向毓秀一揖再揖:“姑娘不必多言,张某知道该如何行事,谢姑娘大德,在下告辞。”话罢连忙拖着臃肿的身子上车,催促马夫动身。
长鞭一挥,司药监的车马驶出,绝尘而去。
毓秀看他离去的方向,不由一叹。那自然是往太师府的方向。
“姑娘不必忧心,公子早已命人暗地里送要到普驮寺布施,施药的是原先病倒的僧人,见他们安然无恙,那些百姓定会接受,惹不出大风浪的。”
毓秀摇摇头,她何止是忧心那些难民?
毓秀原本是在沏茶,却因为过于忧心而失了手,一壶好好的雀嘴硬是泡毁了,她倒了一杯抿抿,嘴里发苦,那一点回甘都没了,跟喝药似的。
望青见她魂不守舍,多了句嘴:“怎么了?有心事?”
毓秀摇摇头,又猛地定住,眼睛锐利得吓人:“阿青,我觉得有古怪。”
望青没见过她这样,便问:“什么古怪。”
毓秀定了定神,将她牵到床边坐下:“你知道近来发生疫情了么?”
“知道,这几日不是一直都在命我们准备药材么?说是公子备了方子帮忙出法子。但是好像不大管用?有时侍卫们进来,也听他们说过,好像闹得很凶,太师家的千金也染上了。”
“是啊,司药监的人刚才还来过,公子将最新的药方送过去了,看样子是不会有大碍了,我这心里却没着没落的。”
“为什么?是哪里不妥吗?”
“是啊,是哪里不妥呢?”毓秀思索着,许是因为这病来得古怪?还是因为殷素问的态度?他处理这类事应当不会有大问题,把药方子交给她的时候也是颇有信心的模样,然而为什么到现在却一反常态地呆在书庐里不出来?
毓秀说:“你去看看。”
望青一愣:“我?”
“嗯,去看看公子在做什么,要是能问出什么来及更好了。”
望青有些犹豫:“这,我们这些做奴才的……”
“没事儿。”
我的好姐姐哟,你说没事儿就没事儿,你这么信誓旦旦的你怎么不去啊?望青每每见到殷素问都怵得慌,然而毓秀都这么说了,她也只能去殷素问那里看看。
书庐是那座傍水而建的小筑,望青到时有童子在门口烧落叶枯枝,淡淡的烟熏味让她忆及幼年在田间漫游的往事。她走过去,那童子放下蒲扇规规矩矩地鞠躬:“青儿姐姐。”
“蒙奴,公子在吗?”
“在的,”蒙奴将放在药罐旁的小凳子搬到望青脚边方便她坐,“早晨起来就一直在看书,除了中途毓秀姐姐来时歇了一会儿,别的时间都在……看书。”
他撅着红润的小嘴巴冲望青抱怨:“没有吃饭,也没有喝茶。”他又看了看桌上沏好的茶水,之前端进去,后来放冷了又拿出来。
蒙奴生得惹人爱,整个一粉雕玉砌的小娃娃,他穿着寻常的麻布衣裳,头上戴着个灰色的帽子,头发梳起来扎在里面,看来像个姑娘。
望青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嗯,别生气,我就是过来让他吃饭的。”
蒙奴短短的指头指着桌上几碟点心:“都冷了,吹硬了。”
望青说:“没事儿,我吃。”说着便拿了一块兔子模样的小奶糕放到嘴里,边吃边做出津津有味的表情:“好吃!”
蒙奴撅撅嘴,露出满意地神情,乖乖地坐好了。
这孩子,贤惠,见不得别人浪费粮食。
望青上了台阶,搭台阶的竹子尤其坚韧,人踏上去觉得脚下简直陷下去一块儿,嘎吱嘎吱作响。望青心惊胆战地走过,伸头向屋内探了一探,被所见之景震了一震。
殷素问散着头发坐在书堆里,哪有平日的洁净模样?
望青诧异地回头看了看蒙奴,那表情是:你不管管他?
