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青-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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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番话,又向望青一笑:“何况青姑娘护驾有功,适才殿上封赏又何以抵万一?正巧贵妃娘娘也在,姑娘好一同前去,好说说体己话呢。”
殷素问问看了她一眼,婉拒道:“她一个粗野丫头,何以能污贵妃娘娘的眼睛,这样吧,我随你走一趟。我一个外臣也不适合留在宫中,落钥之前定能回来,便叫她在前边的亭子中候着。”
殷素问已发话,何政边笑咪咪道:“如此甚好,公子随我来吧。”他一撩拂尘,对身后的小内监吩咐:“来呀,小喜子,请青姑娘去歇息。”
小喜子走到望青跟前垂头弓腰,做了个请的姿势:“姑娘随我来。”
他一路弓着身子疾走,将望青带到一个亭子里,支使着两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宫女给她摆上果盘糕点,又扯起袖子掸了掸石凳:“姑娘坐。”
“姑娘是会功夫的么?”
“嗯?”望青没料到小喜子会主动与她搭话,人一愣。
小喜子兴奋地说:“刚才我跟在师傅身后都看见了,您倏地来了一下——”他做了个投掷的动作,“那个刺客就死了。”
他说的是望青用铜簪刺穿那胡姬喉咙的事,眼睛里发着光,十分崇敬地看着望青:“您可真厉害,当时您离得那么远,还这么有准头,比惊云宫的德荣要强多了。”
他还是个孩子,才十一二岁的模样,不晓得死亡的可怖,故而提及殿上的一切,还能带着新奇的口气。望青不言语,她没有好为人师的毛病,于是沉默,也不同他讲大道理,只问他德荣是谁。
“德荣是惊云宫伺候顾贵妃的小太监,他掷标掷得很准,常年在宫里开赌局,赚了很多银子。”深宫寂寞,岁月久长,这些孩子们多是因为家中贫苦或是无父无母而被人送进来的,手中捏着银子无处可花,便暗地里摆赌局打发时日。
“你想学怎么掷镖?”望青问他。
小喜子挠挠头,羞赧道:“是啊,姑娘可有什么诀窍?”
此事倒真没什么诀窍。她从前做杀手,最要紧的就是学会怎么悄无声息地取人性命,除了练刀,还学许多古古怪怪的手段。掷物伤人之法最讲究专心,瞄准了扔就是了,一开始也会失败,但一次次训练之后定能成功。
她犹豫了一下,说:“多练吧。”
小喜子失落地啊了一声,小声问:“没有别的办法么?”
望青正要摇头,便听见一声有人在身后说:“就是真有你也做不到,倒不如嘴巴放甜一点,机灵一点哄主子高兴来得有用。”
望青觉得这声音在哪里听见过,回头一看,便见季谰拿着杆箫,带着两个小厮站在身后。
小喜子连忙上前跪下,望青也起身行礼:“拜见季小侯爷。
季谰道:“都起来吧。我说小喜子,你倒是聪明,无论何时都不忘发财的机会,人家姑娘头一遭进宫,也能让你想出扒皮的机会。”
小喜子小声道:“奴才何时扒皮了,您可不能胡说。”
季谰笑道:“那你准备奉上学资几何呀?这要是学好了,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你倒说说你要如何孝敬青姑娘,人家可是殷府出来的,几个碎银子可看不进眼里。”
小喜子垂着头不说话,季谰便叹了口气,道:“怎么,你又缺钱了?越是没钱越是赌,这窟窿只会越来越大,倒不如好好攒钱。”
小喜子笑道:“奴才倒是想啊,可能行吗?倒不如求姑娘给我露露口风,让我多个安身立命的本钱。”
季谰被这话气笑了:“瞧你这出息,就这样还想安身立命。我就告诉你,这位姑娘的力气大着呢,你若是想从德荣手里过关,起码得有这个劲,想扔出一支镖刺穿木板,还是先多吃两碗饭,将你这细胳膊细腿练结实些。我与青姑娘有话要说,你且先下去吧,在外头好好守着。”说罢,他扔了个钱袋到小喜子手中。
小喜子接了钱袋,向季谰行个礼,忙不迭地走远了。
望青问他:“不知侯爷有何事要找奴婢?”