年幼的孩子端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撅着嘴,那意思是:你怎么不管管,我管不来。
两人进行着无声的交流,待望青将目光转到他身上时,殷素问已经抬起头来了。他捧着本书,表情尤为严肃,见了望青就跟没看见似的。
望青一见他这样子,心中便打了退堂鼓,恨不得自己没来过,她莫不是搅了殷素问的清静,不然他怎是这副表情?一时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样的殷素问可不是好相与的啊。偏巧他单刀直入地问:“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望青一想到要说谎,顿时觉得浑身寒毛倒立,但是她能说,爷,我是被人派过来探听虚实的么?
第十七章
“没,没什么。”望青悄悄伸手将身后的门用指尖顶开一点。门幽幽荡开,漏了些天光进来。
殷素问挑挑眉,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又低头理了理头发。他现在的模样没法见人,怎么都透了邋遢的气息:“是有人诓你过来的么?”
他一连几日不露面,府中的人知道他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自己不来就随便拎个替罪羊过来。瞧着眼前人被唬得一跳的模样,就知道八成是遭人骗了。
望青见他误会了,索性也不解释。所以说老实人撒起谎才是最可怕的,她什么也不说,也能由着你在脑中臆测出一百种理由替她解围。
“您该用饭了。”
殷素问哦了一声,推开房门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日头挂在天上发着微弱的光亮,此时已经是申时了。他对坐在院中矮凳上的蒙奴招招手:“来,过来,吃饭。”
蒙奴飞快地转过身,跳下凳子噔噔噔地跑上来,像个在跳跃的萝卜头。
殷素问抱起他,带着望青回屋,便见屋内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望青心下一跳,她不过站在门口片刻,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过。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送饭的人却不知跑到那里去了。更何况,时时刻刻备着热好的饭菜也是一件极难的事,真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
殷素问却是习以为常,他带着蒙奴坐下,又对望青说:“吃吧。”
望青一愣:“奴婢?这怕是不合规矩。”
殷素问屈指敲了敲饭桌:“这碗筷是备了三份的。”
望青这才从善如流地坐下,刚坐下便听见殷素问一笑,便说:“笑什么?”
“笑你有长进。”望青知道他是在旧事重提,也不赘言,端起碗筷便吃饭,这米饭可口香甜,可不能辜负了。哪知刚吃两口,便听见殷素问说:“苏望青,我劝你还是别吃了。”
殷素问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你站起来走两步。”
望青照着他说的做,走到一半便忍不住皱眉,她猛地看向殷素问。
“有没有从胸前冒出一股气闷,像是火在烧?”望青睁大眼睛看着语气轻飘的殷素问,还未说话,就吐出一口鲜血。
那血涌得极快,像在她的七经八脉奔突冲撞。她喘了几口气,硬生生生忍住,却抵不住酸胀的滋味,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强烈的眩晕之中。她撑住桌子,血便喷了一桌子。
殷素问叹了口气:“我就说这两天离着你们远点儿,结果你自己还上赶着找来了。”
血还在一直不停地从望青鼻尖滴出,便见殷素问递了张帕子送到她鼻前捂住,带着凉意的香气蹿进鼻子,一瞬间抚平了浑身的疼痛。
她浑身没力,全靠着殷素问拿一张手撑着,一旁的蒙奴说:“公子,她中毒了。”
殷素问腾出时间扫他一眼:“我知道,看到没,这就是不好好读书的下场,什么时候被毒死了都不知道。”
蒙奴扭捏了一下:“又不是我中毒。”
“你知道有毒也不提醒她一下?”
“我想说的时候她已经吃下去了……更何况公子你不容易中毒我就没说了,哪知道她被药一药就倒了。”
桌上的饭菜动得不多,唯独望青面前的米饭,已经空了大半碗。
吃得这样多,难怪力气这么大。殷素问叹了口气:“走,去叫人来。”
蒙奴皱了皱自己的小眉毛,委屈道:“怎么能让我去呢?”
殷素问笑了一下:“哦?难不成我去?”
“您怎么就不能去?”