季谰一笑:“原本是没什么事,只不过本侯随意逛逛花园,不小心听了个墙角,见你被小喜子缠上,忍不住上前搭救。”
“王爷这是何意?”
“那小太监求姑娘教他功夫,姑娘可要教?”
“自然是不会。”
“姑娘有所不知,这小喜子乃是被父母贩卖进宫的,只求能够伺候贵人,他日飞黄腾达,光耀门楣。他每月的月俸都回寄出宫接济家里,所以常常入不敷出。现在是想让姑娘教他一点本领好在赌局里扎根。如若他向姑娘哭诉家中惨状,姑娘可会无动于衷?”
望青沉默,她这人面冷心热,倘若那孩子当真这般求她,她极有可能动摇。
“然则殷府下仆与内监私相授受,陛下若是知道会如何?”
望青叹了口气:“多谢侯爷提点,奴婢知道了,下次定然不会这般没有分寸。”
“姑娘今日受的教训颇多啊。”季谰笑叹一声。
望青听了竟有几分释然之意,先前团在心头的阴鸷消减不少:“侯爷说的是,奴婢今日受益多。”
“那不知姑娘可否帮季谰一个忙?”
“侯爷请讲,若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奴婢定不相拒。”
“说来只是一件小事,舍妹不日将抵达京州,她自幼生长在江州,人生地不熟,望托姑娘照拂。”
望青一愣:“侯爷这是什么话?贵府的小姐来京里,衣食住行自然有专人照料,哪里轮得到奴婢置喙,更何况,奴婢一介小人,怎么管得着贵府的事?”
“姑娘有所不知,我这妹妹乃是平南县主之女,今年十六有七,正值当嫁之年,我与素闻乃是好友,现今陛下有意撮合,故而她到京州之后十有八九是要住进神医府的。在下知道姑娘乃是素闻身边红人,实在放心不下,才有所求,望姑娘应承。”
望青听闻,不由苦笑。这位季侯爷与陛下搭台唱戏,分头行动,原来不过是想嫁一个姑娘进来,想来今日无论是谁伴殷素问进宫,都得逢上这么一着。只是她不明白,人微言轻的自己怎么就碰上了。
若是蜻蜓或是毓秀,乃至于凤鸣,都会处理得比她好。望青是个吃教训的人,适才才被教育不能私相授受,现在又怎能再犯?一旦她今日答应,将来只怕就与季家绑在一起,不定哪日被有心人扯出来,只怕连活路都要被斩断。
她只好表现出懦弱的模样,为难道:“这……奴婢如何做得了主,姑娘若是当真进来,公子必定不会亏待,望青做下人的,尽心伺候乃是本分,说不上照拂,只是尽本分罢了,本份罢了。”
季谰见了,了然一笑:“姑娘不必为难,此话季谰不过是作为兄长才说,若是有掣肘之处,姑娘当便宜行事。”
季谰当真是聪明人,望青稍稍露出口风,他便给出台阶。望青对这位季侯爷颇有好感,也不讲话说死:“奴婢做下人的,当得起忠字足以,贵府小姐莅临,自然也当好好侍奉。不知此事我家公子可知晓?”
“素闻……是聪明人,应当是知的。”
这厢季谰刚走,便见有个红衣公子从远处走来。身旁的何政一路陪着笑,他倒是目不斜视,想来是景帝已经同他说过此事,他心中不悦。
走到跟前了,他对望青说:“等得久了?”
望青摇摇头。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几盘点心,兀地皱了眉,像是瞧见了什么脏东西。殷素问爱干净,但也不会轻易露出厌弃的神情,归根结底,不过是人人顺着他,将腌臜的东西收起来,如今仆一摊在他眼前,那神情便暴露出来。
不悦。
第十五章
天色已晚,殷素问直接吩咐望青上马车。她坐在一旁看着,殷素问闭着眼露出疲倦的神态。他不复端庄模样,后脑抵着车壁,懒散地倚着。
望青突然感到一种压抑的伤感,心中却没有得以突破的地方,只能敛声屏气,竭力调动呼吸的节奏,微微克制着自己。
殷素问懒懒地睁开眼睛:“你也太谨慎了一点,我又没有真的睡着。”
殷素问这人就是太体贴了一点,明明已在发怒的边缘,还想着克己,不迁怒他人。望青突然不敢对上他的眼睛,便调转目光,看着他脑后靠着的细软织帘:“我怕吵着您。”
殷素问像是听到什么孩子话,屈指掸了掸袍子,将那上面馥郁的龙涎香味弹开:“你动静不大。”
望青此时便垂下头。这是她的另一种逃避的行为,她在人前一向不爱说话,一是因为她口舌笨拙,怕引麻烦,二则是当她面对像殷素问这样的人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已经太多年太多年做一个无闻的影子了。
“苏望青,你说点什么吧,怪闷的。”
望青偷偷看了他一眼,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奴婢不知道该说什么。”
“拣些好听的说来听听罢。”
半晌,身边的女子也没有回话,殷素问一双无悲无喜的眼望过去,只见她咬着唇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抱怨道:“公子,您这是在为难我。”
他见望青吃瘪,姣好的唇形绽开了一点:“你这话怎么说?我央你说个笑话给我逗闷子你也不肯。”
“那倒不是。”
“那是什么?”
年轻的姑娘坐在一旁,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右手的拇指摩挲着左手的指腹思考着。她吸了一口气像要破罐破摔似的,直截了当的说:“奴婢当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怎么会,你就讲讲寻常的事,人生而在世,总会有欢乐的记忆,你家公子现在烦闷得很,你说点什么帮我梳理梳理,也不至于郁结于心,到时候大动肝火。”
殷素问会说话,三两句便打消了她的顾虑,做足了脸面等她开口,她再拒绝,未免不识抬举。望青便问他:“公子知道我进府前是在哪里么?”
殷素问自然是知道的,她过往的经历在他案前堆了几册,自己无事时也翻过一些,殷家公子博闻强识,向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将将扫过几眼,也能牢记于心。
“奴婢入府之前一直生活在灵州黄泉巷。那里聚集了各地的杀手组织,零零碎碎并不见经传的不算,数得上号的便有数十家。奴婢长在那里,做人命买卖,一个月前上头突然将奴婢调进府中给您做侍女,接我的乃是从前影组的总领教头谢姑姑。”
殷素问点点头:“说下去。”
望青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还是缓缓道来:“从前的日子就是练刀杀人,没什么值得为人道的。奴婢生得笨,只能做个二等杀手,将将保命。有时出任务会在外面逗留几日,见一见各地的风土人情,不过那日子就像是被人兜头罩了一块麻布,光照不进来,人也迈不出去。”
望青突然望向他,目光柔和了些:“不过苦倒是没吃多少,凡事乖巧些听话些总不会有错,除了偶尔受师傅训、诫,倒没遭过什么大难。至于杀人……杀的也是一些大奸大恶之人,何况奴婢不曾读过多少书,不识人间大义,只知时逢乱世,饿了要吃,渴了要喝,无依无靠的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殷素问笑了笑,那样子像是妥协:“你倒是看得开。”
望青也是一笑,笑过却正色道:“公子也应当看开些,奴婢从前常听人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尊荣的人总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境。”
殷素问伸手拨动着细软的流苏,道:“看来是郑夫子教得好,连你也会掉书袋来教训我了。”
回府时丫鬟们都围上来了。夜风寒凉,一堆人拥着殷素问走,便见他一身红衣反而衬得他气色不好。丫头婆子端了热气腾腾的甜汤上来给他暖胃,又上了一些清粥小菜,唯一的荤腥是一道糟鹌鹑。
姑娘们都颇心疼,自家公子白玉一般的人物出门一趟再回来便成了霜打的茄子,如此一来,不比掉了几百两还让人心疼?