“我得留在这里照顾她呀。”殷素问看着手边昏迷不醒的望青说道。
“我也可以留在这里照顾这个小姐姐呢。”蒙奴有些害羞。
“谁让我是她相公呢?”
蒙奴扭扭捏捏地绞着手指,两条小小的眉毛皱成一团:“我也可……”以啊,他抬起头看着殷素问似笑非笑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如果说出了下面的话,一定会……离自己的糖葫芦越来越远,他默默地一溜小跑来到了……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轴之上绑着红色的璎珞串子,他踮起脚尖够住,大力摇了摇。
于是偌大的神医府上空泛起了长音,鸟雀尽飞,人们都停下手边的事物,忧心忡忡地看向了湖边小筑的方向,他们都在心中想着,出了什么事呢?
守在屋里等消息的毓秀也听见了,她与素云对视一眼,连忙起身向门外冲去,却被半途截住,素云问:“你去哪里?”她二人一般大,说起话来也直截了当:“现在去找死啊,咱们这种身份的去了还有命回来么?公子召的是暗卫,你去凑什么热闹。”
毓秀面无表情地站着,她知道素云说的在理,可是望青还在小筑里,她什么规矩都不懂,若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好?何况现在殷素问拉了铃叫人过去,定是有什么麻烦,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放心。
素云见她镇定下来,拍拍她的肩膀宽慰道:“没事的,出不了大事。”
她二人站在门前,正巧蜻蜓凤鸣走来,二人也是一脸严肃,四人对视,倒是蜻蜓开的口:“这么些年了也不见这钟声响起过,你们说是出了什么事?”
凤鸣看了一眼毓秀,毓秀却是心不在焉,素云察觉到她的目光,便说:“能有什么事,无非是进了刺客,有井五那帮人守着,不会有事的。不是说褚州那事还没完么?听说是留了漏网之鱼,季小侯经的手,现下定远候府也不太平,昨日有人闯府,侍卫死了不少,还把老太太惊动了,现下也轮到咱们了。我就说了不能管,还嫌幺蛾子不够多么?主子……”
毓秀一把捂住她的嘴:“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么?”
素云美目圆睁,她掰开毓秀的说:“我知道不能说,这话就当我吃下去了,我不会再提了。”
然则脸上还带着愤懑之情。她吸了口气,对面的凤鸣正冷冷看着她,她这么非议主上,凤鸣头一个不高兴,要不怎么是公子的小尾巴呢,她便笑:“凤丫头,你可别怪我,我这也是情急之下信口胡说的,都是为主,没别的意思。”
凤鸣年纪小,气性却不小,径直撂下她回屋了。
凤鸣跟着殷素问长大,与他之间感情甚笃,故而听不得旁人说他一句不是。
素云所说褚州一案,乃是八个月前的一桩公案。时任褚州总兵被人弹劾通敌之罪,其下家仆被人暗地送到京州作证,自陈曾见多名蛮人夜抵其私宅晤谈,并写下双方相谈内容,其中包括褚州兵力部署及关隘图纸,其后更是奉上双方往来信件及信物,可谓证据确凿。景帝闻言震怒,命三皇子及定远侯季谰督办此事,一旦核实,力惩不逮。
本来此事与殷府扯不上关系,然而一日深夜竟有人闯府说有要事求见殷素问。那是个夏夜,殷素问刚歇下不久,他听见外面打得厉害,就披了件衣裳出来了。来人是个粗莽汉子,也没蒙面,直接露出了那张脸。京中但凡有些门道的都知道他是谁,因着横过整张脸的刀疤,人叫他鬼罗刹,那道疤乃是旻德十年他上战场杀蛮人时留下的勋章。
殷素问问他何以到此,他说是为褚州总领魏长雄一案,说魏长雄乃是国之忠梁,绝不会做出通敌叛国之事,并言有证据可以证明。
殷素问说此事找他没用,他不过是个大夫,只管治病救人,不涉朝堂之争,倘使有事,请找京都衙门,或是告御状,总会有可行之法,为魏长雄洗脱冤屈。
然则他却说不求昭雪,只求可保魏氏一族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