望青见了这阵仗,连往后退几步,倚在门框前凭她们闹。毓秀见她的模样,扑哧一笑:“她们又不是老虎,至于多这么远吗?”她手上捧着几颗瓜子,一边磕瓜子,一边递给望青。望青窘迫地摇摇头,哪知推拒不过,便拈了两颗捏在手里。
毓秀身边的凤鸣也没上前,她是冷淡性子,纵使依赖殷素问,也不在这种时候往人堆里凑。
她见了望青,也是面无表情,倒是望青笑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凤鸣这孩子不喜欢她,亦或是相识的日子不长,对待她像对陌路人。望青心中也没什么想法,只是她前日见她没有首饰,竟在晚上特地到她房中送了一只簪子给她。玳瑁虽不值钱,然则雕工却极精细,簪面上雕凤纹,一看便知是她心爱之物。簪子是一回事,情谊却是另一回事,更暖人,更令人动容。
一旁的殷素问见惯了场面,稳得住。他细细品着菜色,八风不动的平稳着。丫头们知道他的习性,也不吵闹,只是适当地虚寒问暖,盛粥添饭。
待人都散了,凤鸣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叠纸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望青瞟了一眼,那字写得惨不忍睹,不比自己的规整。
殷素问一看,就像脑仁被针扎了一下,露出了吃痛的表情。
凤鸣还是面无表情,双手背在身后等他评价,眉宇间却是孩子气,她不高兴了,像是了怠慢和委屈。
一般这种时候殷素问都是鼓励大于责备,然而今日他伤神得很,便不受控制地卖了个破绽。凤鸣观察敏锐,此时便是受了重击,不待殷素问说话,劈手就将东西拿过来,藏在身后用手揉啊揉。
屋子里气氛迫人,望青寻思着自己该回房了。便听殷素问转头对她说:“把你写的拿过来。”
望青的脸刷地拉下来。
殷素问进完食,总算来了点精神:“说你呢望青。”
她避无可避,回屋将自己临的字帖拿过去。殷素问接过翻了翻,眼皮微掀,对凤鸣说道:“你写得比她好。”
凤鸣黑沉的眸子亮了亮。别别扭扭地将身后揉皱的纸拿到身前来,想递给殷素问。
殷素问却没接,像端正严厉的兄长般说道:“但是她较之你要用功百倍。”
凤鸣听了又不高兴了,但是她知道见好就收,心中有不乐意惹殷素问不悦,便转过头瞪了望青一眼,走了。
望青心想自家公子为了安抚人心便张口胡说真是罔顾众人爱敬,凭心而论自己不仅比凤鸣用功,还比她写得好,哪怕她只瞟了一眼,但是那一眼可以佐证自己的清白。
殷素问像是听到了她的腹诽,只是端着粥微微一笑:“你别怪我,我还指望她为我卖命呢,何况凤鸣脾气大我也不起,君子不立危墙,不就是你教我的吗?”
望青心到这年头真是好人做不得啊,但她还是沉住气,笑了。
第十六章
回到府中的十多日里,一切都风平浪静。若不是那日季谰说得煞有介事,再加上殷素问的情绪古怪,望青真的会以为一切太平。
她在殷素问身边伺候,一向是眼观鼻鼻观心,如今见他这般稳当,心中不免啧啧称奇。再一想也许是景帝另有打算,毕竟嫁娶之事不宜操之过急,纵然是要拉郎配,也需时日缓和,求个皆大欢喜。
她一如既往地晾药晒药,将其分拣装袋。近来也是奇怪,不知怎的京州城中突然发了疫病,据说是从城郊的普驮寺蔓延过来的,然而僧人清心寡欲,平日里足不出寺门,也不知怎么的就平白染上了怪病。普驮寺的空明大师心肠好,常年在寺庙前搭棚施粥方便往来百姓,其中受益最多的要数城郊的乞丐。然而这次遭殃的也是他们,据说一个个的吃了斋菜便开始发热,一开始以为是普通伤寒,